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瞬息之間,便是六月二十一。姚貴妃遍覽曆代帝王生辰宴之盛況,傾心策劃,將此次盛宴設於泰安殿,誠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及誥命夫人入宮同慶。
當日,宮殿內滿堂熠熠生輝,璀璨華彩映入眼簾。金樽玉液,色澤誘人,盛滿了貴妃的良苦用心;絲竹管弦,悠揚於耳,宛如清泉流水,繞梁不去,奏響了宴會的華美樂章。如詩如畫的場景,恍若人間仙境,讓人不由傾醉,沉湎其中。
華燈初上,宮殿內愈發顯得金碧輝煌。官員們身著盛裝,華貴非凡,而誥命夫人則猶如群星閃爍,爭豔鬥妍。
夏侯紓剛在左邊的第一個位置落座,旁邊的福樂公主就湊了過來,順便還讓侍從將她的碗筷搬過來,吵著要跟夏侯紓同桌共食。夏侯紓正愁沒有熟人聊天,便欣然接受了。於是兩人又聊了幾句,就開始觀看表演。
在場的眾人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舞姬們的輕紗舞,那舞姿翩翩,絢麗得宛如仙子下凡,使人陶醉。福樂公主看得興起,一手托腮,一手拿著麵前的糕點,慢慢地品嘗著。
然而,不久之後,周圍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站起身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大殿的上首看去。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眾人,夏侯紓也不由自主地隨著眾人的視線望去。
隻見獨孤徹從容地入場,他的身後緊跟著姚貴妃、佟淑妃,以及抱著大皇子的呂美人。他們的出現如同春暖花開,為這場盛大的宴會增添了更多的色彩與活力。
獨孤徹的龍袍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的麵容沉穩而威嚴,流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姚貴妃和佟淑妃則是一身盛裝打扮,笑靨如花,華貴而優雅,如同兩朵盛開的牡丹,為宴會增添了無儘的色彩。
呂美人抱著大皇子,她的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和令人嫉妒的驕傲。大皇子在她懷裡安靜而乖巧,他的小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上首共擺放了三張桌子,獨孤徹目不斜視的大步走向中間的那張雕龍紋的座椅,顯得威嚴而莊重。在他的左邊,姚貴妃優雅地落座,而在他的右邊,佟淑妃也跟著就座。在這兩位高位嬪妃的身邊,位份較低的呂美人,將她的孩子交給了奶娘照顧,自己則安分守己地坐在了右邊的下首的第二個位置。
而在首位的第一位置上,白婕妤端莊地坐著,她的神態平和且優雅。
眾妃嬪、公主、官員以及命婦們紛紛恭賀陛下和大皇子萬福金安。
獨孤徹順勢講了幾句客套話,然後讓大家坐下,共飲一杯。
夏侯紓端著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獨孤徹。她始終沒有向任何人提及上次在鑒明湖畔偶然遇見他的情景,然而,自那夜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或許是因為政務繁忙,他看起來消瘦了一些,這讓她心中有些不安。
獨孤徹滿飲了一杯,隱約察覺到一束探究的目光,他不由得側目看了過去,正好與夏侯紓的目光相撞。
夏侯紓趕緊收回了目光,為了掩飾尷尬,她故意裝作給福樂公主夾菜:“試試看這個菜,味道很不錯。”
福樂公主笑著接受了夏侯紓的好意,隨後抬眸看了她一眼,疑惑道:“紓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或許是太熱了吧。”夏侯紓儘量保持平靜,微笑著回答。
“你大概是太緊張了。”福樂公主老氣橫秋道。她知道夏侯紓不是那種容易怯場的人,而且始終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想著彆的事情。於是她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掃了對麵一眼,信心滿滿道:“依我看,呂美人的琴技未必就及你。”
夏侯紓笑笑,還好福樂公主隻是認為她是在為與呂美人的賭約而煩惱,不然以她勤學好問的精神,她還不知道要說多少謊言來掩蓋這一個謊言。
由於有外臣在場,大殿內放置了數個屏風,將宮中的女眷與外臣隔離開來。雲溪悄悄地環顧四周,然後湊到夏侯紓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夏侯紓隨之透過麵前的珠簾和屏風,眺望著斜對麵的父親,他正麵色從容地與周圍的官員寒暄,同時享用著美酒。而母親則在一旁笑容滿麵,與眾人交談甚歡。
此刻,珠簾和屏風就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將夏侯紓與她的父母分隔在兩個世界。她隻能默默地咀嚼著桌麵上的佳肴,以掩飾內心深處的苦澀。
晶瑩的珠簾隨著微風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她與親人之間的距離。夏侯紓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珠簾上,透過它們,她仿佛看到了父母的身影。他們慈祥的麵容和關切的眼神,讓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她努力吞咽著淚水,將那份苦澀深藏在心底。隻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會讓自己的情緒宣泄出來,獨自麵對這份孤獨與失落。
福樂公主見她不對勁,又關切地問:“紓兒,你真沒事嗎?要不傳太醫來瞧瞧?”
“沒事,不必勞煩彆人。”夏侯紓搖搖頭說,然後轉過頭看著大殿上首。
龍椅上,獨孤徹安坐如山,笑容可掬,接受著滿朝文武的賀詞。他的左側,姚貴妃優雅地端坐著,她的氣質猶如春日的牡丹,高貴且迷人。在他的右側,佟淑妃靜靜地坐著,她的淡雅如秋日的菊花,清雅而脫俗。而呂美人今日也盛裝打扮,滿身的金銀飾物熠熠生輝,仿佛一尊璀璨的寶石雕像,整個人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大臣們已經開始進獻禮物,這些精心準備的禮物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使人們的注意力從舞池中央轉移。儘管如此,大殿內仍彌漫著喜慶的氣氛,悅耳的禮樂聲回蕩在每一個角落。
夏侯紓慢慢地將目光收回,卻無意間與宇文恪熱烈的目光相遇。他直直地盯著她,似乎有無數話語要對她說。然而,夏侯紓麵無表情地越過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疏離和冷漠,仿佛在告訴宇文恪,他的言辭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讓宇文恪更加憤怒,他緊緊地盯著夏侯紓的身影,內心湧動著無儘的複雜情緒。
原本坐在左邊第三張桌子上的平康公主因為福樂公主非要與夏侯紓擠在一桌,自然而然的向前挪了一個位置,此刻兩人正好鄰桌而坐。早在雲溪湊到夏侯紓耳邊低語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留意夏侯紓的目光了,所以她也捕捉到了夏侯紓與宇文恪對視的目光。
“這隔著珠簾和屏風,就如霧裡看花啊,賢妃娘娘你說是不是?”平康公主抿嘴輕笑道。
夏侯紓知她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也不多做理會,自顧自地繼續品菜。
平康公主見夏侯紓不理她,便輕輕冷哼了一聲。
待大臣們送完禮,司儀便宣布嬪妃祝賀獻禮。
各宮妃子按照品級高低紛紛獻上自己的賀禮與賀詞。夏侯紓今天挑的不是什麼奇珍異寶,隻是個象征平安的香囊。與其他嬪妃送的珍寶古玩比起來顯得甚是寒酸。
呂美人站在前排,看到夏侯紓的禮物時,眉頭不禁微皺。心想夏侯紓怕不是糊塗了,這樣的東西竟然也敢拿出來丟人,簡直是小氣!
隨後呂美人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對著夏侯紓說:“賢妃妹妹果真是用心彆致、與眾不同,我在此代我皇兒謝過了。”
話語之間,似乎隱藏著些許的譏諷。
“呂美人不必客氣,”夏侯紓淡然一笑,並沒有因為呂美人的話而感到尷尬或者羞愧,隨後道,“陛下坐擁天下,又視大皇子如珍寶,必定與索與求。既然大皇子什麼都不缺,那麼我就唯有送一份心意以表恭賀之意。願大皇子平安健康,日後也好為陛下分憂。”
呂美人被她這麼一說,也不好反駁,不甘地撇撇嘴。
接下來便是才藝表演。
作為宴會的策劃和組織者,姚貴妃以身體不適為由巧妙地避開了。而其他幾位妃子則選擇了不同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才藝,有的跳了一段舞蹈,有的則現場作畫。
夏侯紓瞥了一眼呂美人,對方也正好看著她。
她們四目相對,各自交換了一個嘲諷的眼神。
接著便聽到祝成鴻走到台上高喝一聲:“接下來請賢妃娘娘夏侯氏與美人呂氏同台表演!”
夏侯紓抱起空穀遺音,衝正給她鼓勵的福樂公主笑了笑,緩緩步入大殿中央。呂美人也盈步走下來,由銀瓶將琴抱了上來。
走近之後,呂美人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朱唇輕啟,輕聲提醒道:“賢妃娘娘,彆忘了我們之間的賭約。”
“我自然是不會忘,呂美人可彆忘了才是。”夏侯紓笑得一臉輕鬆,然後在琴台旁邊坐下。
大殿中適時地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們身上,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尤其是夏侯淵夫婦,一顆心都急到了嗓子眼。
呂美人意味深長地瞥了夏侯紓一眼,那眼神如秋水般迷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媚態。她的手指輕輕落在琴弦上,一瞬間,美妙的音符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整個大殿仿佛都被這動人的旋律所俘虜。
殿中的眾人皆被呂美人的琴音所吸引,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愉悅的表情,仿佛被這琴音引領進入了一個美妙的夢境。有的人甚至忘記了手中的酒杯,任由琥珀色的酒液沿著傾斜的杯壁緩緩滴落,染濕了他們的衣襟,他們卻依然渾然不覺。
夏侯紓維持著她的微笑,那是一種溫和而得體的微笑,深邃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評判的光芒。她在心中暗自琢磨,這呂美人的確有幾分才情,她的琴音如行雲流水,讓人為之傾倒。然而,她的曲調卻過於華麗,反倒顯得有些浮誇,失去了雅致的韻味。
一曲畢,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呂美人的琴聲中,仿佛被引入了另一個世界。直到空寂的大殿中突然響起一陣掌聲,眾人才如夢初醒,紛紛把目光投向了獨孤徹。
獨孤徹仍舊拍著手掌,臉上掛著欣賞之色。
眾臣這才醒悟,紛紛讚譽呂美人的琴技卓絕。
呂美人向夏侯紓投來勝利的微笑,夏侯紓則以一個文雅的微笑回應。
隨後,夏侯紓輕輕撫摸著琴身,走到一旁坐了下來,將琴放置平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十指開始在古琴上跳躍,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那音色就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清脆而寒冷,就像是夏夜湖麵上吹來的一陣清風,讓人感到心情輕鬆而清新。那琴音猶如山澗溪流,悠然自得,又如夢如幻,讓人仿佛置身於仙境之中。
夏侯紓不禁想起了過去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還有那些曾經給予她溫暖和關愛的人。在此之前,她確實沒有必勝的把握,甚至沒有為這場比試認真準備過。然而現在,她卻感到心情輕鬆了不少,不再有一定要贏過呂美人的想法。
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
她學琴的初衷便不是為了爭個高下輸贏!
琴曲本是高雅之物,如果隻是用來一決輸贏,豈不玷汙了它的本質?
何況這還是用空穀遺音這樣的罕見之物。
隨著音符在空氣中舞動,曲調由歡快轉為悲涼,如流水般潺潺,又如風過葉落,帶著深深的哀愁和無儘的思念。夏侯紓的心弦被輕輕地撥動,那刺痛的感覺像是一把隱秘的刀,無聲地割開她的內心。淚水,如同無聲的雨,悄然滑過她的臉頰,留下的是溫熱而濕潤的痕跡。
然而,在這深深的哀愁中,夏侯紓卻突然笑了。她的笑,像是晚風中搖曳的燈籠,微弱而堅韌。她知道,無論此刻她身在何處,夏侯翊都在某個角落裡,對著月亮,用他的簫訴說著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心,就像這曲子一樣,無論多麼哀傷,多麼無奈,都未曾分離。
突然,夏侯紓的食指劃出一道弧線,一聲如同裂帛般的聲音瞬間打斷了所有沉醉者的思緒,就像一把利劍刺入心臟。在場的所有人都仿佛被驚嚇到,瞠目結舌地看著殿中的女子,仿佛被勾走了魂魄。然而,夏侯紓卻緩緩起身,向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獨孤徹欠了欠身,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殿中一片寂靜,許久之後,姚貴妃突然開口:“賢妃妹妹的琴技果然深入人心,真真是‘此曲隻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本宮聽了都如入幽幻之境,深受感染,不禁憂從中來。”
“貴妃娘娘謬讚了。”夏侯紓客氣地回答道。
呂美人卻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她狠狠地瞪了夏侯紓一眼,質問道:“賢妃妹妹這般情誼深重,不知曲子是為了何人所作?今日本是陛下的壽宴與我皇兒的周歲宴,你卻彈奏出這樣的曲子,惹得百官垂淚。夏侯紓,你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