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紓與霍昭儀的這次見麵,收獲頗多。不光知道了她與新皇後從前的舊事,還知道了她與冷宮的惠婕妤的恩怨。
話說當年霍縉言將霍柒柒送進宮,不僅緩和了他與獨孤徹敵對多年的師生之情,成為一樁美談,還讓自己穩坐太師之位,多年屹立不倒。於是霍家五房霍秉言也積極效仿,處處巴結姚太後,成功將自己的女兒霍玖玖送進了宮,受封惠婕妤。
起初,霍家姐妹倆相處得還算融洽,再加上兩人相貌相似,宛如一對雙生花。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霍柒柒懷孕之後,她們姐妹倆共侍一君的弊端就逐漸顯現。
霍玖玖心中暗自較勁,她與霍柒柒同樣出身於霍家,相貌也如出一轍,她堅信自己並不遜色於對方。然而,陛下對霍柒柒的寵愛卻遠遠超過了她,兩人經常出雙入對,而她卻隻有一個婕妤的名分。她內心湧起一股不甘,渴望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旁人的教唆下,霍玖玖很快就對霍柒柒出手。
霍柒柒懷孕快到三個月的時候,霍玖玖借著宮中舉辦宴會之際,故意把餐桌上的蠶豆灑在地板上,導致霍柒柒踩到後不慎滑倒。那一摔,如同命運的判決,無情地奪走了霍柒柒腹中的生命。更令人痛心的是,這次事故還給她的身體留下了無法挽回的創傷,使她終生失去了再次懷孕的可能。
從此,霍柒柒的笑容背後,隱藏著無儘的哀傷與遺憾。而霍玖玖的冷酷計謀,也在宮中傳為駭人聽聞的秘聞,引發了無數人的震驚與反思。
霍家五房見霍玖玖惹了大禍,老老小小的全跑去求霍縉言,請他看在本是同根生的份上大發慈悲,手下留情,饒了他們一家老小的性命。
霍縉言起初態度堅決,畢竟如果霍柒柒沒有小產,她有可能生下一個小皇子,屆時霍家大房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然而,現實是霍柒柒不僅失去了孩子,還終生不能再受孕。即便他大度的表示原諒,霍柒柒也不一定接受。但後來,霍秉言以死相逼,甚至請出高齡的霍家老太太勸說,霍縉言無奈隻好妥協。
迫於親情綁架,霍柒柒不得不選擇了寬容,親自懇求獨孤徹寬恕霍玖玖以及霍家五房。然而,她自己卻在這場陰謀中身心受創,最終選擇離開皇宮靜養。隨後,霍玖玖被打入冷宮,逐漸陷入瘋癲的狀態,成了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夏侯紓對霍家姐妹的恩怨並不怎麼感興趣,隻是覺得聽起來與當年章氏一族女子爭風吃醋傷及皇嗣的舊案十分相似。章氏一族花了幾十年重新樹立了女子賢德大度的形象,可霍家這兩姐妹卻未必可以重歸於好。單看霍昭儀這次回宮的行事作風,就可得知她不是已經放下了心事的樣子。
霍昭儀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臨彆前還特意跟夏侯紓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放心,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是你的同路人。”
夏侯紓對霍昭儀沒有多少了解和信任,因而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沒過幾天,霍昭儀不顧阻攔衝進景華殿的震撼消息,如一陣狂風般在宮中傳播開來。據說霍昭儀憤怒地走向姚貴妃,揮手扇下了兩記清脆的巴掌,言辭激烈的指責是姚貴妃教唆惠婕妤害死了她的孩子。這突如其來的衝突,讓在場的人驚愕不已。
關於那之後的種種,卻是如同一部未完的謎團。景華殿的守衛森嚴,使得大多數人都未能窺見其中的真相。獨孤徹也為了維護皇家的顏麵以及宮中的和諧,下令所有知情者不得泄露此事,使得一切更加撲朔迷離。
然而,姚貴妃在那天之後病情急劇惡化,卻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她的臉色愈發蒼白,身體日漸衰弱,仿佛被無形的重擔壓垮。與此同時,霍昭儀也選擇在披香殿內閉門不出,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
整個皇宮被這一連串的事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無人能夠預測未來的走向。在這個充滿權謀與恩怨的宮廷中,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而每個人都在等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夏侯紓無心去湊這個熱鬨,於是一個人留在飛鸞殿裡,沉浸於自己的棋局之中。她的思緒如同縱橫交錯的棋盤,複雜而有序。她一邊琢磨著霍昭儀所說的“同路人”的含義,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對付姚貴妃。
如今的姚貴妃就如同強弩之末,似乎她隻需要輕輕一推,就能讓對方粉身碎骨。
福樂公主不知何時也悄然而至,她身著桃紅色薄夾襖,新裁而製,儘顯其嬌俏之態。手中輕握一枝大紅色的芍藥花,紅豔如火,映襯著她的臉色微微泛紅。今日的她,並未如往常般直入廳堂,而是停駐在遠處,目光略顯躲閃地注視著夏侯紓。
她的神色極為不自然,仿佛心中藏有千言萬語,卻又難以啟齒。她的嘴角微動,輕喚了一聲“紓兒”,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夏侯紓聞聲抬起頭,望向福樂公主的方向。
福樂公主見夏侯紓抬頭,方才邁開步子,緩緩走近。她的腳步雖輕,卻帶著幾分沉重,每一步似乎都在訴說著心中的猶豫與不安。
“你怎麼會在這裡?”夏侯紓滿臉疑惑地看著她,一邊招呼她走近些,一邊詢問道,“我聽說皇後今天宴請了幾位誥命夫人及其女眷。作為女兒,你不應該缺席。”
“誰是她的女兒?”福樂公主嬌嗔道,嘴角掛著倔強的冷笑,眼神中滿載著委屈與不甘。她直視著前方,不屑地表達著自己的嫌棄:“她未曾生育我,又怎能僅憑皇後的身份便妄想做我的母親?真是荒謬!”
“不可胡言亂語!”夏侯紓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在她心裡,福樂公主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新後冊立已有時日,福樂公主並未顯露出強烈的反感,但此時卻突然失態,這背後必然有某種原因。
夏侯紓注意到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顯然是剛剛哭過。她輕撫著女孩掛滿瓔珞的脖子,細心地整理著,同時在她後頸輕輕拍打,安撫她的情緒。她溫和地追問道:“昔恬,告訴我,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福樂公主低下頭,不敢看她,隻是默默地扯著芍藥花的花瓣,心不在焉地一瓣一瓣地扯下,原本嬌豔欲滴的芍藥花在她的手中迅速變得光禿禿的。她的沉默和芍藥花的凋零,都讓周圍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
夏侯紓心裡有了數,繼續耐心地勸解:“我知道你擔心有人會取代你母後的位置,但你要明白,你母後在你父皇和你心中的位置是永恒的,無人可以取代。無論你父皇現在冊立誰為新皇後,都無法改變這一點。隻要你和你父皇心中有她,她就會永遠存在。而且,佟皇後雖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她一直對你如同親生女兒一樣嗬護備至。現在她當上了皇後,你理應稱呼她為‘母後’。我記得,你以前是很喜歡她的,現在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抵觸呢?”
福樂公主依然還是噘著嘴不說話,還帶著些不服氣。
夏侯紓歎了口氣,柔聲道:“昔恬,你還年幼,有母親在身邊照顧,總是好的。”
“我本以為。”福樂公主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顫抖,“你會願意照顧我。”
夏侯紓不禁啞然失笑,她實在沒想到年紀小小的福樂公主竟有如此非凡之想。於是她抿了抿嘴唇,繼續溫言勸解道:“昔恬,我也沒有生過你。而且,我僅僅比你年長八歲。如果可以,我倒願意你把我當作可以傾訴衷腸的姐姐。”
“就算你隻比我大八歲又如何?”福樂公主毫不在乎地說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種堅定和決心,“父皇有那麼多嬪妃,可隻有你是真心實意的待我。你總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陪伴我,任由我任性胡鬨,不會擺長輩的架子,處處對我說教,也不會利用我去爭寵。在我心中,你就像是我的母親一樣重要。”
福樂公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她緊緊盯著夏侯紓的眼睛,問道:“紓兒,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繼續照顧我?”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懇切,仿佛這個問題對她來說至關重要。
夏侯紓看著福樂公主稚嫩而又嚴肅的臉,竟然生出一絲心虛來。她一直以為福樂公主聰明歸聰明,但畢竟年紀小,有些事她不一定看得懂。沒想到她如此早慧,後宮中的這些伎倆,她都看得明白,隻是大多時候都選擇了看破不說破。
“我難道不是一直在照顧你嗎?”夏侯紓笑道。
福樂公主看著她,語氣堅定道:“那不一樣,我要你做我的母親。”
夏侯紓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你真的這麼希望嗎?”
福樂公主肯定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警惕地說:“除非你不願意。”
夏侯紓思慮片刻,帶著些許遺憾的開口:“昔恬,陛下已經冊封了新皇後,你已經有母後了,若我擅自認你做女兒,無疑會觸怒皇後娘娘。”
“那這便更不成問題了。”福樂公主突然綻放出笑容,"父皇並未把我過繼給新皇後,她是她,我是我,我與她並無任何關聯。”
夏侯紓坐在棋盤前,目光在黑白棋子間遊走,心中卻如亂麻一般。對麵的福樂公主巧笑嫣然,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每一步棋,每一句話,都讓她無法應對。
夏侯紓心中苦笑。福樂公主聰明絕頂,狡黠多變,實在是個小人精。要做這樣一個孩子的母親……夏侯紓抬頭看了看她,不禁感到一陣頭疼。
福樂公主撇了撇嘴說:“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這宮裡也就你這樣嫌棄我,其他沒有子嗣的嬪妃,都上趕著討好我,巴不得我做她們的女兒呢!”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感到榮幸?”夏侯紓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疑惑。
福樂公主瞥了她一眼,故意裝作滿不在乎地說道:“我也希望如此,但我想你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感慨。”
還挺有自知之明。
夏侯紓示意她在自己對麵坐下,然後輕敲著棋盤說:“陪我下完這局棋。如果你能贏我,我會慎重考慮要不要收你這個人精作女兒。”
“這可是你說的。”福樂公主心花怒放,“輸了的話,你可不能耍賴哦!”
“誰耍賴誰是小狗!”夏侯紓嗤之以鼻。
但夏侯紓還是輸了。
由於內心思慮過重,夏侯紓始終無法全神貫注應對棋局上的廝殺,直到福樂公主那無比誇張的笑聲傳入耳中,她才發回過神來。
然而,為時已晚。
福樂公主手捧棋子,滿臉得意。她目光狡黠地看著夏侯紓,打趣道:“紓兒,其實你直接告訴我答案就好了,不必讓我一局。要是傳出去,彆人會小看你棋藝的。”
“你彆得了便宜還賣乖。”夏侯紓瞥了她一眼,故意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既然你決定做我的女兒,日後就必須聽我的話,無論何時都要站在我這邊。你不必如此驚訝,如果你無法做到這些,那我們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我什麼都不會承認。”
“能,我都能做到!”福樂公主誠惶誠恐地說。隨後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問:“我有一個疑惑,如果有一天你跟父皇發生了分歧,我應該站在哪一邊?”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
夏侯紓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無限溫柔道:“這有什麼難以抉擇的?關鍵是,在你心中,究竟是你父皇重要,還是我比較重要了。”
夏侯紓巧妙地把問題拋了回去,讓她自己去思考和抉擇。
福樂公主覺察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擦了擦額頭的薄汗,聲音微弱地問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可以選擇中立嗎?”
夏侯紓笑眯眯地說:“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誰是手心,誰是手背,還是有區彆的。你說是吧?如果你覺得為難的話,你可以選擇不做我的女兒。”
福樂公主感覺自己上了當,氣呼呼的一把拍在棋盤上,棋子四散飛濺。
"紓兒,你這是在給我挖坑啊!"福樂公主委屈巴巴地說,然而她的眼神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她輕輕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誰叫我對你心存妄念呢?從今往後,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甚至超過了父皇。”
“成交!”夏侯紓一向好商量。
隨著新皇後的冊立,獨孤徹又大封後宮。夏侯紓恢複賢妃頭銜,並加賜封號“儀”,稱儀賢妃。霍昭儀晉為端妃,白婕妤晉封為昭媛,除了姚貴妃和聶昭容,其他宮中的後妃大多也被晉封。
與此同時,獨孤徹還下旨將福樂公主交由夏侯紓撫養。
夏侯紓雖然對成為彆人後娘這事相當腹誹,奈何這是獨孤徹和福樂公主父女倆共同的計謀,她也隻得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接受了這個決定。
姚貴妃在產後的身體一直未能恢複,加之對孩子的思念之情無法滿足,早已陷入了憂思成疾的境地。而近期又遭受到了霍柒柒的掌摑與威嚇,以及宮中其他妃嬪的故意刁難,使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據景華殿的宮女報告,姚貴妃得知自己費儘心思爭取了多年的福樂公主竟然成為了夏侯紓的養女時,情緒激動之下咳血不止。自此之後,姚貴妃便一病不起,病情日益惡化。
中宮之位已定,後宮的權力自然要收回佟皇後的手中。佟皇後確實也是個當皇後的料,冊封後就緊鑼密鼓的處理了幾件宮裡的陰私。一時間,後宮秩序井然,妃嬪之間和睦相處,一片風清氣正、祥和友愛的景象。
夏侯紓也樂得輕鬆自在,開始像模像樣地過起了相夫教女的安逸生活。她不再為繁瑣的後宮事務所困擾,而是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對獨孤徹和福樂公主的照顧和教育中。在她的精心指導下,福樂公主的學業有所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