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線 part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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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never fall aslee……”

“but i kee wakg u”

徐愛媛猛吸口氣從黑暗中抽離出來,就好像剛剛逃離了一場接一場的噩夢,可是她的記憶卻是空白,不曾記得有關夢境裡的任何東西,她甚至都不確定她是否做了一些夢,殘留在她腦海裡的,隻有那宛如石膏一般的恐怖的白布。

“你醒了啊。”小甜在她的身旁小聲地說,“剛才那句話怎麼翻譯?”

“我從不入睡,但我不斷醒來。”徐愛媛撫著昏昏沉沉的腦袋朦朧地回答著,這時她才發現已經上課多時,而長長的黑板上也不知何時寫了個半滿,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就好像一群白蟻一般從她的眼睛裡鑽進去,不斷騷擾著她的大腦。

“什麼意思?”她接著問。

“我也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小甜聳聳肩,“小心點,接下來老師要叫人回答問題了,我感覺答案應該在……”

“徐愛媛,你來告訴大家變譯理論中應用‘並’的手段的兩種原因是什麼。”

小甜的話還沒有說完,老師就已經叫到徐愛媛的名字了。徐愛媛雖然十分迷茫,但還是在座位上緩慢地站起了身,正在她想要屈身去聽小甜在旁邊提示的答案時,嘴巴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應用‘並’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原作結構不妥當不凝煉,缺乏條理,本該在一起的,結果分割兩地,主要表現在句、句群和段的層麵上。另一種是據讀者需求,需要把原作相關部分或多篇原作合並為一,多表現為篇、章和書。”

“謔,背誦的?還一字不差?還得是你啊,徐愛媛!來,大家給她點掌聲鼓勵!”老師誇讚道,帶著同學們鼓起了掌。而徐愛媛則在掌聲之中愈發的迷茫,一頭霧水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行啊你這丫頭!你是不是又偷偷學習了?變譯理論上節課才剛學,你就把概念全背下來了?”小甜笑道,“看來今年的獎學金又得是你的了,到時候可彆忘了把雲台給我換了啊!”

徐愛媛敷衍地點點頭,伸出手看了一眼手表。此時已經是十一點半,上午的課程馬上就要全部結束了,可她全然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坐到座位上開始上課的,也不記得什麼時候有複習過那個問題的答案,就好像在她從醫務室跑到教室見到那個奇怪的女學生以後就失去了意識,在此期間她的身體被設置成了自動擋,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這一係列的事情一樣。可是,這怎麼可能呢。在疑惑之中,她扭頭看向了小甜。

“小甜,早飯我們吃的什麼來著?”她問。

“雞汁包子和豆漿啊。咋了,中午還想吃這個啊?”

在聽到這樣的答案以後,徐愛媛不禁渾身打個冷顫,緩緩地再次伏在了桌子上。此時她已分辨不出自己所經曆的事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了。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在從那個邪惡的醫院回來以後就瘋掉了,所有的一切可怕事情都是她那受了驚嚇可憐的大腦所臆想出來的,可怕的女學生、無名的石碑、混亂的夜晚,全部都是她虛妄的幻想和一層又一層的噩夢。可是突然之間在陰暗書桌夾層的一瞥卻將她的這種想法徹底擊碎。

那是她的本子,她在那個噩夢之中臨摹紅色未知文字的本子。她凝視著那個本子,緩慢地將它抽出,翻開,當她看到裡麵的內容時,她幾乎當場再次昏厥。那絕對是她的筆跡,她不會認錯,那張紙頁上清楚地寫著噩夢中的那串未知文字,每一筆每一劃,甚至連字符彎轉曲折的角度和弧度都與她腦海中記得的形象完全一致。

“i never fall aslee, but i kee wakg u”

“orunnaol alvaauls……”

“小甜,中午再給我買一份雞汁包子和豆漿,我要去找我導師說點事情。”

話剛剛說完,下課鈴就響了起來,不管小甜怎麼呼喊,徐愛媛都沒有回頭,伴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了走廊的儘頭。

穿著藍色格子衫手拿保溫杯的男人聽到下課鈴以後悠哉地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熱茶,與同事們打聲招呼就從辦公室裡推門而出了。可當他剛剛走出大門,一個急衝衝的女學生就正撞入他的懷裡,他一個趔趄,手中的熱茶險些撒了出來。

“哎呦,這孩子怎麼這麼冒失!你……愛媛?你這是乾什麼來了,這麼急!我告訴你,我手裡拿著這茶可高級了,是院長送我的,你要是撞撒了我可讓你賠我一杯頂配奶茶啊!”男人打趣道。

“田老師,我有問題。您見過這種文字嗎?”徐愛媛開門見山,直接把本子攤開到了這個叫田老師的男人麵前。

田老師見狀,立刻擰好杯蓋眯著眼睛開始端詳徐愛媛本子上的字,看完以後他竟然輕笑了一聲,說:“呦,想不到你還是個發明家啊,愛媛!你這是把片假名和伊特魯裡亞語捏到一塊了?你研究的東西夠深奧的啊,差點就難倒我了!好在之前和一些專家做過這方麵的研究,要不還真看不出來!小丫頭,如實招來,你這又是搞的什麼鬼活動!”

徐愛媛沒有回答,隻是盯著田老師,一動不動地舉著本子:“orunnaol alvaauls,這是它的讀音。老師,您見過這種文字嗎?”

田老師見徐愛媛不是開玩笑或是惡作劇,也認真了起來,接過本子再次仔細審視了一番,用手指緩緩地劃過每一個字符。

“丫頭,你確定這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文字嗎?”田老師問。

“我確定。”徐愛媛毫不猶豫地回答。

田老師深吸口氣,將本子合上夾到了咯吱窩下,說:“好,給我一天時間,我正好有一些朋友願意研究這方麵的東西,我去問問他們。”

“好的,謝謝老師,我下次再發論文的時候給您一作!”

田老師笑著擺了擺手:“一作就免了,你自己留著吧,不過這事兒我會儘快給你一個答複的,你就回去安心等我消息吧。”

徐愛媛與田老師道彆以後,在走廊的拐角處撞見了小甜,她倚在牆上,見到徐愛媛時有些驚慌,似乎已經在這裡站了多時了。

“小甜,你怎麼跟來了?雞汁包子和豆漿呢?”徐愛媛問。

“啊,賣完了,今天不是周四嘛,都改賣漢堡了。”小甜笑道。

“瘋狂星期四嗎?”

徐愛媛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的時候天氣變得比前一天更加冷了,學生們也都穿上了厚實的外套。徐愛媛站在宿舍走廊黑暗的窗口旁,手中夾著一支煙向操場上眺望,那個無名石碑依舊立在那裡,尋樂子的學生們也依然在它的身旁圍坐,講著故事唱著歌,有時興致來了還會跳起舞。徐愛媛不理解地搖搖頭,仿佛這是她見過的學校裡麵最奇怪的樂子。

將煙掐滅以後,她將煙頭熟練地塞到窗框的小洞裡,從睡衣的口袋掏出口香糖和香水蓋住煙味兒,隨後拎起腳下裝滿衣服的塑料筐向著宿舍樓裡的公共洗衣房走去。在洗衣房的門口,徐愛媛看到在洗衣機的旁邊站著一個麵色蒼白神色慌張的女學生,她凝視著洗衣機的洗衣桶,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大腿上好像還沾著點點血跡。

“同學,你用洗衣機嗎?”徐愛媛問。可沒想到話一出口,那名學生竟大聲地尖叫起來,用驚恐地眼光看著徐愛媛和她身後貼在牆麵上的鏡子。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女學生大喊著,用力扣上洗衣機的蓋子後抱著頭逃跑了,好似在她的眼裡徐愛媛就是個可怕的怪物一般。

徐愛媛有些不理解,但還是好奇地緩緩走到洗衣機旁小心翼翼地向洗衣桶裡窺視。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洗衣桶裡放著的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而是一個玩具娃娃。這娃娃的做工非常粗糙,隻能勉強地看出是一個嬰兒的形象,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用劣質的顏料畫上去的,沾了些水後甚至有些花掉了。徐愛媛輕歎了口氣,將娃娃隨手放到身後的熨衣桌上,開始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可在她放好衣服開啟洗衣機後準備離開的時候,那個娃娃卻不見了。發呆之時,她的耳邊似乎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嬰兒的啼哭聲,而這啼哭聲竟是從她身後的洗衣機裡傳出的。啼哭聲愈加悲慘,最後竟演變成了哀嚎。徐愛媛瞪大眼睛驚恐地掀開洗衣機的蓋子,卻發現裡麵裝著的不再是她剛剛倒進去的衣服,而是粘稠的黑泥。在黑泥之中,一個嬰兒瞪大流著鮮血的眼睛凝視著她,將嘴巴張大到可怕的程度發出了類似倉鴞的恐怖叫聲。

那一刻,徐愛媛的呼吸好似都被眼前的恐怖給奪走了。她顫抖著後退,用手不斷捶打著自己的前胸,待她能夠喘上一口氣時,才在這恐怖的哀嚎聲中逃離。

她躲進寢室的衛生間裡,倚靠在牆麵上,鏡子裡的她麵色蒼白,可神情卻依舊淡漠,唯一能表現出她的恐懼的,隻有臉頰上兩行淺淺的淚痕。

“愛媛,你怎麼了?這麼急匆匆的,是吃壞了肚子嗎?”小甜的聲音在衛生間的門外響起。

“我沒事,沒事。你要用衛生間嗎?我這就出來!”

徐愛媛胡亂地抹了抹臉上的淚痕,伸手按下門把手,可這門卻像是焊住了一樣,任由徐愛媛怎麼用力地去推也沒有動彈一絲一毫。

“小甜,門好像卡住了,你看看能不能從外麵打開!小甜,小甜!”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門內的燈開始不住地閃爍,好似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緩緩地將燈裡的光明抽離。

“不不不……彆滅,彆滅!”

燈熄了,衛生間裡陷入一片黑暗,即使徐愛媛將手指放在麵前幾厘米的位置,她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她用力地拍打著門,尋找著衛生間裡任何可能發出光來的東西,可是卻什麼也沒有找到。在黑暗中,她再次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是從水管中在一點一點向她蠕動而來。她憑著感覺遠離馬桶、水池和花灑頭,緊緊地貼在牆麵冰冷的瓷磚上,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就在那啼哭聲進入到衛生間裡時,它靜默了,仿佛在某個位置上停止了。徐愛媛驚恐地四下轉著眼珠,可是依舊什麼也看不到,於是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去尋找門把手。就在她的指尖觸到那冰冷的金屬時,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orunnaol alvaauls”

在黑暗之中,她打開了那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門。

5

那似乎是一條看不到儘頭的彎彎曲曲的長河,河水是漆黑的,裡麵掙紮著數不清的痛苦魂靈和怪異的影子。徐愛媛就站在岸邊,身旁是一個又一個的碎石堆,好似無名的野塚,每一個石堆前都生長著枯死的不知何名的花。天空依舊是灰色的,在類似烏雲的氣團之間蔓延著一道長長的赤色疤痕,血滴與黑晶石從那疤痕裡的空間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接一個靜止了的漣漪。

徐愛媛抬起頭,發現在這個世界裡她並不孤單。在河的對岸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頭上蓋著一層白布,身著棕色的風衣,儘管看不見對方的臉,可徐愛媛依舊能認出,河對岸站著的就是她自己。

河對岸的“她”緩緩抬起胳膊指向她的身後,那是一扇毫無特點的漆黑的門。雖然這個世界是宛如真空的寂靜,但站在門口,她的腦海裡似乎又響起了那些未知的語言。不知是在什麼力量的慫恿之下,她竟向著那門伸出了手,用儘了全身的力將它推開了。可門後依舊是這個世界,除了一望無際的荒野和數不清的碎石堆以外,什麼都沒有。可是她卻能感受到有一種力量在某個遙遠之地活過來了。

“orunnaol alvaauls”

“她”不知何時跨過河流來到了她的身後,在白布的後麵低語著那不知何意的單詞。說完,“她”便揭下白布,可那白布之下卻並不是和她一模一樣的臉,而是看不見底的虛無和黑暗深淵,在那深淵之中不斷回響著黑色影子痛苦的哀嚎,血紅的眼珠在深淵的中央好似充滿渴望地凝視著她。“她”伸出手用力捧住她的臉,將那深淵一點一點向她靠近,仿佛是要將她的靈魂吞噬。驚恐之中,她抱著“她”,一同墜入到了那漆黑的河流。在河流之中,“她”發出了倉鴞一般的恐怖叫聲,可那叫聲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也許隻有幾秒鐘,那聲音就和“她”一同消失不見了。在漆黑的河水中,她看到有數不清倒映著某些景象的鏡子一般的碎片在不停地旋轉、翻動。她看到望海醫院、學校、人來人往的街道、不停的暴雨、被大霧籠罩的小城、破敗的村莊,以及某種文明的建築殘骸……最後,在這些碎片之中,她看到了一本由皮肉包裹著的奇怪的書。痛苦的魂靈不敢靠近它,怪異的影子也不敢直視它,隻有她膽敢將它置於視線之中,也隻有她能夠在河水的帶動之下接近那書周圍淨空了的領域。就在她的手指與那本書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她的耳邊響起了熟悉的召喚聲,隨即一股巨大的力就將她從河水中抽走,帶回到了充滿光亮的世界。

“愛媛,你怎麼了?你還好嗎?”小甜蹲在徐愛媛的身邊,用手托著她的頭問。

“我沒事。”徐愛媛抓著小甜的肩膀費力地從地上站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鏡子,竟發現自己的臉此刻無比的憔悴,眼圈發紅,臉頰上還殘留著兩道汙黑的淚痕。

“你是昏倒了嗎?要不要去醫院啊?”小甜問,將她慢慢攙扶出了衛生間。

“不用,我自己緩緩就好。”徐愛媛擺擺手,搖搖晃晃地走回到自己和小甜的房間,在長桌之前坐了下來。她想放空自己整理一下思緒,可是當她看到桌子上那張白紙上畫著的東西時,心中頓時又生出了一股惡寒。那張紙上畫著的,是一扇打開了的漆黑的門,而在門的旁邊是一條彎彎曲曲漆黑的河。

“媽的,我是瘋了嗎……”徐愛媛將臉埋在雙手中,不住地顫抖。正在這時,她感到背後一陣溫熱,白色的發絲垂在她的麵前,暖和的指尖慢慢從她的臉頰劃到鎖骨,最終停在了她的胸前。雖然沒有一絲言語,可她卻感到那種莫名的恐懼漸漸有些消退了。

“好些了嗎?”小甜問。

“好多了。”徐愛媛回答,“小甜,我們很久沒回小房子了吧?今晚出去住吧,要不然房租可就都白交了。”

“嗯。”小甜用一種很輕的聲音應答,將徐愛媛洗好的棕色風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此時是晚上九點半,對於學生們來說並不算晚,甚至可以說是夜才剛剛開始。可是在離開的一路上,徐愛媛和小甜卻都並沒有看見有什麼行人,隻有操場上的石碑旁還坐著一些零零星星的人。可他們此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講故事和唱歌,隻是在那裡靜靜地坐著,宛如一群被剝去電池的玩具。

在到了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徐愛媛發現開門用的刷卡和麵部識彆的機器竟被暴力地拆除掉了,問起保安時他們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臨時封校,不得外出”。 無論小甜如何與之爭論,他們的台詞都是這不變的一句。交涉無果後,小甜陰沉著臉拉著徐愛媛返回到了宿舍裡,在燈光之中擠在一張床上度過了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徐愛媛蘇醒了過來。沒有噩夢,也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來打擾,她的精神得到了足夠的休息,頭腦也變得清晰起來,這是她自從望海醫院的直播以後睡過的最踏實的一覺。她不禁在想,噩夢消失了,也許所有的異常都就此終結了也說不定。可當她看到書桌上依舊放在那裡的圖畫時,她才感到剛剛那一瞬間的幻想有多麼的愚蠢。

她抬起小甜搭在她身上的胳膊站起身點亮手機屏幕,上麵赫然顯示著一連串的新消息,而這些消息全部都來源於田老師。

“愛媛,你醒了啊。”小甜揉著睡眼坐起身說,“昨晚睡得怎麼樣?”

“宛如天堂。”徐愛媛輕笑,指了指手中的手機,“老田讓我給他回個電話,我出去一趟,待會兒給你帶早餐回來。”

披上衣服簡單地收拾了一番,徐愛媛便出門了。當走到學校裡一個偏僻的鮮有人造訪的小廣場時,她停下腳步,坐在一個石凳上按下了視頻通話的按鈕。屏幕上的田老師麵容憔悴,雙眼通紅,像是一夜沒睡,疲憊不堪。

“老師,您找我?”徐愛媛舉起手機放在身前問。

“愛媛,昨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雖然目前我還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基本上已經有一些頭緒了,我認為有必要和你詳細地說一說。”田老師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你昨天把本子給我以後我就立刻給一些專家發了郵件,沒想到很快就得到了回複,甚至還開了個線上會議對這個問題進行了專門的探討。他們表示在前幾年學術圈子裡比較有名的‘原初鬨劇’事件中見過這種文字。當時有一群非常奇怪而且狂熱的人提出了一種讓人聽起來十分詭異的學說——‘原初說’。他們認為地球在38億年前,也就是冥古宙時期,誕生過一些不可思議的生命,而且這些生命建立了一種相當發達的文明,他們稱之為奧瑞吉諾文明。雖然那個單詞的讀音與origal相似,但拚寫卻有些不同,所以比起將它翻譯為原初文明,還是音譯為奧瑞吉諾文明更貼切一些。這群狂熱分子說,奧瑞吉諾文明的繁榮程度可與鼎盛時期的羅馬帝國還有大秦王朝相媲美,甚至有書籍清楚地記錄了那個時期的一些曆史事件,生產技術和動植物信息,相傳那本書叫‘奧瑞吉諾之書’。這個學說一經誕生就遭到了白眼和嘲笑,所有人都認為這根本就是一個無稽之談。當然,在我剛開始聽說了這個學說的時候也是如此,因為就人類目前的發現來看,在冥古宙時期,是不存在複雜生命的,更不用提誕生一種高度繁榮的文明了。可是這群狂熱分子並沒有理會學術圈的各種攻擊和嘲笑,繼續發表他們詭異的言論,甚至還展示出了一些他們稱之為是艾爾維諾語的奧瑞吉諾時期的文字。很離譜,對吧?但在我找出當年他們公布的資料以後,我突然認為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了。當年他們公布的艾爾維諾文字,竟然和你給我看的那些字符一模一樣,分毫不差!所以,要麼他們當年所說的東西是有跡可循的,要麼就是你這丫頭挖出了這些學術鬨劇純粹來尋我開心!”

“可是,這事情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就又托一些朋友找到了和這些文字有關的材料,結果發現在1982年、1994年和2006年分彆在埃塞俄比亞南部赫姆·戈法地區,肯尼亞基利菲郡和馬達加斯加的安德雷法納乾旱森林發現的年代未知的古遺跡中,考古人員都發現了這種文字,但由於樣本十分稀少且遭到了一些人的破壞,無法確定其是否真的是一種文字,而且在當年對這些古跡進行發掘的時候也遭到了一些不明人士的阻攔,所以這些發現最後都不了了之了。在現有的對這些文字有所記錄的材料裡麵,我發現有多個部分都與你給我看的文字一模一樣。如果‘原初派’的言論是瞎編亂造,那麼這些古跡上的文字又如何解釋呢?更令我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後背發涼的是,‘原初派’的原初學說誕生於1976年,距離艾爾維諾文字首次出土的時間,1982年,早了6年。”

“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聯係到這些‘原初派’的成員?”徐愛媛問。

“不可能了。當年提出原初學說的‘原初派’據說有六個人,在1982年埃塞俄比亞的古跡出土以後的兩個月,他們就全員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一起凶殺案中喪命了。據說當年的凶殺現場裡麵到處都是用人血寫的某種未知文字。為了解答你的疑惑,同時也滿足我的好奇心,我拜托了美國的朋友對那場凶殺案進行了調查,結果在指導之下我追蹤到了一個小眾的論壇上,在論壇裡我找到了當年凶殺案的一些照片,結果你猜怎麼著,凶殺現場寫滿了這種艾爾維諾文字,而其中最顯眼的就是你給我看的那些!這還不算完,在論壇底下我還找到了當年‘原初派’死前的一段錄音,orunnaol alvaauls,這個讀音我聽的清清楚楚,而且錄音裡麵還提到了dark le,也就是黑暗線之類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個文字的意思與黑暗線有什麼關係,也先不管這份錄音是否真實,但至少那個讀音,orunnaol alvaauls,和你所告訴我的是一模一樣的。”

“現在我還有朋友正在調查有關當年‘原初派’和奧瑞吉諾文明的東西,如果有任何進展,我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但是,愛媛,你能否告訴我,你是從哪裡看到這種文字的嗎?”

“老師,我……”徐愛媛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就在這時,網絡突然卡頓,屏幕裡田老師的臉開始變得扭曲,最後在一個一個黑色的方塊中,視頻電話中斷了。

“原來你在這啊。”

一個女聲突然在徐愛媛的身前傳來,她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的室友宋姐不知何時竟站在了自己的麵前,可此時的宋姐卻失去了往日的傲氣,表情僵硬麵色慘白,好像是丟了魂一般。

“宋姐,你怎麼來了?是有什麼事找我嗎?”徐愛媛下意識地站起身問。

“第三教學樓四樓412辦公室,有活動需要你去那裡。”宋姐的語氣毫無起伏,就像個機器人。

“哦,好,我這就去。辛苦你了,宋姐。”

徐愛媛點點頭,收起手機快步向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就在她不經意地回頭一瞥時,竟發現身後的那片廣場空無一人,隻有一個頭上蒙著白布的假人模特在那裡詭異地站著。

6

明明是工作日,但此刻教學樓裡麵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徐愛媛在走廊中看到教室裡麵坐滿了學生,可是他們全部都一言不發,筆直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仿佛教學樓裡的時間已經靜止,而她是唯一可以活動的人一般。

412辦公室是高級翻譯學院的教師辦公室,這個房間對於徐愛媛來說非常熟悉,因為在課餘和工作之餘她總會來到這裡和各個老師聊天打趣。可是此刻站在辦公室的門前,她卻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陌生和忐忑。在深吸一口氣以後,她敲敲門,隨後用力地把門推開了,映入眼簾的並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擺滿了辦公桌、檔案櫃和打印機的寬敞辦公室,而是一個空蕩蕩的屋子。在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個白色的浴缸,裡麵裝滿了汙黑色的液體,而在液體之上,懸浮著一個畫著黑色笑臉的黃色氣球,背麵寫著一行猶如印上去一般極其規整的英文——stab 。

徐愛媛的餘光瞥到浴缸的邊緣放著一把沾了黑水的水果刀,便拾起它劃破了氣球。隨著“砰”的一聲響,一張光碟掉在了地上,而就在這時徐愛媛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蜂鳴聲,轉身看去,在房間的角落裡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台老式計算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個對話框,上麵寫著“請插入光碟”。徐愛媛沒有猶豫,立刻便照做了。

光碟裡是一段隻有幾分鐘之久的錄像,在錄像裡麵,徐愛媛看到了幾個歐美長相的人和一棟亮著燈的小彆墅,雖然能聽出這些人講的是英語,但他們的語速非常快,而且每一句話語都伴隨著巨大的喘息聲,就好像他們十分的驚恐或者慌張,所以即使是徐愛媛這種優等生也很難聽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

鏡頭一轉,這些歐美人進到了彆墅裡麵,在攝影燈的映照下,他們一個個全都神色慌張,四處張望,像是在躲避著什麼。

“(英語)好了,我們應該安全了。約翰,你拿到書了對吧?”拿著攝影機的女人說。

穿著藍色衣服的約翰衝著鏡頭點點頭,從身後的背包中抽出了一本粉紅色書皮的書,這書看起來十分陳舊和厚重,當鏡頭離近一些時,徐愛媛才看清那書的書皮竟是某種生物的皮肉,即使相機的像素並不高,但她仍然能夠在畫麵上清楚地看到那皮肉上的紋理和乾涸了的血漬。

“(英語)我不知道這段錄像會不會順利地傳播出去,但是……去他媽的,管他呢!正在看這段錄像的人聽好了,這本書名叫奧瑞吉諾之書,是一本記載了奧瑞吉諾時期文明曆史的禁忌之書,我之所以管它叫禁忌之書是因為這書裡麵寫的東西就根本他媽的不是人類所應該閱讀的!你永遠都無法想象這書裡麵記載的東西到底有多邪惡。我想如果阿拉伯瘋子阿卜杜拉·阿爾哈茲萊德和他所寫的《死靈之書》是真實存在的話,那本書的邪惡程度都不會趕上這本奧瑞吉諾之書的半分!我敢說如果人類的眼睛看到這書頁上的哪怕半個文字都會徹底的瘋掉!理查德和萊斯隻是因為把這本該死的書翻開就已經喪失理智瘋掉了。那我們為什麼還會把這本書帶在身上而不是一把火把它燒掉?那是因為這本書是他媽的逃離黑暗線的關鍵,它是一把天殺的鑰匙!我發誓,在我們徹底擺脫了黑暗線以後我絕對要把這本該死的書給燒掉!哪怕協會派人來殺我,我也要這麼乾!”攝影師說。

突然間,視頻中傳來了一陣模糊的低語聲,而攝影師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聲音,便循著聲音將鏡頭轉了過去。在鏡頭之中,那個叫約翰的年輕人背對著燈光,用紅色的顏料在牆上寫著某種未知的文字符號,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囔著。

“(英語)約翰……”

約翰聽到召喚,停下了手中的塗畫,轉過頭發出了倉鴞一般的恐怖叫聲,而那一瞬間出現在鏡頭中的約翰的頭顱上竟不再是人類的五官,而是一個占據了整張臉的黑色的仿佛深不見底的洞口。

“(英語)orunnaol alvaauls!黑暗線!不!救我!”

攝影機仿佛是從攝影師的手中掉落,墜在了地上,就在視頻的最後一秒,鏡頭中出現了一個黑色扭曲的影子,它的個子很高,直頂到彆墅的天花板,而在它的“手”中,抓著那本能讓人陷入瘋狂的奧瑞吉諾之書。視頻播放完,電腦屏幕便熄滅了,任由徐愛媛怎麼敲打鍵盤和點擊鼠標也沒有任何反應。

“orunnaol alvaauls,黑暗線,奧瑞吉諾之書……”徐愛媛站直身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沉思著。可還沒等她理清思緒,一陣音樂聲又從她的身後傳了過來。轉頭看去,浴缸和氣球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張木桌,桌上放著她隨身攜帶的相機和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相機和收音機的前麵,還放著一張拍立得相片,雖然相片的圖像很模糊,但她依舊能認出那頭白發。

“fd 。”相片的最下方用規整的英文寫道。

看著這兩個單詞,徐愛媛的心中頓時生出了不好的想法,於是抽出手機撥通了小甜的電話號碼。可是不管她打了多少個電話,對麵都是無人接聽。正在這時,教學樓的廣播開始播放起了隻有馬戲團裡才會聽到的滑稽而又歡快的音樂,在辦公室的門口也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由黃色點陣燈組成的箭頭,仿佛是在給徐愛媛指明方向。

這一切發展都已經偏離了徐愛媛的理智所能容納的方向,仿佛自從望海醫院的事件發生以後,某種恐怖的東西就通過她在學校中開始傳播。而現在,這種恐怖的東西似乎已經完全占據了這片土地,用某種力量將人們的理智和現實都扭曲了。徐愛媛不敢去想這種恐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沒有時間和心思去想,此刻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失去音信了的白發少女。所有東西都可以扭曲,都可以瘋掉,可是唯有那個白發少女不行。在忐忑不安之中,徐愛媛抄起相機從辦公室離開了。

走廊中依舊是一片昏暗,白色的牆麵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排排用蠟筆畫成的塗鴉。這些塗鴉的筆觸稚嫩,但內容卻令人心生惡寒。徐愛媛在這些圖案中看到枯死的花草、黑色的影子,紅色的眼球和漆黑的門。在這些零散的圖畫之中,有一條黑色的線一直在牆上蔓延,就宛如一條河流,直通到走廊儘頭的拐角。跟著這條黑色的線,徐愛媛來到了頂樓的院長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原本是暗紅色的,可此刻在黑暗之中顯得更像是一片漆黑。在門板上有三個用白色粉筆畫成的方框,而在方框的下麵,是一排規整的英文——give the best onts and set her free,即獻上最好的瞬間以還她自由。

徐愛媛看到這排文字,微皺起眉頭,對著大門狠狠地踹了一腳,巨大的響聲頓時響徹了整條走廊,可是門卻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灰塵都沒有從上麵掉落。

“小甜,你在裡麵嗎?能聽到我說話嗎?小甜!”徐愛媛叫喊著,可是裡麵沒有任何應答,“最好的瞬間……我他媽去哪找最好的瞬間!媽的……”

一股絕望感從門後蔓延而來,在徐愛媛的眼眶裡化成了微紅。就在她感到無計可施之時,她的手機響起了“叮”的一聲。屏幕上顯示著的是來自校內互通軟件的通知,上麵赫然寫著四個大字——“狂歡來臨”。這條通知點開以後除了標題以外裡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三張照片,分彆是藝術學院的展覽廳,操場,以及大學生活動中心。

徐愛媛深吸口氣熄滅了屏幕,將相機抱持在胸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堅定的目光看了一眼門上的三個方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7

歡快的音樂在學校的各個角落都能夠聽到,而在這音樂聲中,頭蓋著白布的學生們在一串串彩燈之下成群地歡快蹦跳,口中唱著奇怪的頌歌,仿佛學校變成了一座詭異且巨大的遊樂園。徐愛媛抱持著相機在看不見臉孔的人群中穿梭,每一口呼吸都在不住地顫抖。

跟隨著黃色的點陣燈指示箭頭,她第一站來到了藝術學院。藝術學院的教學樓是一棟充滿藝術設計感的現代建築,平時徐愛媛在製作視頻時偶爾會來到這個學院裡不同的展廳尋找一些靈感。但此刻在灰暗的天空之下,這個曾經簡約時尚的建築上卻纏滿了冷色調的彩燈,在彩燈的線纜上還零星掛著紅色和黃色的氣球,每一個氣球上都畫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臉。

進入到大門內,一股甜膩到讓人惡心的味道就撲麵而來,邁步時所發出的沙沙聲讓徐愛媛注意到腳下的地麵不再是光滑反光的瓷磚,而是漫如沙海的五顏六色的糖果和焦糖色的爆米花。在糖果的海洋上,有一條由黑色糖果鋪成的小徑,一直蔓延到一扇雙開門的展廳前。那個展廳是藝術學院裡最大的展廳,平日裡這個展廳並不會對外開放,隻有在畢業季或者某個藝術家在這裡開了展子時才會開放。此時徐愛媛站在虛掩著的雙開門前,似乎看到了裡麵傳來的若隱若現的光。

推門而入,展廳裡是出乎人意料的空蕩,隻有在大廳的中央才有一個長長的台子,台子上擺著四個姿態各異的白色石膏雕像。難道這就是最好的瞬間嗎?徐愛媛心生疑問,但還是慢慢走近展台舉起相機將手指放在了快門之上,而就在閃光燈閃過的那一瞬間,她才看清麵前的是一種怎樣的恐怖畫麵。那四個石膏雕像的眼睛竟然是活著的,布滿血絲的,是在死死地盯著她看的。這時她才意識到,她認得那四個雕像的臉,她們正是她寢室裡除了小甜以外的另外四個室友。她們形態各異,一個用繩子死死地勒著喉嚨跳舞,一個彎曲著身子貪婪地吞噬寶箱裡的珠寶,還有一個捧著自己用鋒利刀刃所切下來的頭顱踮著腳尖高高舉過脖頸,而宋姐的那尊雕像,則戴著皇冠手握權杖跪在泥潭。她們的臉上全都掛著詭異的笑,可是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卻好似在痛苦地嘶吼。她們死了,但卻還在活著,而這一點在徐愛媛看來才是最為可怕的。

在離開以後展廳的大門便緩緩關上了,在門縫中徐愛媛好像看到了一群頭蓋著白布的人在衝著雕像鼓掌,而那四尊雕像依舊詭異地笑著,紅色的眼睛滲出鮮血,在滑稽而歡快的音樂聲中發出沒有人能夠聽到的慘叫。

站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徐愛媛不敢在相機的屏幕上回看那張恐怖的照片,也不敢去想那四個人是否還活著,隻是抱持著相機,機械似的向大學生活動中心走去。

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徐愛媛突然聽到了一陣巨大且空靈的聲音,那是鯨魚的叫聲。她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喜歡這個叫聲,因為這個叫聲讓她想到神秘的深海,想到曾經與父母和妹妹一起去水族館的日子,想到第一次走在海邊的沙灘上腳下所感受到的柔軟觸感。可是後來她就不再聽這個聲音了,因為這聲音會讓她想起某些本應該深埋在泥土裡的記憶,所以她不再聽了,即使學校位於一個美麗的海濱都市,她也很少再去海邊了。可此刻,學校裡為什麼會響起這空靈且有些驚悚的聲音,她努力地控製自己不去想,可是腳下的步子卻無法停下,直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竟已經站在操場的入口處了。她看著麵前的操場,緩緩睜大眼睛,仿佛是看到了這個是世界上最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在操場的正中央,那個無名的石碑依舊立著,可在那石碑的背後,竟躺著一頭巨大的擱淺了的藍鯨。頭上蒙著白布的學生們手持火把身著白衫,有的站著,有的跪著,將藍鯨圍在中間,嘴裡唱著詭異的頌歌,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祭祀狂歡。藍鯨的眼睛在火光的照射下汙濁不堪,似乎是被某種肮臟的東西給汙染了。在人群之中,它似乎看到了徐愛媛,於是再次發出了那空靈的叫聲,隻不過這次的叫聲充滿了哀怨,像是在慘叫,又像是在求救,可徐愛媛卻什麼也做不了,隻是端起相機,對著這荒唐的畫麵拍下了令人無法相信的照片。

在離開了操場以後,徐愛媛的耳邊就漸漸開始響起了嘈雜的耳語和噩夢中那些黑影的哀嚎。她感覺天空仿佛越來越暗,交替閃爍的彩燈變成了一圈又一圈她所無法看清的光暈,在逐漸走調的音樂聲中,她的步子也變得愈發沉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開始在清晰和模糊,以及虛幻和真實的邊緣徘徊,而在這徘徊之中,唯一不變的,隻有那嘈雜的耳語和噩夢中黑影的哀嚎。可能她快要走出這詭異的世界了,亦或是,她馬上就要喪失所有的理智,徹底瘋掉了。

在黑暗的籠罩下和閃爍的光暈中,她伴隨著人們白布後麵的歡聲笑語來到了大學生活動中心。這個地方雖然叫活動中心,但其功能也不過是表演用的舞台,本質上就是一個大禮堂。此刻,鮮紅的觀眾席上坐滿了蓋著白布的人,而在高高的舞台正中央的前方,有一個特彆的黑色椅子,那椅子似乎是某種王座,在聚光燈下散發出神秘的色彩。而在這椅子的兩旁,還有兩個侍者一般的人物,頭上蒙著白布,謙卑地弓著身子,仿佛是在邀請站在門口的徐愛媛。

在徐愛媛坐到椅子上以後,鮮紅的幕布便緩緩拉開。在舞台之上是幾對衣著貴氣的人,他們彼此挽著手,摟著腰,像是準備跳一支交際舞。他們的頭上雖然沒有蓋上白布,但臉上的妝容卻仍然讓人不寒而栗。他們的臉無一不是蠟黃色的,唇部紅得似血,眼睛漆黑如一個個看不見底的深淵。電鈴聲響過,禮堂裡的燈就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了,隻留下舞台上的燈光還在亮著。隨著音樂聲響起,舞者們也開始了他們的舞蹈。他們的動作規範、優雅,可是在徐愛媛的眼裡,這舞蹈卻詭異到了極點。舞者們的動作就像是被抽了幀一樣極不流暢,仿佛舞台上的是另一個虛幻且允許一切並非常理存在的世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舞者們的舞姿變得愈發不自然,音樂也逐漸走調,甚至變得恐怖。漸漸的,徐愛媛看到舞者們的妝容慢慢花掉,露出了毫無生氣的皮肉,以及他們的球形關節和肩膀上繃緊著的絲線。這一刻,徐愛媛才意識到,這群舞者並非活著的人,而是一群縫上了人皮的提線木偶,他們的線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天花板,連接在一雙雙從黑泥中伸出的慘白乾枯的“手”上。

曲止,舞終,頭上蒙著白布的觀眾機械似的鼓起掌,而舞者們也用極不自然的姿勢向舞台之下鞠了一躬。這時,徐愛媛才想起自己該做的事情,趁著她還有幾分清晰的理智,端起相機拍下了舞台上這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

禮堂的大門外已經暗得隻剩下了彩燈的光暈,可這光暈並不足夠照亮徐愛媛前行的路。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教學樓並洗出相機中的照片的,她隻記得操場上的藍鯨在一片火海之中發出了最後一聲悲鳴,藝術學院的糖果猶如海嘯一般吞沒了整棟大樓,而那個禮堂,那個禮堂的門前人們在用極不自然的動作跟著走調了的音樂跳舞,他們麵色蠟黃,不知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掛上絲線,變成了空有人皮的玩偶。待她再次能感受到清晰理智在召喚她的靈魂時,她已經站在那扇漆黑的門前了。

她將洗好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貼在白色的方框中,在一陣“哢嗒”聲響過以後,門緩緩地打開了。

8

門後的世界與走廊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是充滿光明的。在暖光的照耀下,徐愛媛有幾分意外,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在兩個世界之中進行了穿梭。

校長的辦公室裡陽光明媚,窗外的陽光照在徐愛媛的臉上暖暖的,她甚至還能聽到令人愉悅的鳥啼聲,這個聲音在從望海醫院回來以後她便很少聽到了。在陽光之中,她看到房間裡麵擺滿了美麗的洋娃娃和精致的人偶,以及成團的鮮花和閃爍著銀光的物體,它們圍成一個又一個的圈,把沉睡著的白發少女圍在房間的正中央。白發少女坐在粉紅色的高背椅子上睡得很安詳,她的懷裡抱著兩張泛黃的書頁,上麵寫著徐愛媛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

“小甜,你怎麼樣了?快醒醒!小甜……”徐愛媛撥開層層的玩偶想要將小甜拉起,但手上卻傳來一陣刺痛,這時她才發現,娃娃和鮮花之中藏著的閃爍著銀光的東西,是一把把鋒利的尖刀,而她的手已經被劃出了一道極深的傷口。

在鮮血墜地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的光亮和美好的畫麵就全部消失了,整個房間漆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仿佛徐愛媛在一瞬間被拉入到了另一個空間。在這黑暗之中,她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移動,於是她捧起相機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按下了快門。在閃光燈中,她看到剛剛還是溫馨無比的房間此刻竟掛滿了汙濁的黑泥和紅褐色的鏽斑,穿著美麗洋裝的娃娃全部都被蓋上了白布,手中握持著反射銀色寒光的尖刀,那高背椅子上坐著的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白發少女,而是一個無麵的人偶。徐愛媛一瞬間仿佛失去了呼吸,過了足有幾秒鐘之久,她才將丟掉的那口氣重新喘了回來。在恐懼之中,她再次按下快門,可這一次,那人偶竟在椅子上消失了。徐愛媛瞪大眼睛,像瘋了似的在房間中對著各個角落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門。在閃光燈中,人偶與白發少女的身影似乎是在逐漸重疊,從一個角落跳到另一個角落,最後,那頂著白發少女皮肉的人偶停在了徐愛媛的麵前,臉上一邊貼著泛黃的書頁,一邊掛著恐怖的極不自然的笑,在血紅眼睛的注視下,她將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徐愛媛的心臟,口中發出了倉鴞一般的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徐愛媛再次睜開眼,此時她正站在教學樓的屋頂。在灰暗的天空之下,她看到自己麵前的不遠處豎著一口碩大的棺材,在棺材的兩邊各站著兩個手握長矛,身披白袍的奇怪的人,他們頭上戴著高高的尖頂白帽,臉部被白布遮擋,仿佛是在守護棺材裡的東西。可是令徐愛媛感到迷惘和恐懼的是,棺材裡麵立著的,竟是她自己。她的身體包裹在白色和淡藍色的繁花之中,輕閉著雙眼,懷中抱著那本被“原初派”稱為的奧瑞吉諾之書。“她”似乎已經死去很久了。徐愛媛漸漸感到臉上一陣溫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的眼眶中流了出來,便胡亂地去抹,卻發現流下的並不是眼淚,而是夾雜著鮮血的邪惡的黑泥。

突然,那棺材燃起了火焰,白色的、淡藍的繁花在大火之中逐漸萎縮,變成黑色的焦炭,而“她”的臉也在這可以奪去生命的炙熱之中燃燒了。徐愛媛看著那團火焰和那本,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瘋狂地向那棺材奔去,奪下了那本包裹著皮肉的邪惡之書。白色的守衛仿佛震怒,將長矛對準了徐愛媛狠狠地刺了過去。徐愛媛想要逃走,卻無處可逃,眼看著那大火將“她”燃燒成了焦黑的骸骨,那長矛尖端的黑曜石即將刺穿她的頭顱和心臟。在絕境之中,她閉上眼睛,從樓頂跳進了看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在黑暗的儘頭,她墜入到了一片沐浴在溫暖陽光下的血色花海。這片花海在一瞬間奪走了她的所有感官。她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懼和迷惘,連那惱人的耳語也在這赤色的花中消散,仿佛這片花海是所有瘋狂之人的極樂終末,也是她最終的歸宿。她就注定要在這片花海裡將所有的一切終結。可就在她停下動作想要放棄一切時,一聲召喚從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了過來。

“愛媛,愛媛……”

她的意識似乎恢複了些,憑著這僅有的可憐的清晰意識,她看到這片花海之上散發著溫暖的光的,並不是太陽,而是一隻巨大到令人恐懼的血紅的眼球,它死死地盯著徐愛媛,仿佛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為有趣的活著的靈魂。在那隻眼球中,徐愛媛看到了足以令她這些清晰意識徹底磨滅的恐怖,那是不可名狀的活著的黑暗,是不屬於人類世界亦或是任何一個宇宙的邪惡存在,是純粹到極致的可怕混沌。僅僅隻是一眼,徐愛媛就已經瘋掉了,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隻是任由黑色的汙泥從她的眼眶裡似河一般流下,在她膝下這片血紅的花海裡,化成永久蔓延的黑暗線。

“愛媛,愛媛!”

這召喚聲依舊在不知名的遠方響著,可在她的耳中,這聲音卻愈加模糊,最後變成了難以分辨的雜音。可就是這雜音,在這不可名狀的恐怖之中喚回了她最後的一絲理智,讓她看清了麵前那扇漆黑的門。

逃離,這是她的腦海之中最後出現的兩個字,在這兩個字的驅動之下,她已經死去的身體再次動起來,將那扇門緩緩拉開了。一瞬間,相機的閃光燈亮起,在倉鴞一般的叫聲中,她再次從無儘的噩夢中醒來。

這一次,她站在熟悉的教室中,窗外的天空依舊是灰色的,但在這灰色之中,她隱約看到了藏在樹枝中那道血紅的疤痕。在教室的中央,“她”依舊立在填滿了白色與淡藍色繁花的棺材之中,在棺材的兩旁,是幾個個子極高扭曲的黑色影子,隻是這一次“她”手中抱著的不再是那本邪惡之書,而是一張模糊的照片和一把反射著寒光的尖刀。那本書在她自己的手上,上麵印滿了她自己的手印,仿佛她就是這本的主人。

“叮”的一聲響過,她從口袋中抽出手機,屏幕上是田老師發來的留言。

“愛媛,有關那本奧瑞吉諾之書的事,我又通過多方渠道調查來了一些資料,發現這本書在一些研究神秘學的小眾團體中甚是流行,就好像他們人人都知道這本書的故事。他們說這本書是由一個誕生於黑暗中的神明寫成的,在這名神明消失以後,奧瑞吉諾之書就遺失在了一個叫黑暗線的空間中。傳說黑暗線是一個能夠扭曲現實和人的精神的恐怖空間,這種空間具有自主意識,會不斷地從某一個點向現實侵蝕和蔓延,這種空間所覆蓋之處會充滿瘋狂和混沌,連死亡在這個空間裡都會受到扭曲,真是應了那句話了,在這片空間裡‘連死亡本身亦會消逝’。雖然這書的故事傳的那麼厲害,但實際上並沒有人真正地見過這本書。相傳‘原初派’在1982年從某種未知渠道得到了這本書,並帶著這本書死在了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一棟彆墅裡,可是在警察清理現場時發現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他們找到的東西隻是一本空白的無字書。有些論壇上還在就此事爭論,說如果‘原初派’找到的書是假的,那為什麼其中兩名成員在翻看了那本書以後就瘋掉了呢。網上眾說紛紜,最後那件事就成了一個懸案,哪怕至今為止在一些靈異網站和論壇上都是一個未解之謎。丫頭,如果你是想挖點狠料做個大節目,那你算是找對素材了。不過我聽說學校裡的情況好像不樂觀,疫情好像加重了,電視台也不對這件事詳細報道……不管怎麼樣,愛媛,你都要注意安全啊。”

徐愛媛看完這條消息,手機便從手中滑落,重重地墜在了地上。她想起瘋狂學生在混亂之夜所說的話,老師辦公室中氣球裡的錄像,最後將目光停在了手中的奧瑞吉諾之書上。她慢慢將它翻開,裡麵儘是她所看不懂的艾爾維諾文字。她冷笑一聲,將書合上了。她不知道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到底是虛幻還是真實,不確定手中拿著的到底是那本傳說中的還是隻是一堆她以為上麵有字的廢紙。不過不管怎樣,她都清楚地明白了,奧瑞吉諾之書根本就不是什麼逃離黑暗線的鑰匙,這一切她隱隱約約給自己的希望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亦或是一場可憐的虛妄幻想。也許她再也無法離開這連死亡都能夠消逝的空間了。

徐愛媛的身子搖晃著,慢慢走到棺材前,取下了“她”手中抱著的刀子和那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中是站在那片花海中的自己,隻不過她的眼睛被一抹黑暗給遮住了。在她背後的血色花海裡是數不儘的扭曲了的黑色影子,然而就在這些影子之中,她好像隱約看到了某些令她熟悉的東西,一抹縹緲的白。

“i never fall aslee, but i kee wakg u”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又或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徐愛媛將奧瑞吉諾之書放在了“她”的胸前,將尖刀狠狠地將書和“她”的心臟刺穿了。那一瞬間,“她”睜開了流著鮮血與黑泥的眼睛,用蒼白的手用力捧住徐愛媛的頭,嘴張大到令人無法想象的程度,將一隻血紅的眼球從裡麵探了出來。

“orunnaol alvaauls……hail……”一陣低沉且富有壓迫感的聲音從四麵八方蔓延進這間教室的黑泥中傳來,頓時響徹了整個世界。可此刻的徐愛媛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清晰的理智可以消耗,竟感受不到任何恐懼,頭腦裡隻剩下了混亂和瘋狂。

“hail?hail y ass!”她露出可怕的微笑,將那把刀刺得更深了,深得仿佛穿透了她曾經所有的噩夢,穿透了所有的混沌與恐怖,也穿透了她那可憐且弱小的精神。

在她的瘋狂之中,這個世界徹底崩塌。

9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暗的,但這一次,徐愛媛聽到了鳥啼聲。

她從教室的座位上蘇醒,麵前書桌上放著的是那本包裹著皮肉的之書,身旁坐滿了頭上蒙著白布的同學們,她是這間教室中唯一清醒著的人。她無法看清他們的臉,也聽不到他們的呼吸聲,也許他們沒有從那個黑暗空間中逃出,也有可能,他們都失掉自己的靈魂了。她輕輕翻開奧瑞吉諾之書,裡麵少了兩張書頁,被撕碎的邊角上還掛著一根纖細的白色的絲。她不知道這一次有沒有徹底從噩夢中醒來,她隻感到內心深處仿佛是被什麼東西給刺出了一個洞,而某種汙穢的東西就從那個洞鑽了進去,將她的靈魂都給汙染了。在寂靜的人群中她慢慢感到一種惡心的感覺,於是她便抱著她的相機和那本站起身,從這邪惡之地離開了。

操場上一片空蕩,什麼東西都沒有,藝術學院和禮堂也依舊是老樣子,不曾有任何的改變。學校裡是一片死的寂靜,徐愛媛能夠聽到的聲響就隻有她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從學校圍牆外傳來的鳥啼。走到靠近學校大門的時候,圍牆之外的人們像是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在議論聲中,她推開了大門,而就在她踏出大門的那一刻,一群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就將她圍了起來。他們像是在說些什麼,可是此刻徐愛媛卻無心去聽,也不想應答,他們的話語就好像震耳的嗡鳴聲,在她耳邊響個不停,讓她覺得惡心。她不住地擺手,將那本護在胸前,將他們一個一個推開,隻為看到一個清楚的世界,呼吸一些真實的空氣。

突然間,在閃爍的紅藍燈光中,她看到一抹白色在風中不斷飄舞,那是坐在救護車上不停發抖的小甜。小甜也注意到了她,但似乎已經沒有氣力再與她擁抱,隻是頭倚著車門,用泛著紅色微光的眼睛看著她。在那雙顫抖的手中,徐愛媛隱約看到了一抹陳舊的黃。

“你好,請問是徐愛媛同學嗎?”一個女人站在她麵前問。這女人燙著一頭大波浪,身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風衣,下身穿著一條黑色的緊身牛仔褲和一雙擦得鋥亮的高筒馬丁靴。她身材凹凸有致,長相溫婉大氣,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陽光且高雅的氣質,仿佛是九十年代的香港明星。有那麼一瞬間,徐愛媛竟以為站在自己麵前的是穿越了時空的年輕時期的王祖賢。

“你有什麼事?”徐愛媛用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問。

“愛媛同學,你知道今天是多少號嗎?”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

“不,今天是十月十八日,你在黑暗線中待了七天。”

“什麼?”徐愛媛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但看到手表上的日期數字後,也隻能默默地接受了現實。待她喘勻了氣,才繼續張口向麵前的女人問:“你是誰,怎麼會知道黑暗線的事情?你是‘原初派’嗎?”

“不不不,我可不像那群沒頭沒腦的呆子,我比他們可要聰明多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徐素華,是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專家。愛媛同學,我想和你聊一聊有關你懷裡的奧瑞吉諾之書的事情,不知你可否抽空和我們走一趟呢?”女人側身,一個高大的身著黑色皮衣的男人和一個染著銀灰色頭發穿著奇裝異服的矮個子女孩就從一輛黑色的奔馳gl500中走了出來,他們盯著她,就好像她是一件珍寶,又或是一個怪物。無論如何,她似乎都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我的朋友,她……”

“放心,我們會安頓好王曉甜同學的。她和你一樣,可是貴客。畢竟這碩大的一個校園裡,最終走出黑暗線的,隻有你們兩個啊。”徐素華微笑,坐到了車子的副駕駛上。

徐愛媛深吸口氣,在離開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學校裡麵的世界,可她看到的,卻是無數失去了臉孔的人,他們成排地站在學校的大門之後,用手指著她,頭顱上那一個個看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裡傳出了一句恐怖的低語:

“orunnaol alvaau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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