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人還未至明月閣前,就已經先感受到了那濃濃的銷金奢靡氛圍。
街道上燈火通明,貴氣逼人的馬車、轎子在遠處停成了一排。
三三兩兩的下人、隨從聚集在一起談天說地,時不時指指點點明月閣前,又是誰誰誰進去了。
騎馬而來逛明月閣的少之又少。
崔元跳下馬背,徐孝先也跟著跳下馬背。
有樣學樣的把韁繩扔給門前的夥計,隻見崔元掏出錦衣衛腰牌晃了一下。
“好生照料這兩牲口。”
而後對徐孝先點點頭,示意他跟上。
徐孝先的短衣打扮隨著崔元進入燈火輝煌的明月閣,瞬間引來了不少人嫌棄的目光。
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剛剛還急匆匆的崔元停下了腳步。
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而後又審視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窄袖長袍並無不妥後,這才伸手敲響了麵前的房門。
隨著裡麵傳來男子的聲音,房門被一妙齡女子含笑打開。
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脂粉味道,讓徐孝先又是一陣上頭。
崔元先是示意徐孝先在門口等候,而後自己很恭敬的小步邁入房間。
站在門口的徐孝先,與開門的妙齡女子四目相對,隻見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一亮,甚至是有些驚訝的張大了櫻桃小嘴。
而此時房間裡也傳來崔元的聲音。
“錦衣中所千戶崔元見過朱大人。”
“不必多禮,人帶來了嗎?”
“回大人,錦衣上前所軍匠徐孝先正在門外候著。”
隨著裡麵兩人的說話,那妙齡女子也終於是把目光從徐孝先身上移開。
隻是偶爾還會不由得偷看一眼徐孝先。
而崔元也很快出現在了徐孝先麵前,踏出房門後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快速且低聲提醒道:“進去後恭敬點兒,我在樓下門口等你。”
徐孝先點了點頭,在崔元的輕推之下,順勢越過門口的妙齡女子走進明月閣二樓的雅字號房間。
身後的房門也同時被女子輕輕關上。
隨著徐孝先進入房間,原本端起茶杯的朱希忠,不由眼前一亮。
甚至也是有些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就像剛才開門的女子那般。
“你就是殺敵五十四人的徐孝先?”朱希忠有些難以置信問道。
本以為進來的會是一個生的五大三粗、長得凶神惡煞,皮膚黝黑、滿臉胡子、眼睛如銅鈴似的莽夫。
但誰成想,進來的卻是一個身材修長,麵龐棱角分明,眼神清澈內斂的年輕人。
“你今年多大了?”
不等徐孝先回答,朱希忠便再次發問道。
他相信崔元不會找個假的徐孝先來騙自己。
但眼前這個長相甚至可以用俊秀來形容的年輕人,還是很難讓人把他與殺敵五十四人的悍卒聯係起來。
“回大人,末將正是徐孝先。今年十九……。”
“古人誠不我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朱希忠搖頭感歎,甚至是走到徐孝先跟前近距離打量著徐孝先。
隨即更是拉著徐孝先的胳膊,在八仙桌前讓其坐下。
擺了擺手,給徐孝先開門以及陪朱希忠吃酒的女子,便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朱希忠看著徐孝先,和煦道:“吃飯了嗎?”
徐孝先望著麵前的酒菜,坦然的搖頭道:“還沒。”
隨即朱希忠示意為徐孝先準備一副碗筷,而後望著兩名女子走出房間。
“徐校尉在上前所任何差遣呢?”
“回大人,末將在上前所負責打造馬具。”
這是原主徐孝先在錦衣衛軍匠中的專業手藝,打造馬鞍、馬鐙。
而吳仲則是精於弓弩,陳不勝是擅長鍛刀。
三人在錦衣衛軍匠中是分工明確,而且都是其中佼佼者。
“徐校尉是不是此時還在驚訝,我是怎麼知道你的?”朱希忠端著茶杯,也示意徐孝先喝茶。
徐孝先謝過朱希忠,如實回答道:“是的,崔大人守口如瓶,也並未跟末將提及過。”
被稱為校尉還是讓徐孝先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校尉一職已經不具備任何權利了,地位也是越來越低。
而且因為千多年前那位不單喜歡挾天子以令諸侯,還喜歡人妻的同道中人孟德兄。
使得校尉這稱謂讓徐孝先聽起來仿佛總有種諷刺意味。
趁著送來碗筷的功夫,朱希忠依舊是打量著徐孝先。
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殺了五十四名韃靼人的年輕人,確實是讓他越看越滿意。
可惜的是,此人是被陸炳預定了。
沒自己的份兒。
隨著房門再次關上,房間剩下兩人時,朱希忠示意徐孝先不必客氣。
徐孝先本也沒打算客氣,眼下的處境命都快保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了那麼多?
若是扳不倒仇鸞,那麼臨死前能吃上一頓明月閣的飯菜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徐校尉可知道楊公公?”
徐孝先愣了下,而後咽完嘴裡並不是很可口的飯菜,問道:“可是東廠的那位楊增楊公公?”
“不錯,正是他。若不然的話,我們還不知道汝口一戰有你這麼一員猛將。”
徐孝先此時才恍然大悟:就說怎麼崔元會想著找自己呢。
竟然還引起了陸炳的注意。
原來是古北口剛被俺答所俘虜,汝口一戰又被自己救回來的東廠楊增推薦了自己。
由於跟楊增接觸時間很短,從救下楊增到楊增從安定門回到京城,兩人相處也不過一個多時辰而已。
因此徐孝先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會是楊增在背後推波助瀾。
“所以如今徐校尉該完全相信崔元的話,以及我今日請你前來的目的了吧?”
這是預防針啊。
是怕自己還是不願意站出來指認軍功被仇鸞的小舅子奪走。
咽下最後一塊餅,徐孝先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而後提及手邊的茶壺先給朱希忠倒茶,再給自己倒上。
“既然如此,成國公是不是應該把另外一位大人請出來呢?”徐孝先看向了朱希忠身後通往裡間的那一道門簾。
“你知道我是誰?”
朱希忠有些驚訝,而後又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門簾:“你是怎麼猜到的?”
大明一朝,姓朱的又有幾個沒有深厚背景的呢?
何況,既然剛剛提及了楊增,那麼眼前這位姓朱的大人身份,就不難猜測了。
畢竟,當初庚戌之戰時,楊增就是在他麾下一起參與抗擊俺答的。
隻是後來古北口一戰朱希忠他們馳援過來時,因仇鸞大軍被打散,楊增在探韃靼人大軍行蹤時,正好碰上了韃靼人先鋒這才被俘。
“自然是因為楊公公才猜到您的身份的。”
徐孝先繼續道:“至於猜到還有另外一位大人,那是因為……末將進入房間時,大人您應該坐在主位才是。”
徐孝先點到即止。
朱希忠滿臉欣賞之餘,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徐校尉還真是有勇有謀啊,哈哈……。”
朱希忠用爽朗的笑聲掩飾著那一絲被人拆穿的尷尬,而後對身後裡間朗聲道:“陸指揮使出來吧,既然是你麾下的軍匠,又是你欣賞的勇將,你這個正主不出來怕是說不過去了。”
話音剛落,一襲月白色長袍的陸炳就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相貌堂堂、穩重乾練是陸炳給人的第一印象。
隨著陸炳走出來,飛快打量了一下陸炳的徐孝先急忙起身行禮道:“末將錦衣衛上前所軍匠徐孝先見過陸指揮使。”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便是。”
身居顯赫高位的陸炳並沒有官架子,看起來跟朱希忠一樣,都很隨和。
但徐孝先卻是絲毫不敢放鬆。
“陸指揮使可是得到了一員猛將……不,是智勇雙全一良將!可喜可賀啊!”
朱希忠笑著說道。
陸炳算是默認的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徐孝先。
“聽崔元說你不是很願意奪回屬於你的軍功,這是為何?”
陸炳很是直截了當:“是怕仇鸞報複你?”
此時的徐孝先多少有些緊張。
他完全沒有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見到兩位修道皇帝十分信任,且權勢滔天的重臣!
穿越大明朝四個多月,徐孝先之前就像是一直在泥裡掙紮。
而今日……像坐了火箭似的,一下子見到了兩位重臣勳貴!
說不緊張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何況,接下來他還要跟人家密謀!
雙手在八仙桌下來回攥拳緩解精神上的緊張,嘴上卻是說道:“回陸大人,末將並非是不願意奪回軍功,而是因為……末將當時不知崔千戶到底站在哪一邊。”
朱希忠再次讚道:“謹慎是好事。”
“是不是我也可以理解為頗有城府呢?”
陸炳雖是在跟朱希忠說話,但點的卻是徐孝先。
徐孝先硬著頭皮沒有回避陸炳的目光。
四個多月來,他也試過無數次想回到後世的辦法,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所以這輩子怕是再也不回去那個比現在要好太多的世界了。
既來之則安之。
何況翻身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奪回自己用命拚來的軍功,也許就隻有這一次機會。
萬萬不可錯過了。
也萬萬不能再讓像洪澄這般的紈絝子弟隨意騎在自己頭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也不是一個人了,是還帶著一個喪夫不過一個月的禦姐嫂子在艱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