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大鍋被掀開,灶台上擺著用來和麵的盆子,空氣中散發著一股甜膩的味道,方盼兒進去時,初九正研究該怎麼生火。
見跟自己預想的不一樣,方盼兒有些忐忑地問出聲:“堂姐,你這是在做什麼?”
“衝點糖水,放涼後等奶奶她們回來喝。”
初九頭也沒抬地回著,這兩天,她已經將家裡大部分人的心性摸了個遍,有些人,一點小恩小惠就可堵住嘴,像二大娘這種做麵子功夫的,也會假裝陳情。
至於三大娘那邊,反正都對立了,況且有老太太壓製著,也翻不出什麼水花。
如今要想在這個家待著,就需要這種表麵的和平。
方盼兒走過去,隻見木盆裡放著最起碼三大勺的褐色糖末兒,一看就是上好的紅糖,瞬間滿眼心疼:“堂姐,你這放得也太多了吧!多浪費啊!”
“我沒法乾重活,做點這些,給奶奶她們補一補也是應該的。”
紅糖散發的甜膩的氣息在不停鑽入鼻孔,方盼兒咽下一口唾沫。
沒想到這病秧子倒是大方,隻是,白瞎了這些東西,莊稼地裡的人哪個不是渴了喝口涼水就完事兒?
心裡是這麼想,可身體卻很誠實地伸出手,主動接過了生火的活兒,有了她的幫忙,這水沒一會兒就燒開了來。
初九本打算就這麼放著,等家裡人回來後直接喝便是,可方盼兒卻不這麼想。
這紅糖水可是稀罕東西,平時家裡來客都舍不得對上一碗,如今搞了這麼一大盆,怎麼著也得出去顯擺一下才行,最好是端著在村子裡走上一圈,那該有麵兒啊!
“堂姐,今兒天這麼曬,估計奶奶她們早就口渴了,我看,不如咱們直接送到地裡去吧!”方盼兒按耐住激動,直接提議。
“可是……”初九看了眼木盆,這重量,估計走出院子沒幾步,她可能就端不住了。
似是看出她的難處,方盼兒直接上手,將整盆都給端了起來,同時一揚下巴,指揮著:“堂姐,你去拿幾個大碗就成!”
就這樣,初九稀裡糊塗地跟著方盼兒出了門。
一路上,看著走在前方腳步輕快的人兒,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去地裡送個水而已,至於這麼高興?
不過能有個人帶著自己認認路也好,就當散步了。
四月的白市,空氣中都是春天新翻過的泥土氣息,微風拂過,掀起樹梢的柳絮,也帶動了初九垂至腳踝的裙擺。
好看的姑娘,還是個生麵孔,這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瞧著她前麵那個,不是方家的盼兒嗎?
有好信兒的大娘停下手中的活兒,杵著鋤頭就喊了一嗓子:“盼兒,你這是跟誰在一起呢?手裡端的啥?這是要去哪兒?”
一連三問,除卻前麵那個,都恰好問到了方盼兒的心坎上。
她揚起一抹笑,俏聲回答道:“嬸子,這是我堂姐,前天剛回來,我們衝了紅糖水,正要去地裡給奶奶她們送去呢!”
話音落下,成功將大夥兒的注意力從初九那兒拉到自己身上。
在村子裡,“紅糖”二字可比美女更吸引人一些。
方盼兒走在前方,收獲著大家豔羨的目光,小小地滿足一波虛榮心。
初九這會兒才明白,原來這人打的是這個主意,那句話說得還真是沒錯,龍生龍,鳳生鳳,這看似唯唯諾諾的小堂妹,跟二大娘倒是有些相像。
不過一盆紅糖水而已,她願意如何就如何吧,總之,今後少給自己找些不痛快就成。
“這方家真是夠能顯擺的,下個地兒還喝上紅糖水了。”
“可不是嘛,這三兩口就下肚,喝得明白嗎!”
聽著周圍泛著酸意的議論聲,在後方的江淮抬起頭,朝那邊看了一眼,見到是初九,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在眼神錯開時,耳尖有些泛紅。
倒是跟在身邊的毛根激動不已,一把過來拽住他,“淮哥!看!天仙來了!”
另外兩人也眼巴巴地看著,將初九跟方盼兒放在一起作比較。
“你彆說,這鮮花還得綠葉襯,方家這下算是找回個寶貝,瞧那漂亮的臉蛋兒,還有小腿,嘿,真白……”
評價還沒說完,腿上就被泥塊砸了一下,疼得他立即捂住揉了揉。
接著看向罪魁禍首。
江淮連頭都沒抬,隻是道了句“不小心”。
四人經常待在一塊兒,這小插曲他也沒放在心上,直接大方擺手,“沒事,沒事。”
再轉頭,發現鮮花已經走去了方家劃分的區域,這會兒被幾位大娘擋住,瞧不真切。
紅糖水這一路過來,已經降了溫度,正好能入口。
方盼兒神氣地開始著手將它們舀進碗裡,再分給家裡人,幾位大爺大娘接過後蹲坐在一旁,灌了滿滿一大口,隨後發出舒服的喟歎。
隻有方老太太,拉著初九,語氣有些指責:“九丫頭啊,不都說了讓你待在家裡歇著?還有啊,這紅糖是這麼糟踐的嗎!留著給你自個兒補補身子也好啊!”
初九明白她是在為自己好,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倒是一旁的三大娘聽完這話,不樂意了。
“娘,給我們喝,怎麼就成糟踐了?再說了,這九丫頭閒著也是閒著,不能乾活兒,跑個腿送送水也沒什麼吧,更何況,這盆子都還是盼兒端的呢,累著她啥了?”
一長串的話劈裡啪啦落下,眾人的目光也被吸引過來,初九依舊沉默,如果這會兒她開口回懟,多多少少都有頂撞長輩的意思,隻有方老太太才會比自己更適合出麵回答。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後的老太太皺著眉頭,滿臉的不讚同,“老三家的,照你這話說,明兒我也讓你回家歇著,你隻管往地裡拿出同樣多的紅糖水,如何?”
“娘!”
三大娘是典型的炮仗,炸一聲,遇到阻力就會熄火,被老太太這一問,立馬消了氣焰,但眼神依舊有些不甘。
“九丫頭惦記著你們,肯拿出好東西來,就證明她把咱們當一家子看待,不像你們一個個的,隻會把東西往屋裡藏,既然不領這份情,那就彆喝,既要又要的,也不怕嗆了喉嚨灌了風!”
眾人聽完這話,神色各異。
二大娘慣會打圓場,立馬笑著回話:“娘,我們都知道,九丫頭是個好的,心裡念著我們。”
其他人也點頭,三大爺也伸手去拉自家婆娘,顯然是不滿意她剛才的做法。
小插曲很快過去,老太太的眉頭這才舒緩下來,看著初九,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九丫頭,你的心意大家都領了,身子不好,這些就留著自己慢慢吃,咱們渴了去井邊就能解決。”
初九也不傻,毛驢拉磨都得在前麵釣根胡蘿卜,紅糖水而已,她還是能舍得,今兒做這麼一遭,早就猜到老太太會出言製止。
如今目的已經達成,剩下的紅糖,自然也就保住了。
但又不能答應得太快。
“奶奶,大家都在地裡忙著,我又怎麼好意思待在家裡,隻好做些力所能及的,給你們送送水,我這心裡,也好受些。”
這哪是送水啊,這是送溫暖呢。
這一年到頭都不一定能喝著,今個兒卻管了個飽。
幾位大爺大娘感受著嘴裡的甜味,又聽著初九的這番言辭,難為這丫頭細心,心裡對她回來吃白食的怨懟也少了幾分。
不就是個丫頭片子嘛,又做不了什麼,到時候彆累出毛病,還得從帳裡拿錢看。
不值當。
這麼一想,眾人的心裡逐漸平複。
一盆紅糖水,七八個人瞬間就見了底,三大娘都沒來得及給自己的小輝和東東留一碗,連帶著分水的方盼兒也看不順眼起來。
方盼兒這會兒可管不上她,一路過來,已經賺足了眼光,尤其是知青們那邊,眼下,她得趁熱打鐵,再去混個臉熟。
等初九想起她時,已經不見這人的蹤影,隻留下放在樹底的盆子跟空碗。
雖然沒了水,但初九也不想端著回去。
方盼兒想用自己的東西滿足虛榮心,那就得做到底。
離中午下工還有一會兒,初九便想著待會兒跟家裡人一起回去,老太太知道後,給她指了片背風的地方,讓她待在那兒休息。
坐下後,初九靜靜地打量著周圍,如果忽略這些人的衣著打扮,會有一種她沒有穿越的錯覺,兩個時代的割裂感並不明顯。
瞧著瞧著,她在人群中看見個眼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