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的沙灘上,陸青陽盯著陶罐裂縫裡滲出的黑液。那東西像活物一般不斷卷動著,轉眼凝成個巴掌大的嬰孩形狀,眉眼與他後頸金斑如出一轍。海風忽轉腥臭,懷中銀鈴“叮當“炸響,震得他踉蹌後退三步。
“生辰八字見光,血咒就要應驗了!“
沙啞的吼聲從礁石後傳來。陸青陽轉頭望去,見個駝背老嫗拄著珊瑚杖奔來——竟是常年住在船塢的瘋婆婆!她此刻雙眼清明,杖頭掛著的漁網兜住即將爬出陶罐的黑嬰。
整片海灘突然隆起。
陸青陽腳下細沙化作鱗片狀的硬甲,退潮留下的水窪裡浮出密密麻麻的珍珠。每顆珍珠都映著不同畫麵:陸九淵往陶罐滴血的枯手、瘋婆婆年輕時抱著嬰孩潛入深海、還有此刻正在白珊瑚下蠕動的另一個自己?
“三百童男童女的血咒,需用至親骨肉來破。“瘋婆婆一杖戳穿黑嬰,那東西卻化作黑煙纏上她的白發,“當年你娘用蚌仙遺骨替你擋劫,如今該還了!“
話音未落,白珊瑚突然爆開。
陸青陽揮劍劈開飛濺的珊瑚枝,卻見根係間纏著具青銅棺。棺蓋被震開的刹那,鹹腥海風裡混進了腐爛桃花的味道——正是他每年清明在母親墳前供奉的香氣!
棺中湧出的黑霧凝成八條觸須,每條觸須末端都掛著銅鈴。陸青陽後頸金斑驟然發燙,竟與銅鈴震顫同頻。瘋婆婆突然拽斷頸間貝殼項鏈,沾血的珍珠打在他眉心:“守住靈台!這是陸九淵用你胎發養的替身蠱!“
海浪轟然炸起十丈高。
黑霧觸須裹著鹹水化作鱗甲,轉瞬已成八首黑蛟。陸青陽踏浪疾退,龍脊劍劈在蛟首卻濺起金石火花。最駭人的是每個蛟首都生著人臉——舅父、趙三叔、素衣女子甚至還有七歲時的自己!
“小心幻象!“瘋婆婆的珊瑚杖插入沙地,杖頭漁網突然展開罩住半片海灘。黑蛟撞上漁網竟發出嬰兒啼哭,網上貝殼閃爍間,陸青陽看清網上結著的全是長命縷。
記憶如潮水倒灌。
他想起每年生辰,瘋婆婆都會偷偷在他門楣係條紅繩。此刻那些褪色的長命縷突然繃直,勒進黑蛟脖頸發出烙鐵灼肉的“滋滋“聲。陸九淵的狂笑從海底傳來:“好個吃裡扒外的老蚌精!“
瘋婆婆突然撕開皺巴巴的臉皮。
蛻下的假麵下是張遍布珍珠斑的臉,她手中珊瑚杖迸發青光,竟與龍脊劍共鳴震顫:“三百年前你剜我金丹養蛟,今日便用這蛟骨還你!“杖頭漁網應聲收縮,將八首黑蛟勒成團蠕動的肉球。
肉球墜地炸開的瞬間,整片海域突然靜止。
陸青陽看著飛濺的碎肉在空中凝成血珠,每顆血珠裡都映著青銅棺內的景象——棺底竟刻著潮音洞的星圖,二十八宿的位置全用嬰孩頭骨鑲嵌!
“這才是真正的養龍穴!“
瘋婆婆的珊瑚杖插入棺底星圖,海天之間突然亮起血色星辰。陸青陽手中的銀鈴自動飛向天樞位,龍脊劍則釘入搖光位。當第七顆星辰亮起時,海麵下浮出綿延數裡的森白蛟骨。
陸九淵的殘魂從骨堆中升起。
他每踏出一步,就有蛟骨折斷重組成新軀體。當走到第七步時,已化作半人半蛟的怪物,脊背上凸起七根骨刺——正是北鬥七星的形狀!
“當年沒吞掉你的先天水靈,今日補上正好。“
陸九淵張口吐出團藍火,所過之處海水竟結出冰花。瘋婆婆甩出漁網阻擋,網繩卻在火焰中化作灰燼。陸青陽趁機突進,龍脊劍刺中對方心口卻傳來空響——那裡嵌著顆跳動的人麵珍珠,珍珠上赫然是母親的麵容!
銀鈴突然自碎。
飛濺的碎片割破陸青陽臉頰,血珠灑在龍脊劍上竟喚醒劍身暗紋。那些紋路化作遊動的青光,眨眼間在他周身結成蚌殼狀護甲。陸九淵的利爪撞上護甲時,爆出的火星在海麵燃起連綿火牆。
“你娘用魂魄溫養這蚌甲十八年“
瘋婆婆咳著血沫大笑,手中珊瑚杖寸寸斷裂。她最後擲出的珍珠打中陸九淵右眼,那眼眶頓時滋生出雪白珊瑚:“阿姊當年能剜你金丹,今日我也能!“
海天之間的北鬥星辰突然移位。
陸青陽福至心靈地踏浪而起,每一步都踩在星位變換的軌跡上。當踏完七步時,海麵下的蛟骨儘數飛向龍脊劍,將劍身裹成十丈長的龍骨鞭!
最後一擊裹著風雷之勢劈下。
陸九淵抬臂格擋的瞬間,陸青陽看見他小臂內側的舊疤——那形狀竟與自己後頸金斑完全一致。鞭影穿透殘魂時,漫天星辰同時墜落,在海麵砸出無數發光的漩渦。
朝陽躍出海麵時,海床上鋪滿珍珠。
陸青陽跪在瘋婆婆消散的地方,手裡攥著半片殘破的蚌殼。昨夜惡戰痕跡全無,隻有青銅棺化作的礁石上,留著他用龍骨鞭抽出的七星陣圖。
“小陽哥!“
帶著哭腔的呼喚從岸邊傳來。陸青陽轉頭望去,渾身結著珍珠膜的阿蓮正踉蹌奔來。少女舉起的手掌間托著枚貝殼,殼內清水映出駭人景象——昨夜本該消散的黑影,此刻正在他腳下扭曲蠕動!
海浪突然倒卷上天。
陸青陽推開阿蓮的瞬間,黑影暴長成與他等高的怪物。這怪物沒有五官,渾身覆蓋著逆生的黑鱗,最可怕的是它動作與陸青陽完全同步——當他舉劍欲刺,怪物額間卻睜開隻血瞳!
“是生辰咒的反噬“阿蓮哭著掰開貝殼,用碎片割破手腕,“婆婆說若子時前破不了咒,你就會變成下一個陸九淵!“
鹹腥海風中,陸青陽望著怪物額間的血瞳。那瞳孔裡映著的不是此刻的慘狀,而是三百年前的雨夜——陸九淵手持染血的蚌殼,將啼哭的嬰孩放進潮音洞時,洞外海麵飄滿童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