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九年七月底,北原因乾旱導致草場大幅度減少,牛羊無處放牧,各部落之間為了爭搶草場發生了內鬥,暫時無暇顧及戰場。再加上這場戰役持續了大半年,雙方都出現了糧草供應不足,戰爭陷入僵局。經協商,雙方同意休戰議和。簽完休戰書後半個月,夏侯淵率赤羽軍主要力量回京複命。
秘密前往塗川暗查情報的夏侯翊也在夏侯紓從岑州回宮的後幾天回到了京城。根據他查到的情報,璞王這幾年看似風平浪靜,一心打理封地農耕和經濟,實則是在韜光養晦,而且派了很多探子入京。最令人吃驚的是,璞王竟然與北原和西嶽兩國都有勾結。這場持續了大半年的戰爭也跟他有些關聯。
獨孤徹聽聞之後當即打開南祁堪輿圖查看起來,神色十分凝重。
塗川位於南祁的西北方,那裡地廣人稀,土地貧瘠,氣候也比較惡劣,水資源尤其稀缺,是個洗澡都不能自由的地方。比起紀王在東南方的封地洛河,相差不是一點半點。除了土地麵積比較大,完全沒有優勢。
獨孤徹當初將塗川封賞給濮王,確實存有私心。
獨孤徹登基之初,他身邊的跟隨者曾多次提醒他要提防璞王的狼子野心。他皆是一笑置之。追隨者們以為他是念及手足之情,私下抱怨他婦人之仁,恐難擔大任。
獨孤徹從不多做解釋,常常當著朝臣的麵誇讚璞王胸有溝壑且足智多謀,是他們兄弟幾個裡麵最有才華之人,所以在朝臣們議論封賞親王的時候,他就打著欽佩和考驗的幌子,將麵積最大情況最複雜的塗川封賞給了璞王。
璞王戴著一頂足智多謀的大帽子不好推脫,隻能啞巴吃黃連,心不甘情不願地接管了堪稱蠻荒之地的塗川,隨後便在獨孤徹和朝臣們有意無意的催促下遠赴就任。
然而璞王剛走,獨孤徹轉頭就以紀王是先帝最疼愛的幼子,年紀尚小,不懂得經營之道為由,將麵積最小,但是土地肥沃且物產豐富的洛河封賞給了紀王。而且在紀王滿十五歲之前,由朝廷派人幫忙打理洛河大小事宜。
當時除了璞王的人,幾乎滿朝文武都在稱讚獨孤徹為君知人善任,為兄仁慈大義。而獨孤徹把自己的親兄弟安置在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正好與東北方的襄王以及西南方的陵王形成了相互製衡的局麵,一起拱衛京師,既彰顯了他的帝王風範謀略,又讓兩個親王都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視。
璞王對此不作評說,一心一意要乾出一番事業來,好讓那些暗地裡嘲諷他的人無話可說。而璞王不愧是獨孤徹親口認證的先帝子嗣中最有才華之人,自他接任塗川後,采取休養生息政策,取得了很大的成效。
一方麵,璞王下令開墾荒地,並建造蓄水池,將春日的雨水和冬日的積雪全都積蓄起來,待農耕時用來灌溉莊稼。另一方麵,他通過銀錢和土地獎勵等方式鼓勵封地百姓結婚和生育,還吸引了不少附近貧苦民眾到塗川定居。幾年來,塗川的耕地大幅度增加,人口也在原來的基礎上增長了三分之一,上繳朝廷的賦稅也一年比一年多。因此,塗川的百姓都十分愛戴濮王,甚至許多住得比較偏遠的百姓,隻知璞王,不曾知道皇位上坐著的究竟是誰。
天底下就沒有哪一個身居皇位的人願意聽到自己的子民心中隻有臣,沒有君,所以獨孤徹對自己這個才華橫溢的四弟格外的關注。看著璞王把塗川經營得日漸繁華,獨孤徹心裡既高興,又鬱悶。高興的是他的子民能夠安居樂業,不受流離之苦。鬱悶的卻是這份榮耀不屬於他,而屬於自己的兄弟,也是自己最大的對手。
有時候獨孤徹也會想,他對自己的兩個手足其實已經很用心了。雖然他給璞王的是一片幾乎等同於莽荒的不毛之地,但是那裡發展潛力大,可塑性強,正需要璞王這樣有見識有謀略的人去開墾和改善,才能讓塗川的百姓慢慢過上好日子。百姓安,則天下平。而且塗川北邊與北原接壤,西邊與西嶽相鄰,如果派其他藩王或者大將駐守,他擔心他們會生異心,擁兵自重或者通敵賣國。而璞王再怎麼說也是先帝之子,是南祁的親王,總不至於自降身份的賣國求榮。
在當時的情況下,讓璞王接管塗川,是最明智的選擇。即便是放到現在,獨孤徹依然這麼認為。
至於封賞給紀王的洛河,獨孤徹也想儘了辦法來周全。在紀王十五歲之前,他一直指派朝臣幫忙管理洛河,但是等紀王滿了十五歲,他立刻就把自己的人撤了出來,還把洛河那幾年的所有收支情況事無巨細地給紀王說了一遍,沒有半分私心。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即便他這般用心良苦,璞王還是沒有把他當成自家兄弟,竟然聯合敵國來對付自己。
獨孤徹看著堪輿圖久久的沉默。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命夏侯翊繼續暗中盯著璞王的動向。
夏侯翊領命而去。
獨孤徹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因為沒過幾天,京中便開始流傳著一些對朝堂穩定不利的留流言。傳言當年先帝在彌留之際曾留下口諭,要將皇位傳給皇四子獨孤衍,而眾人卻礙於獨孤徹當時有勤王救駕之功,矯詔不傳,擁立了獨孤徹為帝。而獨孤徹登基多年,膝下子息零落,就是報應。尤其是從去年起,宮中便發生了不少駭人聽聞的大事,緊接著又是北原進犯,戰事久久無法平息,岑州也經曆了幾十年難遇的乾旱與蝗災,這都是上天的警示。
真正有德有才的君主應該是璞王獨孤衍。
流言傳了一陣子,言官們紛紛上奏要肅清朝紀,徹查造謠傳謠之人。
獨孤徹卻不慌不忙的擺了擺手,說八月底是宋太妃的生辰,傳令讓璞王在中秋佳節前回京探親。
璞王的生母宋太妃原是先帝的貴妃,身體一向不好,所以璞王受封後,獨孤徹便以宋太妃體弱不宜長途跋涉為由,將宋太妃遷居至後宮東邊比較清靜的紫宸宮靜養,還專門派了大批宮人和太醫隨身服侍,除了很少見到外人,各項待遇簡直比濟和宮的楊太後以及毓韶宮的姚太後還好。
璞王是人人稱頌的大孝子,這些年他雖然因為禮製無法回京,但是塗川的各種吃的用的穿的,每月都流水一樣越過千山萬水送到了紫宸宮。所以,璞王沒理由不來。
夏侯紓倒不擔心獨孤徹會吃虧,也沒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日,夏侯紓送了福樂公主回臨楓齋,準備回飛鸞殿時途經明台殿,便帶著碰運氣的念頭往裡麵去。
之前因為小皇子住在明台殿,這防守比較嚴。但是不久前獨孤徹便將小皇子挪出去了,所以原先森嚴的守衛已經撤了一大半。那些侍衛看到夏侯紓,連阻攔的意思都沒有,視若無睹的看著她走進去。
夏侯紓進了明台殿,不料獨孤徹正與幾位重臣在議事,她隻好輕步走向內殿。
殿內還殘留著獨孤徹的氣息,估計他中午才在明台殿休息。那熟悉的味道仿佛有魔力一般,讓夏侯紓逐漸放鬆下來,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陷入了夢鄉。她倚在華麗的椅子裡,如同被溫暖的雲朵包裹,漸漸沉入甜美的夢境。
夏侯紓隱約感覺有人將她抱起,然後輕輕放在床上。這種感覺這好,就像是乘著一艘小船在雲端遊蕩著,然後遇到了一股風,飄蕩了幾下之後,突然之間著陸了,非常的踏實。哪知她剛有了幾分踏實的感覺,對方卻放開了她。
夏侯紓突然驚醒,一下子坐起來死死抓住那雙手。
獨孤徹並不是要離開,而是側過身去給她拿夏天蓋的薄被,剛俯下來便與夏侯紓的額頭撞在一起。他輕輕痛呼了一聲,轉過頭去一邊示意隨行的宮女出去,一邊直用手揉著自己的鼻子。
夏侯紓惡人先告狀,衝著他凶神惡煞的大叫起來:“你乾嘛呀!”
獨孤徹一邊輕揉著他的鼻子,一邊耐心地解釋道:“朕看到你睡得如此香甜,擔心你趴著睡久了會感到不適,因此想把你抱到床上去睡,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大。你也不看看地方,趴在椅子上也能如此安然入睡!”
獨孤徹說著便瞥了她一眼,見她完全沒有聽進去,也不再繼續囉嗦,然後好奇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還記得他上一次從這裡逃走時的樣子。
夏侯紓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也就沒有過多聯想,但是想到自己之所以會走進明台殿,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抱怨道:“還不是被你那寶貝女兒給氣的!”
福樂公主今天在禦花園玩的時候非要自己去摘荷花,弄得一身臟兮兮濕漉漉的不說,還差點掉進鑒明湖,要不是她眼疾手快,隻怕這會兒又要驚動整個後宮了。
獨孤徹輕輕歎了口氣,無奈道:“你這做娘的怎麼老是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夏侯紓立刻反駁道:“誰做娘啦!我也是小孩子好不好!”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都是臉皮厚過城牆轉角的人。
嗯,從某種角度來說,她確實不算大,也不算扮嫩。
“不害臊!”獨孤徹鄙夷道,“說吧,你找朕有何事?”
夏侯紓看他又端出了皇帝的架子,還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便直接說:“我父親和二哥都回來了,我想回家省親,特來問問陛下的意思。”
獨孤徹的眼神立刻變得深邃起來,直直的盯著她,像是要看出什麼端倪來。
夏侯紓問心無愧,便大大方方的讓他看。
獨孤徹猜不透,不得不眉頭深鎖,不解道:“你這是在鬨什麼彆扭,嫁給朕這麼久了,怎麼老是想著要出宮?就不能好好待在朕身邊嗎?”
夏侯紓可不吃他這一套,不依不饒道:“我不管,你可是許諾過我的!”
獨孤徹不好直接拒絕,隻好推遲道:“再等些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