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銀杏葉正被秋風揉碎成金箔,王林推門時帶起的風讓病曆紙簌簌作響。
“林染,你準備好了嗎?”他身後隨同三件白大褂在暮色裡翻湧如浪,消毒水氣息彌散。
林靜春撐著鐵藝椅背起身,金屬扶手在掌心沁出涼意。
“王醫生,我侄子今天能不能出院就得看你了!”林靜春玩笑道,嘴角輕佻,麵色直率。
“靜春兄放心!根據平時的測試林染是存於一個很穩定的狀態!”
說罷,王林望向林染,兩人點頭示意。
“那我們走吧!”
林染隨從王林來到了一處審訊室,王林等人為林染接上儀器和約束鎖後,獨留林染一人在內。
白露當天的餘輝裡,林染的指尖穩穩捏住了銀杏葉葉柄。
王林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的皮膚在微微顫動——不是病理性震顫,而是經過兩年康複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
這具曾被五種人格撕扯的身體,如今主人格能精準控製自身。
“雙側前額葉邊緣係統連接強度恢複至105。”王林輕點平板電腦,診室彌漫著新換的崖柏熏香。
這是李司帶來的,產自神農架的稀有香料含有特定的萜類化合物,能增強【表情】腦波的同步性。
林染轉動著特製的腕部康複訓練器,鈦合金軸承發出細密的哢嗒聲。
“出院後建議繼續服用奧氮平,血藥濃度監測周期調整為三個月。”王林將藥物清單記錄在案。
“下麵進行應急測試!”玻璃隔離板傳來王林凝重聲。
隔離室內不斷閃爍著紅光,“林染你還可以記起鬼新娘嗎?”王林細聲道,眾人在外都屏息凝氣,希冀的望向隔離室的少年。
隨著王林沙啞的宣告,隔離室突然被血色浸透。林染瞳孔裡倒映的已不再是現代醫療儀器,而是永夜中飄搖的往生客棧。記憶深處的朱砂嫁衣正從視網膜裂隙滲出,半麵骷髏半麵桃花的鬼新娘撕裂時空而來。
“你是假的,你隻是一個夢!”林染目光淩厲的盯著紅色扭曲鬼影,厲聲道。
“好好久不見!小郎酒!”鬼新娘突然撕裂嘴角至耳根後,腐朽紅蓋頭下伸出章魚觸須般的舌,沾滿孟婆湯的腥甜,血嘴中伸出不明狀的黏糊糊觸手朝林染崩射。
林染目光炯炯,久坐不動。
“滾!”客棧的高層傳來厲喝,鬼新娘瞬間堙滅。
“啊——”鬼新娘發出淩厲撕扯的尖叫。
琉璃燈影裡浮出鬼臉章魚頭顱的王林,腕足在青磚地麵蜿蜒出虔誠的軌跡。
“尊敬的真主!兩百年未見,您的仆從恭迎您的蒞臨!”王林跪地朝拜,言語虔誠,章魚頭顱吐出古老的囈語。
“章魚哥?我又做夢了?”林染本以為自己已然恢複,沒想到時隔兩年再次回到了客棧。“你是說分彆了我們兩百年?”
“是的主上,不知您重會鬼域是否有什麼需要?”王林抬頭,目光炯炯、虔誠的看著林染。
“你還是叫我林染吧,主上聽起來怪怪的。”
聞言,王林的身軀愈發佝僂。
“你有什麼辦法能讓我馬上醒來嗎?”
王林稍作沉思,“主上是在夢境當中,我猜測是通過血瞳溝通鬼域和夢境,主上可以通過血瞳入手。”
林染抓起鏡子,看著鏡中詭異血瞳,手不自覺的伸向血瞳,血瞳生出血色觸手不斷將林染整個人吞噬。
嗡——
強烈的耳鳴激蕩著林染的神經,王林看著測試儀上各種指標即將超出臨界值,玻璃幕牆外傳來驚雷般的怒吼將幻境擊碎“林染!保持清醒!”
少年睫毛顫動如垂死蝶翼,現實與虛幻的絲線在視網膜上交織。他忽然抓住那縷穿過百年光陰的夕照,就像抓住溺水時的浮木。
“叔叔,我沒事!”林染平靜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平靜。
“好!好好好!”眾人歡呼,林靜春和李司長舒一氣。
秋分日的出院評估持續了九小時十七分鐘。
當林染在人格狀態檢測儀前完成最後一套動作時。王林撕碎紙質檔案的動作優雅如斬斷宿命,卻驚醒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麵:2023年那個狂躁的清晨,少年在吃飯時被四種不同的人格占據。
“認知重構度99,建議解除did診斷。”主任醫師的電子章落在全息屏幕上的瞬間,窗外突然掠過一群白腰雨燕。
王林打開隔離室的大門,林染迅速跑出,三位叔叔將林染攬入懷中。
“恭喜你!弟弟,你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王魚兒語氣中透著一絲不舍,杏仁眼微微泛紅。
王魚兒看著眼前俊郎白皙的少年,眼中不斷泛起漣漪,這位她陪伴了兩年的少年,她早已將她示若至親。
林染轉身緊緊與王魚兒相抱,少女護士胸前的鳶尾花標本隨著心臟震顫,聞著沁人的體香,林染心中眷戀不舍。
“哈哈哈,你小子,你要感謝你魚兒姐,她可是每天都陪著你,整整兩年啊!”林靜春嗤笑道,眼中帶著耐人尋味的意思。
“謝謝魚兒姐!”
“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吃飯,表達感謝!”李司溫和笑道。
林染左腳踏出精神病院,黃昏的第一道紅光輕撫少年白皙的臉龐,眾人在精神病院大門內靜靜的望著遠離的少年。
黃昏徹底吞沒他單薄背影,往生客棧的青銅古燈在另一個維度次第亮起。
林染回頭側目,看著熟悉的精神病院,他隱乎中有種預感,或許不應該走出這個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