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樂公主說做就做,轉頭就讓梅影多派幾個人來清點禮品,造成冊子,下午就要運出宮去,換了銀子捐給受災民眾。
她這件事情做得雷厲風行,擲地有聲,宮裡很快就傳遍了。各宮妃嬪見福樂公主小小年紀就有如此仁厚博愛之心,而且還得到了陛下的支持和讚賞,也不好裝聾作啞繼續當旁觀者,紛紛翻了翻自己的錢匣子和庫房,添了物資以福樂公主的名義一起捐了出去。
受災民眾領到錢財物資時,感動得涕淚四流,衝著皇宮所在的方向連續拜了幾拜,大呼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時間,福樂公主的敏銳善良的賢名就傳遍了京城。人們都對陛下這位剛滿八周歲的公主讚不絕口,甚至又懷念起了大行蕭皇後,感慨有這樣的帝女是百姓之福。因此,福樂公主的風頭一下子就蓋過了剛過壽辰的姚太後。
事實上,福樂公主做這些,全是因為她從小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缺,聽到彆人受了苦,她就大方地給了,連送出去的是什麼、有多少都不清楚,並沒有其他小心思,得到的結果也是意料之外。但是落在部分人眼裡,這就成了投機取巧,拉攏人心。
比如剛生了大皇子不到一年的呂美人。
棲霞殿裡,呂洛兒氣得絞壞了一方手絹。再轉頭看看尚在熟睡的兒子,眉頭不由得皺成一團,眼圈也紅了,帶著哭腔道:“我的鈺兒是皇長子,出生至今都已經八個多月了,陛下除了給他賜名,什麼賞賜都沒有。而臨楓齋的那位不過是個女兒,卻被他寵得跟皇長子一般。難道他以後還打算要將天下交給一個女子嗎?”
貼身宮女銀瓶心中一驚,趕緊四下打量了一下,見其他人都被支開了,這才壓低了聲音安慰道:“奴婢知道美人心裡苦,可是在宮裡,這樣的話是萬萬不能說的,就算是為了小皇子,美人也要忍耐。”
“忍忍忍,你們總是叫我忍,可我要忍到什麼時候?”呂洛兒就著被絞壞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濕潤,隨即又握在手心,憤憤不平道,“陛下子嗣單薄,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當初懷著鈺兒的時候,姚貴妃便看我不順眼,當著陛下的麵待我如同親姐妹,今天賞賜這個,明天賞賜那個。可背著陛下是如何待我的,你最清楚。若不是我處處謹小慎微、委曲求全,哪裡能保住這孩子?陛下他耳聰目明,能治理天下,難道還看不透後宮的這些伎倆嗎?然而他可曾為我們母子說過一句公道話?”
“美人是皇長子的生母,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何必拘泥於眼前的困頓?”銀瓶繼續好言相勸,“如今好好將小皇子養大才是最要緊的。”
“我拚死為他生下了皇長子,他也隻是賞了些錦緞布匹和玉器首飾,他平時賞給各宮的也不過如此,哪裡來的好日子?”呂洛兒越想越氣,說話也就越發沒了分寸,“外麵的人都在傳他是不是要去母留子,所以才遲遲不肯給我晉位份,也不肯給鈺兒該有的榮耀。大概也是因為這個,上次姚貴妃來看我,話裡話外都說陛下要把鈺兒過繼在她名下,將來尊她為母。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憑什麼要認彆人做母親?”
她越說越激動,銀瓶隻好將她拉到一邊好生安慰。
“美人何苦去在意這些?”銀瓶勸說道,“姚貴妃仗著姚太後與陛下的寵愛,向來專橫跋扈,目中無人,就是佟淑妃也要讓她幾分。可即便她這般受寵,進宮多年,膝下也沒有一兒半女,終究是比不上美人你有福氣。如今後宮無主,姚貴妃想把大皇子搶過去,不過是想鞏固地位,爭取那個位置。然而,她費儘心思,陛下卻至今沒有立她為後。可見陛下還有其他顧慮。趁著這個機會,美人隻管養好身子,照管好大皇子,隻有咱們自己好了,才會有盼頭。陛下沒有其他子嗣,必然會眷顧美人的,還愁不會有苦儘甘來的那一日?”
呂洛兒冷靜下來想了想,似乎覺得銀瓶分析得很有道理。陛下除了福樂公主這個女兒,就隻有她生的大皇子獨孤鈺了。即便以後其他妃子再有身孕,甚至有幸生下皇子,年齡也差了好大一截。這樣一看,獨孤鈺的優勢還是非常明顯的。萬一陛下此後再無其他子嗣,她生的兒子就理所當然的是太子了。
待陛下百年之後,太子就是下一任天子!
憑著她的出身,或許不能靠著夫君登上皇後之位,但是她可以母憑子貴,靠著兒子當上太後,就像現在的姚太後一樣。那麼,後宮裡的這些女人,還不是任她發落?
呂洛兒頓時對自己的未來有了信心。
景華殿裡,姚貴妃也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掌事嬤嬤範氏默默的將其他人都趕了出去,才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主子發泄。
姚貴妃又連續摔了幾個茶盞之後,終於停下了歇會兒,咬牙恨恨道:“佟素凝那個賤人,慣會裝乖賣巧,竟然拿我們的東西去做人情!昔恬才滿八歲,她知道什麼?肯定是佟氏給她出的主意!”
範嬤嬤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冷聲道:“就算是佟淑妃出的主意,如今事情也發生了,娘娘該想想如何扳回這一局,而不是在這裡亂砸東西。傳出去的,免不了又有人要亂嚼舌根。萬一傳到陛下耳裡,才是得不償失。”
姚貴妃本就氣得胸口疼,再聽到範嬤嬤這般冷嘲熱諷,更是氣到整個人要爆炸。她怒道:“嬤嬤儘會指責我!你若有這樣的遠見,為何不早早提醒我?母親特意送你進宮助我一臂之力,早日登上皇後之位,可你來了這麼久,又為我做了什麼?”
範嬤嬤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沉聲道:“娘娘,你太衝動了。”
姚貴妃緊緊握著拳頭,強忍著怒意道:“那依你之見,接下來我該如何做?”
範嬤嬤神色從容,冷靜分析道:“陛下春秋正盛,膝下卻隻有一子一女,這對娘娘來說是個好機會。福樂公主是先皇後所生,最得陛下寵愛,按理來說她是籠絡帝心最好的人選,可天底下就沒有嫡出的公主認妃嬪為母的先例。娘娘想要將福樂公主過繼到膝下,除非你自己先登上皇後之位。所以,比起費儘心思討好福樂公主卻得不到什麼結果,娘娘不如想想怎樣把生母出身卑微的大皇子過繼到自己名下。娘娘若是有兒子,想要皇後之位才能更容易些。”
“你倒是說得輕巧。”姚貴妃一想到大皇子以及他那不上道的生母就心煩,憤憤道,“棲霞殿那位雖然位份低微,平時看上去也低眉順眼,卻是個死心眼。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肯把孩子記在我名下,也不想想她的身份配不配撫養皇長子。”
“既然她不識抬舉,娘娘不妨從陛下那裡著手。”範嬤嬤勾了勾唇角,眼神裡閃過一抹狡黠而詭異的笑,繼續道,“娘娘平時在陛下麵前儘量表現得對大皇子更細心體貼一些,讓陛下覺得娘娘是真心疼愛那孩子,日後再請太後從旁替娘娘說些好話,陛下看在太後的麵子上,必然也會多為娘娘考慮的。”
姚貴妃聽了眉頭微蹙,不悅道:“這樣的事我也不是沒做過,可是陛下就是不鬆口,我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從呂氏那裡硬搶吧?”
範嬤嬤也皺了皺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然後耐著性子說:“從前娘娘說喜歡大皇子,隻是口頭上表示,偶爾送件衣服首飾什麼的,私底下卻並未多做什麼。做母親的,哪有那麼輕鬆?以後娘娘試著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凡事多為那孩子著想,時間久了,陛下也看得到娘娘的真心。太後那邊也才好給娘娘說話啊。”
姚貴妃點點頭,牢牢的把話記在了心裡,琢磨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而身處輿論中心的福樂公主對這些背地裡的陰謀與議論毫不知情,她心無旁騖地瀟灑了好幾天,等特令沒了,才極不情願地收心繼續聽女師授課。
夏侯紓作為伴讀,自然也躲不掉,然而她的心思早就飛遠了,對待功課也越來越敷衍,唯獨對福樂公主的小心機應付自如。福樂公主曾無數次企圖以豐厚的利益誘惑夏侯紓幫她逃學,都被夏侯紓義正言辭地拒絕了。福樂公主隻好死了這份心思,裝模作樣的好好讀書,時不時拿眼睛瞅她,一副受了逼迫的可憐樣兒。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籲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籲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紓兒。”原本在讀《詩經》的福樂公主突然叫夏侯紓一聲。
夏侯紓把目光從自己的書頁上移向福樂公主,隻見她撇了撇嘴說:“這些男子可真笨,彆人說什麼都聽不懂,要是我,就不把芍藥贈給他們了。”
夏侯紓笑而不語。
感情之事,多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雖然她至今尚未傾心過一人,但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嗎?以前暗地裡看的話本子可不是白看的。
“紓兒,你會喜歡什麼樣的人呢?”福樂公主突然雙手托著腮問她。
夏侯紓愣了一下,心想這小鬼頭才滿八歲吧?怎麼說的話做的事都不太符合她這個年齡?這到底是隨口問問,還是存著什麼心思?又或者是誰指使她這麼問的?
夏侯紓盯著福樂公主仔細看了一會兒,可福樂公主好像真的隻是出於好奇隨口問問。她隻得安慰自己,大概宮中的女子都比較早熟吧。
“你還沒有回答我呢。”福樂公主提醒道。
一個乳臭未乾的奶孩子,竟然跟她這個已過及笄的大人討論這個問題,夏侯紓覺得好笑,便隨口答道:“大概是有抱負、善良、負責任的。”
福樂公主想了想,皺著眉頭苦惱地問:“這樣的人豈不是很多?”
“當然不是。公主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夏侯紓說完見福樂公主懵懵懂懂的,又耐心解釋道,“有些人誌向高遠,對責任有著深刻的認同,但他們自私自利,手段冷酷無情,處世不留情麵。另一些人則心懷慈悲,對他人充滿善意,凡事能為他人著想,然而他們的顧慮太多,人生始終平庸無奇,仿佛波瀾不驚的湖水。還有的人躊躇滿誌,待人仁慈,但他們的內心卻充滿了恐懼,缺乏自信以及向前衝的勇氣和毅力,最後也隻能怨天尤人。所以說,同時具備這三個特質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福樂公主聽得很認真,抓耳撓腮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又興奮起來,大聲道:“我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