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九年臘月初八,是一年一度的臘八節。
這日,越國公府難得熱鬨一番。鐘玉卿早早便命人煮了臘八粥分給各房,自己也跟著吃了些。哪知到了夜裡,她突然腹痛難忍,羊水也破了,情況十分危急。
鐘玉卿的產期原本應該是來年的正月中旬,為此,她早已提前安排好了穩婆和奶娘住到府中。但因當天是臘八節,鐘玉卿想著離產期還有些日子,且當下正值邊關戰亂,京中物資也極為緊缺,便賞了糧食和寒衣給穩婆及奶娘,特許她們回家過節,與家人團聚,隻是期盼將來她生了孩子,她們會更加儘心儘力。
穩婆和奶娘不在,府上一時間也沒有懂得生產的人。
鐘玉卿是生過兩個孩子的人,她見自己情況不好,倒也不慌亂,而是強撐著將貼身嬤嬤馥佩、李管家、二房夫人章氏以及尚未婚娶的夏侯澤都叫到跟前來,注意交代了交代後續事務。
情急之下,大家都忘了府中那些難聽且惡毒的流言,緊緊擰成一根繩,紛紛行動起來。
李管家領命後派了三隊人馬出去,一隊快馬加鞭去請擅長婦科的大夫,一隊去接穩婆,還有一隊去接奶娘。
馥佩嬤嬤負責調動內宅的人馬,提前準備好生產所需的熱水、剪刀、參湯、衣料、棉被等物品,確保鐘玉卿平安生產。
章夫人派人將府中的所有孩子都召集到林老夫人居住的頤鶴堂,並親自帶人看護。
夏侯澤作為唯一年長的男主人,則帶領府中所有護衛守好各個出口,不給有心人任何可乘之機,保障家宅安寧。
李管家帶著穩婆回來時已是四更天。鐘玉卿因疼痛多時,早已意識渙散,但她卻在尚有幾分清醒時叮囑馥佩嬤嬤萬一出現危急情況,務必保住孩子。
那一夜,整個越國公府燈火通明,所有人都祈禱著、盼望著,也擔憂著,整顆心被揪成了一塊皺巴巴的抹布。
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天快亮的時候,頌雅堂裡終於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聲,打破了夜的寧靜,帶來了黎明的曙光。
鐘玉卿因產程過長,精力耗儘而昏睡過去,卻無性命之憂。
看到她們母女平安,眾人皆鬆了口氣。
也是在這天,大雪冰封了三個月的南祁京城迎來了第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城中百姓直呼祥瑞。
北原戰場上,夏侯淵帶領麾下將士取得了首勝,並斬獲敵軍首將,俘虜敵軍兩千人,切斷了敵軍運送軍需的重要通道,逼得北原國不得不投降求和。
北原國退兵後,西嶽國也因後方糧草供給不足遞來降書。
至此,這場勞民傷財的戰爭落下帷幕。
夏侯淵和夏侯潭領兵回朝時,正好趕上景泰十年的元日歲首。
彼時,京城裡已經連續放晴十來日了。祁景帝獨孤稷祭拜天地和宗廟之後,便在宮中設宴。一是祈禱寒災早日過去,新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二是慶祝平亂將士凱旋還朝,保衛疆土有功。
夏侯淵交還兵符後,在宮宴上連飲了三杯酒,還未等到宴會結束便奏明了祁景帝,然後馬不停蹄趕回了越國公府。
看到全府上下都安然無事,鐘玉卿也在大夫的調理下逐漸恢複氣色,夏侯淵才終於鬆了口氣。再看繈褓中因早產而瘦小稚嫩、呼吸微弱的小女兒,他既心疼,又欣喜,遂為其取名為紓,意為紓危解難,逢凶化吉。
然而夏侯紓的名字並未像父親預想的那樣給她帶來好運。
夏侯紓是個早產兒,生下來就比哥哥姐姐們瘦弱。民間有句俗語,叫七活八不活。夏侯紓出生時尚不足九個月,又生在那樣一個天寒地凍的季節裡,還在生產過程中嗆到了羊水,一直大病小災不斷,好幾次都險些喪命。為此,夏侯淵夫婦請遍了京城裡所有有名的大夫前來醫治,卻久久不見好轉。
後來有個道士路過越國公府,便站在門前喃喃自語。
門房立馬就認出他是當初攔下鐘玉卿的馬車,並說她肚子裡的孩子命中帶煞的瘋道士。又聽到他口中念叨著“命數”“大凶”之類的話語,門房不禁聯想到府內近半年來的各種詭異之事和流言,不免心中大駭。他既擔心瘋道士到處亂說壞了剛出生的三姑娘的名聲,又害怕府內真的有什麼邪祟作亂,自己知情不報害了大家。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將瘋道士請了進去讓人看管著,自己則趕緊上報給了上麵的管事。
那管事也不敢私自做決定,便繼續上報給了夏侯淵。
夏侯淵是武將,在戰場上倒在他刀下的敵兵數不勝數,因而他比較相信自己的本事,從來不信江湖術士的鬼話。可他並未多問,那瘋道士就說出了府中近一年來所發生的怪事,還說出了夏侯紓的生辰八字,讓他不禁開始疑惑。
瘋道士絲毫不在意夏侯淵的態度和其他人的質疑,也不多說其他,隻說夏侯紓的命格承受不住這潑天的富貴,必須送去道觀裡清修,才能度化厄運,永葆平安。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分文未取。
瘋道士走後,夏侯紓又連著病了大半個月,日夜啼哭不止,氣息一日比一日虛弱。鐘玉卿在生產過程中損耗較大,尚未調養好,又要憂心病兒,整個人都瘦得沒了人形。
夏侯淵不忍妻子女兒受苦,也不想流言持續蔓延下去,他斟酌了幾日後,不得不揮淚讓人送走夏侯紓。
於是不足半歲的夏侯紓就被送到了離京城不遠的泊雲觀。
說來也神奇,夏侯紓去了泊雲觀後,果然無災無難,竟一天天精神起來。到了兩歲,她就長成了一個白淨圓潤的糯米團子。
夏侯紓八歲那年,夏侯翖在北原戰場不幸罹難,夏侯氏族人也遭遇了多次襲擊和刺殺,幾乎是死裡逃生。這場變故對夏侯淵和鐘玉卿夫婦打擊很大,於是他們就想起遠在泊雲觀的小女兒。
經過一番斟酌,夫妻倆都不忍心看到女兒繼續流落在外,有家不能回。於是他們便不顧流言,派人前往泊雲觀將夏侯紓接回京城。
回京的路上,夏侯紓滿心歡喜,不想卻在途中遭到刺客的埋伏。
當時去接夏侯紓的十來個人都是夏侯淵的親衛,都是上過戰場的人,個個訓練有素,身手不凡。親衛的頭領叫莊樺,是個非常俊朗且機敏的男子,夏侯紓初次見到他,就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信賴。
莊樺也對得起夏侯紓對他的信賴,在遭遇襲擊之後,他始終拚儘全力的護著夏侯紓,未曾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刺客身份不明,但準備充分,他們的人數是夏侯淵親衛的三倍以上,還提前在兵器上淬了毒,下手也極為歹毒。不少親衛受傷後都流血不止,不久便毒發身亡,不到三刻鐘就損失大半。
莊樺為了護著夏侯紓,在躲避過程中也不慎中了一箭。烏紅色的血液順著他的傷口不停往外流,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但他自始至終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那是夏侯紓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殺戮,她整個人都處於驚嚇和迷茫狀態,全程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聽從莊樺的安排。
刺客一波接一波地衝上來,剩餘的親衛們奮起反擊。可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親衛似乎並沒有什麼勝算。
莊樺略一思索,他擔心自己繼續帶著夏侯紓躲避和逃跑可能會辜負家主的重托,於是便將夏侯紓從馬車上抱下來,快速藏在了一處灌木叢裡,並叮囑她在越國公府的援兵趕來之前絕對不能出來,而他自己則駕著馬車墜入懸崖……
半睡半醒之間,夏侯紓仿佛被回憶和夢境緊緊掐住了喉嚨,痛苦著、掙紮著,卻怎麼也逃不掉。
過了很久,夏侯紓才緩過神來,有了一點真實感。這裡是越國公府,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周圍沒有鬼麵人,也沒有那支來曆不明的羽箭,更沒有鮮血淋漓的殺戮。
而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八歲小女孩。
夏侯紓住的清風閣是東偏門內最靠後的院子,與書塾中間隻隔著一道抄手遊廊和一片青翠的竹林。從院門進去,入眼的便是一口巨大的水缸,裡麵種著睡蓮,層層疊疊的葉子下麵養了幾條色彩斑斕的錦鯉。沿牆搭著一排木架子,紫藤蘿的藤蔓沿著木架攀爬而上,葉片綠油油的。到了花開的時節,滿架花簾,一院幽香。
清風閣的正房共有三間上房,均由夏侯紓一人使用。
正屋是起居室,中央放著一張圓木桌,配四隻雕刻喜鵲登梅圖樣的木凳。左邊的客桌上放著一隻插著花的淺碧色歪脖子花瓶,右邊則擺著一個棋盤,棋子還未下完。
東屋是書房,擺著一套雕花的檀木書桌,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上好的筆墨紙硯,書桌後是一張雕花的白蠟木椅子,背後的牆上掛著幾幅畫,繪著簡單的花草,雖非名家之作,卻也清雅得宜。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架古琴,琴上蓋著薄薄的白色蠶絲罩子。靠牆處豎著一排白蠟木書架和博古架,書架上的書並不多,大部分是琴譜。博古架上也隻是稀稀落落的擺著幾件彆致的瓷瓶和雕飾。
西屋是夏侯紓的臥室,進門處放置著一幅白檀木製的折疊式的屏風,裝飾屏風的白絹上繡著淺粉色的花朵,與從房頂懸掛而下的珠簾相互映襯,溫柔而靈動。靠北邊的黃梨木雕花繡床上掛著柔軟的紗帳,每個角上係了一個裝了花瓣和安神香的月白色繡花香囊,與淺粉色的繡花被子和枕頭十分融洽。西南角的梳妝台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幾盒脂粉與一個大而精致的多層首飾盒,整體布置溫馨素雅且不失女子的柔美。
正房左右兩側各有一間供丫鬟婆子當值居住用的耳房。
屋外靜悄悄,屋內溫度剛剛好,正是深夜好眠時。
夏侯紓當初選擇住在這裡,便是希望能離書塾近一些,早上上學前能夠多睡一會兒。誰知住了這些年後,才發現到了晚上,這裡竟成了府中最寂靜的地方,除了巡邏的護衛,幾乎沒人會到這裡來。
大約又過了一刻鐘,外頭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一瞬間,夏侯紓突然生出了一種長夜漫漫,無人相伴的孤獨和惆悵之感。
不過這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湮滅在黑暗裡。
夏侯紓無聲地歎了口氣,用手指輕輕揉了揉額頭。當下這情形,她無論如何是睡不著了,索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順手拿過掛在衣架上的外裳隨意披著,然後摸黑點了一盞燈,走到窗前將窗戶打開,想要散一散心中的煩悶之氣。
窗前月色清冷,竹影婆娑,隔著一道抄手遊廊的是一排高大的柏樹,像是忠誠的衛士,一動不動地守在院子周圍。
有微風吹過,順著洞開的窗戶鑽進了屋裡,瞬間一室清涼。
夏侯紓閉上眼睛,靜靜體會微風拂過的輕柔感,恍惚覺得風中帶著幾分奇異的酒香。
大晚上的,哪裡來的酒香?
牆外便是夏侯氏家塾,這個時間該是沒有人的啊。
夏侯紓眯了眯眼睛,下意識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看過去,便見竹林後的假山上,儼然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一手支在腦後,一手握著酒壺,有一口沒一口的飲著,十分愜意。
“又做噩夢了?”夏侯翊語氣帶笑,看著她遠遠揚了揚手中的酒壺,“一起喝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