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想必你已經有了應對之策?”祝媖坐直了身子,傾聽她的想法。
陸錦語娓娓道來:“既然是為女子寫書立傳,不如挑選古往今來的女子典範,將她們的故事寫進《女書》之中。自然,本朝的女子故事亦可。我們最需要注意的是,在這些故事中巧妙的加上一些我們想引導的東西。”
祝媖眸光微閃:“用這部《女書》來引導百姓嗎?你似乎很有想法。”
陸錦語朝她鄭重行了一禮:“殿下,請容許臣女說句僭越的話。”
祝媖並沒有立刻回話,她盯著陸錦語的臉看了片刻,終究點了頭。
陸錦語深吸一口氣,直視著祝媖的眼睛說道:“殿下,您方才說的對,本朝依舊是男尊女卑的基調。殿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您之所以能擁有現在的這些權利,皆因先皇遺詔命您參政輔佐。再加上陛下尚未大婚,還未完全親政,需要您出麵和攝政王抗衡。”
聽到這裡,祝媖忽然意識到不太對勁,這丫頭好像要說些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
果然,陸錦語再次行禮,一副忠臣的模樣:“若來日陛下親政,收回這些權利,殿下該當如何?依臣女拙見,殿下若想在日後有話語權,應當趁機培養自己的勢力和影響力。臣女願誓死追隨殿下,為殿下肝腦塗地!”
“你大膽!”祝媖勃然大怒,拂袖掃落桌麵上的一摞書。
書本落地,“劈裡啪啦”的聲音吸引了殿外守門宮女的注意。
宮女急切詢問:“殿下,有何吩咐?”
祝媖用手撐著桌案,深深地喘息了幾下,她怒視著陸錦語,對方卻始終麵不改色,一片坦然神色。
“無事,守好內殿。再傳令下去,沒我的吩咐,不準任何人踏進景陽宮一步,包括陛下!”祝媖沉聲道。
宮女應聲,將她的命令傳開。
陸錦語滑動著輪椅,去旁邊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水遞給祝媖:“請殿下息怒。”
祝媖深深地看著她,想從她的臉上看到驚恐和害怕的神色,但沒有,陸錦語一直都是鎮定自若的樣子。仿佛她剛才說的不是大逆不道的話,而是問自己中午吃了什麼飯菜這樣普通的閒話。
“陸錦語,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祝媖接過她遞來的茶水,飲了一口,入口溫潤,意外的妥帖。
陸錦語看她接過自己遞過去的茶水,低頭輕笑:“殿下,我在攛掇您奪權。”
祝媖被她直白的話嚇到,嗆了一下:“咳咳咳,你還真是大膽。”
祝媖這次說陸錦語大膽,聲音就沒有剛才淩厲了,也沒有剛才那麼生氣了。
“殿下,您就承認吧,臣女說的沒錯。”陸錦語眼神誠懇。
祝媖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忽悠陸錦語,還在在給自己洗腦:“我現在攬權是因為陛下尚且年幼,皇叔又虎視眈眈。待陛下親政,鐵定是要權柄歸還與他的。”
“可殿下甘心嗎?”陸錦語追問。
“甘心不甘心的,又有什麼關係?”祝媖苦笑,“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王朝裡,我的不甘心也隻能化作甘心。”
陸錦語激動的說道:“可是您的眼光和謀略要比陛下強上千百倍,而且先皇在世時,也曾有意於您。多次感慨,若您是男兒身,這天下應該歸屬於您!”
“那又如何!”祝媖情緒激動起來,雙眼通紅,猛地站起身來。
她環視一周,忍下眼中濕意:“父皇再中意我,也還是可惜我是女兒家,不是個男兒身。他再喜歡我,誇我文武雙全,也還是立下冊封弟弟為太子的詔書。所以我甘不甘心,都沒有用。你不必再說了。”
陸錦語卻毫不退縮:“那殿下何必撰寫《女書》呢?就讓天下女子繼續匍匐於男子腳下好了?”
她一字一句的扣響祝媖的共鳴:“殿下應該是知道的吧?窮苦人家的男孩讀書再差,父母都會勒緊褲腰帶供他上學念書。女孩再聰明,也沒有念書的機會。女孩要在家中喂雞喂鴨,洗衣做飯,然後長大一些嫁給彆家做童養媳,換一筆銀子,給家裡的男孩買筆墨紙硯。此時此刻,大周的子民中,這種事情正在重複上演,難道殿下不想去改變些什麼嗎?”
“我想,我當然想!”祝媖急急的回答,“我編撰《女書》,廣開學府,就是為了讓女子的地位能夠提高!”
“可是殿下,您忽略了最關鍵的一件事。”陸錦語道。
“什麼?”祝媖的聲音飄忽不定,昭示著她忐忑不安的內心。
陸錦語慢慢將地上的書撿起來,堆成一摞。她將手按在最上麵的一本書上,對祝媖道:“改變女子地位,是自上而下的。就像這摞書,最上麵的都不見天日,更彆說底下的了。殿下,若想改變天下女子的地位,首先要提高的,就是您的地位!”
祝媖渾身一震,臉色變幻莫測,她僵硬的坐下,捂著頭道:“讓我想一想,想一想。”
陸錦語靜靜的等待著她的答複。
今日之行,陸錦語最主要的目的是激活長公主的野心。她能看出來的,長公主對權利有著渴望,也有野心,隻是被壓抑住了。
不管長公主怎麼想的,陸錦語一定要說服她,不然等待她們的,都將是萬劫不複的地獄。
上輩子,陸錦語被害死之後,靈魂遲遲沒有散去,所以看到了未來發生的一些事情。
再過三個月,韃靼兵臨城下,大周與之和談,韃靼提出的要求是與大周和親。
陛下,長公主的親弟弟,沒有糾結太久,就下令讓長公主前去和親。他甚至沒有想著在宗室貴女裡冊封一位公主去和親,很果斷的將自己的親姐姐送了出去。
之後沒多久,陛下除掉了攝政王,重用裴忠。封陸瓊枝為皇妃,陸萬續也跟著雞犬升天,還給趙氏提到二品誥命夫人。
至於皇帝未來的結局是什麼樣的,陸錦語就不清楚了。她隻依稀記得長公主受不了韃靼的野蠻行徑,自戕了,但皇帝不願迎回她的棺槨。然後有個得了長公主恩惠的太監刺殺皇帝,最後被五馬分屍。
陸錦語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不願意讓寬厚仁慈的長公主和親,不願意看到罔顧親情、毫無建樹的皇帝安樂,更不願意看到仇敵裴忠和陸萬續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陸錦語試探著開口:“殿下,您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