過年歇了不少時日,陸嘉衍徹底調整好了心境。每日除了喝茶、吃飯、練字,偶爾翻翻書,幾乎無所事事。也隻有這些事情能打發打發時間。
過了初五之後,對於陸嘉衍來說,新年實際上已經結束了。隻是如今節奏慢,四九城裡還在歡度佳節,街巷間依舊彌漫著爆竹的硝煙味和年糕的甜香。
陸嘉衍卻已經開始讀書、練字。這是時代的飯碗,他必須端牢了。有個讀書人的身份比什麼都重要。要是沒有這個身份,錢財在這個時代,有作用但有好有壞,甚至可能成為禍端。
一直到過了元宵節,陸嘉衍準備整理東西,盤算一下自個的積蓄。這棟洋樓造價可不便宜,他得想辦法攢錢了。
他坐在書桌前,翻開賬本,細細計算著每一筆收支,心中盤算著如何在這紛亂的時局中,既能保住家業,又能為未來鋪路。
不想好事竟自己找上門來了。這天,院子裡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直到她走進院子,陸嘉衍才大驚失色,急忙上前行禮。
福晉抬抬手,語氣淡然:“免了,哪來那麼多規矩。如今也不是從前那時候了。我來是有些事交給你辦。”
陸嘉衍欠了欠身子,恭敬道:“有事您吩咐一聲就行,小的一定用心去辦。”
福晉端起蓋碗,抿了一口茶,眉頭微皺,隨即放下:“你倒是節儉,這茶真不行。明兒我讓桃花給你送一些過來。”她頓了頓,語氣一轉,“好了,言歸正傳。聽說你在大沽有幾個院子?”
陸嘉衍連忙回道:“是,當初分家的時候得了些銀子,買了地,如今剛蓋好兩棟。”
福晉把玩著指套,漫不經心地問:“房子蓋得怎麼樣?院子大不大?改天我差人去看一看。”
陸嘉衍恭敬地遞上圖紙,謙虛道:“您看看這圖紙,按這個圖樣造的,小的按京城的規矩,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院子雖小了點,但造價也不便宜。錢放在身邊,哪一天腦子一熱糟踐了,不如建兩個宅子,到時候還能有個落腳的地方,翻身的本錢。”
福晉接過圖紙,目光在紙上掃過,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院子頗為滿意。
“兩個院子一萬大洋賣給我吧。”福晉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知道你在大沽囤了二晌地,沒錢建房子了吧?這院子我看著不錯,就和你說的一樣,與其把銀子糟踐了,不如未雨綢繆,為將來打算打算。怎麼樣?沒問題吧?”
陸嘉衍還能說什麼?這麼大的好事送上門來,雖然賺頭不多,但架不住快啊。他當即一拜,恭敬地答應了下來:“沒問題,您開口了還說什麼。多謝了,我還真是為了銀子發愁。有您替小的解憂,真是小的福分。”
福晉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手一招,兩個丫頭就抬上來一口雕花檀木箱子。福晉開口道:
“你也知道,現錢我是拿不出來了。這裡是我的一些嫁妝,還有原先宮裡賞的物件。兩尊金佛、玉蓮花、翡翠荷葉、東珠首飾也有十幾件,這些遠不止一萬大洋了。剩下的錢存到寶豐號,把銀票給我送來。”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陸嘉衍連忙點頭應下,心中暗自盤算這些物件的價值,果然遠超過福晉開出的價碼。
福晉隨即起身,淡淡道:“那就這麼定了,回頭讓人把銀票、房契送來。”說完,她轉身離去,步履從容,仿佛一切儘在掌握。陸嘉衍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既鬆了一口氣,又隱隱覺得,這或許隻是開始。
世間的達官貴人若是認真起來,哪是常人可比?福晉早已看透了王爺府的敗落,開始未雨綢繆了。
她女兒遠嫁,膝下無子,到時候萬一分起家產來也是吃虧。不如趁早變現,攢下養老銀子來。陸嘉衍站在院中,望著那口檀木箱子,心中感慨萬千——這世道,連王府裡的貴人也開始為自己謀後路了。
挑了一尊金佛和兩套東珠首飾,陸嘉衍出門直奔關教授家裡。自打教授幫他鑒定過幾次後,陸嘉衍發現,這不僅能學到知識,還能搞清楚物件的真正價值,實在是一舉兩得。
關教授果然沒讓他失望,拿起東西仔細端詳後,緩緩說道:“這尊金佛是宮裡的東西,造型精美,份量也足。若是信得過我,這幾天關外有位貴人正在尋摸拿得出手的物件。我與他有些交情,可以幫你出手。”
陸嘉衍聞言大喜,連忙拱手道:“那就多謝教授了!改日我奉上……”
“不用了,不必總是提錢。”關教授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溫和卻堅定。他拿起那串東珠鏈子,繼續說道:“這串東珠鏈子,材質上乘,但不易保存。你不是在和洋人打交道嗎?賣給他們,或許能賣個好價錢。”
接著,他又拿起那對東珠耳墜,仔細端詳片刻,搖頭道:“但這串東珠耳墜卻不能賣給他們。這手藝是無價之寶。這對東珠耳墜主體是一顆碩大的東珠,可謂“百蚌難得一珠,百珠難尋一顆。”你看珠光瑩潤,周圍環繞著細密的金絲花托,這工藝庚子年後就沒有了。真要買賣得找個華夏大戶人家去試試。你要是找不到,就交給王掌櫃,他在這方麵路子廣。”
關教授推辭了謝禮,一本正經地教他如何處置這三樣東西。陸嘉衍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既感激又佩服。他暗自思忖,這位教授不僅學識淵博,為人也正直。
關教授評估下來三件東西就值一萬大洋以上。話音未落,陸嘉衍手裡的茶盞險些潑了半盞——這還隻是三件!那口檀木箱裡層層疊疊的錦盒,自己居然覺得王爺家道中落了………
英國公使夫人更是個妙人。她戴著白紗手套的指尖挑起東珠鏈子,對著使館的枝形吊燈眯起藍眼睛:“這些東方月亮的眼淚,正配得上今晚的舞會。“
支票簿翻動時,陸嘉衍瞥見英鎊符號後麵的三個零,喉結不自覺地滾動——這價錢夠在天津衛再蓋兩棟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