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線 part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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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似乎是聽到了某些耳語的召喚,徐愛媛慢慢睜開了眼,可麵前的這個世界讓她感到陌生和恐懼。

她站在一片空曠的原野上,灰色的天空之下是枯死的野草和凋零的不知其名的花朵,以及蔓延得無邊無際的黑泥。她在這裡感到刺骨的冷,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就連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她都幾乎聽不到,耳邊隻有窸窸窣窣的某種未知的語言在不斷回響。

“愛媛……”

她聽到了一聲模糊的召喚,可這召喚似乎是從虛無之中傳來的,任她如何去尋找都找不見聲音的源頭。待她在原地兜轉了一圈,她才發現這個世界已經變了一個樣子。灰色的天空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利刃所劃破,在虛無之中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紅的疤痕,天空的血液漸漸擴散,滴落在地上的黑泥之中,而那些血滴片刻過後又凝固成一塊塊黑曜石般大小不一的晶體從黑泥之中緩緩升到半空,破碎,重組,化為塵埃,在枯草與死去的花朵間變成一個個黑色的如絲綢般縹緲的影子。這些影子不斷重複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語言,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它們或許可以稱之為“手”的部分指向她的身後。

“愛媛……”

這一次她清楚地聽到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於是猛地轉過身去,竟發現身後的荒野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棟大樓,而這棟大樓就是她所不願再回憶起的那棟關著邪惡與死亡的醫院。

那間醫院依然破舊,不斷散發著邪惡的氣息,可此時在這絲邪惡之中她又感受到了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怖,這種恐怖讓她渾身顫抖,無法直視那間醫院的門口。可是她越是想逃避,就越是能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未知的力量在召喚著她,強迫著她凝視那間醫院中邪惡的黑暗。忽然之間,她似乎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眼眶中流了下來,那不是淚水,而是覆蓋了死去枯草的汙穢的黑泥。當黑泥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墜入腳下的虛無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從醫院的黑暗中響起,一瞬間傳遍了這個世界的所有角落。黑色的影子們似乎是在痛苦地扭曲,被徐愛媛所看不到的東西拖入黑泥之中發出垂死的哀嚎,而每當一個黑影在黑泥中消逝,一個新的更加清晰的人形影子就會從醫院的黑暗裡升至破碎的天空。漸漸地,嬰兒的啼哭變成了少女的笑聲,可那笑聲既不純真也不美好,而是充斥著混沌與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在笑聲之中,一個黑色的人影緩緩從醫院的門口走出,在黑泥上留下不會消失的腳印和響徹整個世界的腳步聲。徐愛媛無法看清那個人的模樣,從眼眶中流出的黑泥汙染了她的視野。她努力地不斷擦著眼睛,可這黑泥就像是無窮儘一般從她的眼眶中流下,直到她感受到那個人影的氣息停在她的麵前,擦眼睛的手背從汙黑變成了血紅,她才僵在原地,身子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愛媛。”

她認得這聲音,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聲音。這聲音曾經是溫柔、細膩,如溪水般會輕撫人心的,可此刻這聲音卻空虛得讓人感到冰冷。徐愛媛緩緩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正是那位她所想著的白頭發的少女。少女雙目緊閉,如同人偶一般站立在黑泥之中,口中重複著徐愛媛的名字和某種未知的語言。徐愛媛想去伸手觸碰那個少女,可那少女卻突然機械似的張開了嘴,在那口中徐愛媛看到的不是舌與齒,而是一顆血紅的死死瞪著她的眼珠。

那一刻,徐愛媛清醒的精神與理智隨著天空的破碎、大地的淹沒以及黑色影子的消亡一同逝去了。

也許是一個世界的死亡才會換來另一個世界的生還,徐愛媛從噩夢之中活了過來。此時的天空還是蒙蒙亮,也許是有一些薄霧,她無法看清窗外那些啼叫的生靈。但這些聲音至少能讓她安下心來,提醒她這裡是生者的世界。

“醒了嗎?你好像是做噩夢了。”白頭發的少女依舊穿著雨夜那身黑色衛衣,坐在她的床邊輕聲說。

“應該是吧。”她不想提及剛剛的噩夢,隻是含糊地搖搖頭,從寢室的床上緩緩坐起來,“我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們一起回來的。從那家醫院一起回來的。”

徐愛媛有些驚訝,但臉上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樣子。她抬頭看向白發少女的臉,發現少女的雙眼之中布滿了血絲,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盯著什麼東西死死盯了一夜。那雙眼睛讓她不禁回想起噩夢中的場景,所以她忍不住打個冷顫,將視線轉移開了。

“沒休息好嗎?”

“應該是吧。”白發少女同樣含糊地說,“今天還去操場嗎?”

徐愛媛沒有應聲,隻是看看窗外模糊的樹影,輕輕點點頭掀開了被子。這時她才發現她也依舊穿著雨夜的那身風衣,儘管過去了一夜,可衣服上還是有些濕漉漉的。她看著這身衣服,一股恐懼感頓時生出,而當她摸到口袋裡除了口紅和被打濕的紙巾以外彆無他物時,這種恐懼感才慢慢消散。

“那我去樓下等你。”白發少女說著,向門口走去。

“小甜,後來那場直播怎麼樣了?”徐愛媛問。

“曆史新高了。”小甜輕笑一聲說道,可這笑聲裡卻滿是徐愛媛所無法理解的意味。

寢室裡的其他人似乎是早已習慣了二人的作息,哪怕是有些聲響也不會起身去查看,甚至都懶得睜開眼睛。徐愛媛簡單地收拾一下換身衣服便帶著她拍素材的相機出門了。清晨的校園裡很安靜,道路上鮮有學生和行人,似乎這裡的人們並不習慣早起過忙碌的生活又或是去看沒有陽光的灰暗世界,而徐愛媛似乎是對這種灰暗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青睞。

從宿舍公寓樓到操場是一段大約八百米彎彎曲曲的路,在這條路上徐愛媛總是會拍下一些照片當作素材,像是穿過葉子縫隙的陽光,破土而出的野蘑菇,牆壁上的甲蟲,又或是偶爾會在樹枝之間奔跑的棕色與黑色的鬆鼠。可今天她卻什麼都沒有拍下,隻是雙手抱持著相機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著,眼神渙散,宛如一具失去魂靈的行屍走肉。

“不拍些什麼嗎?對於我們學校離海這麼遠的地方來說,這可是難得的霧天。你不是最喜歡這種氛圍嗎?”小甜站在操場的入口處說。

“不拍了,全都是霧,也拍不到什麼,走走就好了。”徐愛媛說。

“那你這樣可是滿足不了觀眾們胃口的啊,尤其是……”

“尤其是什麼?說得這麼輕鬆,就好像你很懂直播一樣。”徐愛媛冷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小甜沒有反駁她,隻是撩起她的頭發輕輕揉了揉她的臉,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徐愛媛卻微皺起眉頭,扭頭看向路邊的野草,將身子微微側過去了。小甜有些失落,但還是勉強地笑了一聲,將手收回到了口袋中。

“走走就走走吧。那我先去給你買早飯了。散步完了記得去研究生院門口找我,今天第一節課是文學翻譯,記得……”

“我知道了。”徐愛媛說著,轉身向操場裡走去,而小甜的身影則在霧氣之中慢慢消失了。

也許是操場上過於空曠,這裡的霧看起來要更濃一些,空氣也要更冷一些。徐愛媛在跑道上慢慢走著,見不到任何會從她身邊跑過的早起的人,也聽不到她落在地上的腳步聲,操場就這樣被一片死寂籠罩著,就連那些啼叫的生靈此刻也失了聲。突然,在這死寂之中,徐愛媛從操場的中央聽到了些聲響。

霧氣仿佛是被人所感覺不到的風所吹得有些薄了,露出立在綠茵之上的兩個影子。一個,是一塊光禿禿、低矮的不規則形狀的石碑,灰暗的表麵上沒有刻字,也沒有標識,雖然沒有苔蘚覆蓋,但看起來也十分的陳舊,仿佛它已經在這裡無人打擾地立了幾個世紀。徐愛媛感覺有些奇怪,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這片操場上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東西存在,有誰會在大學的操場正中央立一塊無字的石碑?然而這塊石碑並不孤單,在它的前麵還有一個影子,那是一個小女孩。女孩七八歲的樣子,身材纖瘦,但有些矮小,她的頭上用頭發束著一頂鑲嵌著琥鉑色寶石和黑曜石的青銅頭冠,身上穿著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畫著的圖案瑰麗怪誕,像是遠古石壁上記載曆史故事的壁畫。儘管徐愛媛出於拍視頻和運營賬號的需要會經常看一些民俗故事,學一些奇怪的知識,但她此刻還是無法辨認和理解女孩袍子上圖畫的意義。女孩雙手抱在胸前,閉著雙眼,口中不斷小聲地嘟囔著什麼,像是在對著這無字的石碑祈禱。徐愛媛想要上前詢問些什麼,可是剛剛邁出步子,一股莫名的寒意就突然生出,讓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也不敢再向前哪怕是半步,就好像有一種人眼無法看見的力量在阻礙著任何想要打擾這神聖祈禱的東西。

徐愛媛緩緩退後幾步,端起相機對著女孩和那塊石碑拍下了照片,隨即離開了。

早晨七點半的時候,學校的路上漸漸有了行人,校園裡麵也開始變得喧鬨。有的學生在經過操場時也會像徐愛媛那樣對操場上突然出現的古老石碑表示疑惑,但也沒有人對此展開過多的討論,畢竟那隻是一塊孤零零的無字石碑罷了。

在教學樓門口,徐愛媛與小甜再次碰了麵,和往常一樣成為最早到達教學樓學生。研究生院的教學樓又名第三教學樓,是學校裡麵最老的建築之一,走廊裡的窗子很少,電燈也隻在教室裡麵和兩邊的樓梯有零星的幾個,所以無論是什麼季節,晴天還是陰天,教學樓裡麵都是十分灰暗的。而在如此的霧天裡,原本灰暗的教學樓就變得更加黑暗了,暗得甚至有些陰森。小甜一貫不喜歡這樣的氛圍,便拉住徐愛媛的胳膊和她走近了一些。

“愛媛,今天食堂有優惠活動,我們去食堂看看怎麼樣?反正現在時間還早得很,我們……”

“你是怕黑了吧。”徐愛媛略有些嘲笑似的說,“當了我這麼長時間的攝影師,去了那麼多靈異地點,現在怎麼還會怕黑?”

小甜有些難堪,鬆開手停在了原地,低著頭,像是個挨訓的孩子。徐愛媛回頭瞥了一眼,隻是輕歎了口氣,說:“算了吧,都過了七點半了,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你要是害怕,把教室的燈打開就好了。”

徐愛媛說罷,便推開了教室的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們今天竟不是最早到達教室的人,在階梯教室明亮窗口與黑暗過道的明暗交界之間,站著一個女學生。這名女學生抬頭凝視著天花板上的一個角落,目不轉睛,似乎是在盯著什麼東西,任由徐愛媛和小甜兩人在教室的地麵上留下清脆的腳步聲,她也不曾將視線轉移哪怕一分一毫,就好像她們二人是無法觀測到的漂浮進來的幽靈。徐愛媛慢步走到那名女學生的身後循著她的視線看去,可看到的隻有一個空蕩蕩的角落,除此之外,彆無他物。徐愛媛低下頭開始端詳那名女學生的臉,她的臉是尋常的大眾臉,既不漂亮也不醜陋,平凡到看過一眼就會忘記,可窗子透進來的光照在這張臉上竟顯得有些蒼白得詭異,她的雙目空洞渙散,哪怕是迎著光也看不到眼睛裡有任何的生氣,就好像她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死屍。

就在徐愛媛想要和她搭話的時候,她的視線突然開始移動,從那個天花板空蕩的角落非常緩慢地移動到教室左邊的牆麵上,可那麵牆依舊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同學,你好,請問你是在這間教室上課嗎?”徐愛媛打破了這種詭異的氛圍問。

女學生沒有回答,隻是機械式的轉過身,嘴角咧到令人無法想象的角度,露出了一副極不自然甚至有些可怕的笑容。帶著這幅笑容,她一步一步離開了,每一次的腳步聲都像是寺院中敲響的鐘聲,不斷在教室中回蕩。就在她走到門口時,她似乎是受到某種召喚,停下了腳步,用一種古怪且詭異的方式將頭扭過來注視著徐愛媛。徐愛媛無法忍受這種視線,那雙眼睛就好像是兩個無底的深淵,裡麵住著無可名狀的恐怖存在。儘管徐愛媛心裡滿是恐懼,但她還是微微顫抖著端起相機對著那名可怕的女學生拍下了照片。在快門聲響過以後,女學生便漸漸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之中,可徐愛媛卻沒再聽到那敲鐘一般的腳步聲。

“愛媛,你還好嗎?你之前見過她嗎?”小甜問。

“沒有,從來沒有。也許隻是一個怪人吧。”徐愛媛緊緊地握著相機,扭過頭盯著那麵空白的牆,半掩著耳朵說,“小甜,你有聽到什麼聲音沒有?就好像是有人小聲說話的聲音。”

小甜定在原地,閉上眼睛靜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沒有,沒聽到。可能是樓上保安大叔在用手機聽相聲什麼的被你聽到了吧。”

“可能吧。”徐愛媛應答著,視線依舊釘在那麵空白的牆麵上,窗子透進來的光照在她的臉上似乎也有一些蒼白了。

不久以後,學生們便如潮水一般充斥了教學樓的各個角落,即便教學樓裡依舊灰暗,但有了學生們喧鬨的談話打鬨聲,這裡也就沒那麼陰森了。隻是學校裡的霧始終都沒有散去,天也沒有放晴。

2

在一陣短暫的電流聲響過以後,校園裡的燈便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了,也許是年久失修,有的燈還在不斷地閃著,最終與撲來的飛蛾在閃爍的電火花裡歸於黑暗。

此時天空已經是墨一般的黑了,直到這個時候霧氣才終於散去,可是抬起頭卻看不見半點星光,隻有殘缺的月在烏雲之中若隱若現。徐愛媛慢慢行走在回到寢室的路上,不時會駐足仰頭去看飛蛾在電燈裡撲出的電火花,裝作不經意地去偷聽人們之間的談話。那場直播已經成為了學校裡所有人的話題,有的隻是對她和她的直播感到好奇,有的則是對她進行了毫不留情地諷刺。無論態度如何,都要對她評論幾句才算行,就仿佛她是個新潮玩意,隻有消遣和議論了她才算時髦。雖然她不想再回想那個雨夜,可是在人們的議論聲中,她竟逐漸變得有些麻木了,反而希望聽到更多有關她的聲音。可是在微弱的燈火中,沒有人注意到她,於是她不再看燈裡的電火花,將步子邁得大了一些。

宿舍裡依舊是充滿了喧鬨聲,在走廊裡與某些女學生擦肩而過時徐愛媛還能聽見有關操場上那個無名石碑的事情,可是在某些人的添油加醋之下,那無名的石碑竟擁有了不同版本的故事。聽著這些荒誕的言論,徐愛媛不禁覺得有些可笑,但她沒有加入那些愚蠢的討論,隻是搖搖頭,在微弱的燈光裡尋到自己寢室的門。

推門而入,宿舍裡依舊是一副亂糟糟的樣子。客廳裡地板上滿是酒瓶和空的零食包裝袋,鞋子在鞋架上胡亂地擺放,而她晾著的風衣上也掛了其他人的襪子和內衣。聽到門聲,一個穿著粉色睡裙裹著藍色浴帽的女人就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像是剛剛洗完澡,可即便如此,徐愛媛還是能夠從洗發露和沐浴露的香味中聞到那令人作嘔的酒糟味兒。

“你回來了啊,小徐。”女人臉上一副傲氣的表情,“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晚?這都九點半了,難不成你又出去直播了?”

“沒有,宋姐,我隻是在教室裡多待了一會兒。”徐愛媛禮貌地微笑著說。

“沒事兒總在教室裡待著乾嘛?卷你媽呢。王曉甜這麼晚也不見人影,一到用著你們的時候就找不到人!”宋姐不耐煩地說,“啊,對了,昨晚那個直播,你上熱搜了,為了慶祝你成為大網紅,今晚姐妹們喝了點酒,你回來太晚了沒趕上,待會兒就把垃圾都收拾了吧。”

說完,宋姐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而徐愛媛還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已經僵硬了的微笑。對於這種生活她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不再想要在心裡咒罵某個人或某件事,隻是沒有一絲漣漪的平靜。不知是對著誰,她冷笑了一聲,安靜地走出門口到了走廊裡監控照不到的窗角從口袋中抽出了一支煙。在黑暗之中,她在窗邊的影子有些難以辨認,但香煙那微弱得有些可憐的火光卻像是一顆彗星,顯眼地在黑暗的半空與淡白色縹緲的銀河中來回劃過。可是,沒有人會在此時注意她的影子或是那點可憐的火光,即使在走廊中來來往往的人依然在討論知名網紅徐愛媛和她那富有爭議的探靈直播。

透過窗子,她能夠看到操場上那個無名的不規則石碑,此時那塊石碑已經不再孤單,它就好像一團沒有光亮的篝火,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人們圍坐在它的周圍,有的唱歌,有的講故事,就好像這塊石碑的出現給學生們帶來了巨大的樂子,也許有些人還會把今天定為一個節日,石碑節。

一想到這,徐愛媛就忍不住大聲地笑了起來,將剩下的煙一口全部抽完。待煙頭上的火星熄滅,淡白色的煙霧完全消散,她的虛妄幻想也就終結了,於是她冷著臉回到了那個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寢室門口。正在她伸手去從口袋裡尋找鑰匙的時候,一聲由撞擊所發出的巨響就從走廊的一邊傳了過來,隨即就是一陣不斷在走廊裡回蕩的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慘叫聲喚出了這層樓裡所有還沒安睡的人,紛紛趴在門口順著慘叫的方向望去。在看熱鬨的人群之中,徐愛媛看見在走廊儘頭的某間寢室裡衝出了一個瘋狂的學生,她衣冠不整,頭發蓬亂,啞著嗓子不斷慘叫著,像是受到了非人般的虐待。她的口中不斷嘟囔著什麼,慌亂地四處看著,突然之間,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尖叫著扭過身子向著窗子的方向狂奔,仿佛是要從窗口跳下去,卻被同一間寢室的室友拽著胳膊和衣服拉了回來。

“那個東西來了!那個東西就在這裡!它要把所有人都殺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了!活的黑暗……活的黑暗!那群人還在拿那個東西取樂……瘋了,都瘋了!所有人都要死了!門……門!門要開了……門要開了!不能把門打開,不能把門打開!”瘋狂的學生大叫地掙紮著,仿佛阻止她跳樓的室友們是可怕的怪物一般。

“她瘋了!快幫幫忙!要不她就要從窗戶跳下去了!”其中一個室友大叫著求助,可沒有人應聲。

聞聲而來的人越聚越多,各個樓層的人都堵在樓梯口,像是觀看馬戲團的表演一般用奇怪的目光盯著那名瘋狂的學生,卻無一人上前幫助那幾個可憐的室友。終於,可憐的室友們在幾分鐘後失去了力氣,那名瘋狂的學生掙脫了束縛開始向窗口跑去。眾人不敢看到即將發生的恐怖畫麵,便紛紛轉過頭去或是閉上眼睛,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名瘋狂的學生竟定在了原地,瞪大眼睛渾身顫抖著,好像是從窗口看到了什麼更為恐怖的存在,於是尖叫著昏倒在了原地。

這場混亂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宿舍的管理員便帶著擔架趕來了。然而就在管理員抬著擔架經過站在樓梯口的徐愛媛時,那名瘋狂的學生竟突然蘇醒過來,狠狠抓住徐愛媛的胳膊,坐起身用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你……是你!你把它帶到這裡來的,是你把那東西帶到這裡來的!你把門打開了是嗎?你到底有沒有把門打開!我看見它了,看見它了!活的黑暗!你把它放出來了!”瘋狂的學生嘶吼道,任由管理員怎麼拉扯她也沒有放開徐愛媛的胳膊,可片刻過後,她又像是在徐愛媛的身上看到了什麼東西,驚恐地抽回了手用顫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嘟囔著:“你被汙染了,被汙染了……哈哈哈哈,完了,一切都完了……你們都要完了!”

那名瘋狂的學生在樓梯之間的縫隙裡消失了,這場短暫的混亂也徹底結束了,可徐愛媛卻並沒有塵埃落定的感覺,反而一種毛骨悚然的惡寒漸漸從她的心中生出。她抬起頭,竟發現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她,仿佛此刻她成了下一場馬戲的主角。而在這一雙雙眼睛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一張掛著極不自然的詭異笑容的臉。

“愛媛。”

她聽到一聲召喚,隨即轉過身去,可身後卻空蕩蕩的,連剛剛觀望的人群都不見了,待她再一轉身的時候,麵前的所有人竟都掛上了那極不自然而又恐怖的笑容,在微弱閃爍的燈光中用空洞的眼睛盯著她。

她們緩緩舉起胳膊,用手指著徐愛媛,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徐愛媛瞬間感到某種力量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她想要轉身逃跑,可身後卻不再是那條昏暗的宿舍走廊,而是一扇漆黑的門。在巨大的恐懼之中,徐愛媛將那扇門推開了,可那扇門的後麵卻沒有任何道路,隻有她隨身攜帶的相機,懸浮在好像是有著實體的黑暗之中瞄準著她。在鏡頭的反光之中,她似乎看到了那名瘋狂的學生口中所說的活的黑暗,那是無法用言語所表述的不可名狀的存在,是能夠讓人失去理智陷入永遠瘋狂的恐怖。

相機的閃光燈閃爍,徐愛媛在恐懼之中昏了過去。

3

在滴滴響個不停的鬨鐘聲中,徐愛媛猛地睜開了眼睛,耳邊嘈雜的耳語逐漸退到了她所聽不到的虛空之中。她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樣的夢,腦子裡隻有一些零星破碎的印象,她似乎是走在一片黑暗的大地上,再次見到了那群哀嚎著墜入黑泥的影子,可是還有一些東西,一些她潛意識裡所無比恐懼著的於是便忘卻了的東西。

她感到頭昏昏沉沉的,就像窗口外麵烏雲密布的灰色天空一樣。她抬起手,想要整理一下眼前遮擋著的碎發,卻發現手上紮著針頭,而旁邊架子上的藥瓶裡已經空了。

“愛媛,你醒啦。”小甜從門口走入,坐在她的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手上的針頭拔掉,“按著點,彆出血了。”

徐愛媛隻迷茫了片刻,隨後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一定是在發生混亂的那個晚上昏倒,被人送到醫務室裡輸液,然後躺了一晚上。可當她抬起手準備去關掉智能手表上的鬨鈴時她才發現,距離混亂的那個晚上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

“我睡了一整天?”徐愛媛問。

“是啊,你要是再不醒的話,學校就要把你送到醫院去了。校醫說,你隻是受到了些驚嚇,休息片刻就好了,誰知道這個‘片刻’是一整天!你要再不醒,我都要把這事情寫個小作文發到網上去了。”小甜輕笑一聲說。

徐愛媛低著頭,迎合著也從臉上擠出來個勉強的笑,而當她抬起頭去看小甜時卻發現她黑色的衛衣上竟沾滿了灰塵,鞋子的白邊上也濺上了紅褐色的汙漬。

“你去哪了,衣服這麼臟。”徐愛媛問。

“沒去哪啊,可能是在走廊裡一走一過的時候蹭到牆了吧。”

“這樣嗎……”徐愛媛知道這是謊話,但她也不想再多問什麼,隻是坐起身靠在床頭上長出了口氣,“我沒去上課,老師們沒問嗎?”

“怎麼能不問呢。全班就你回答問題最積極,你不去,老師們都不知道該給誰講課了。你這情況,他們都理解,畢竟那個畫麵確實挺有衝擊力的。”

“你昨晚沒在寢室,怎麼會知道‘那個畫麵’?”徐愛媛將頭緩緩轉向小甜問。

“啊,我也是聽說的,我回來的時候正趕上宿管抬著擔架把那人送出去。誒,不說那個了,你知道嗎,你一倒下,導員魂都嚇沒了,立馬給你開了一張假條,還給你買了一些補品!老師們也說,這次的事情算不可抗力,連分都不給你扣了!唉,好學生加大網紅就是方便,我也想要你這待遇……”小甜說著,像是有些嫉妒地撅了撅嘴。

徐愛媛聽著這話隻是冷笑了一聲,沒有做出任何應答,扭過頭去看向窗外那在微風中不斷搖晃的樹枝。突然間,她感到手裡一陣溫熱,回過頭才發現,原來是小甜握住了她的手,而那手似乎在微微地顫抖。

“愛媛,我感覺……學校裡麵有些不對勁了。操場上那個無名石碑,你是知道的對吧?昨天早上和今天早上,我都看見有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小女孩在拜那塊石碑,她頭上的那頂頭冠……我不知道,就是感覺非常的不對勁,很邪性,感覺就好像那玩意是從墳墓裡挖出來的一樣……你想啊,現在哪個活人會戴青銅器啊!還有,前天在教室裡看見的那個女學生,昨天她又出現了,還是盯著天花板和那麵牆看,不管我怎麼叫她都好像是聽不到一樣。到了馬上要上課的時候她就立馬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教室以後我跟著追上去,結果我連她的影子都沒追上,就好像她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一樣!愛媛,你說,這些不對勁的事情和那天晚上的直播……”

“一碼歸一碼。”徐愛媛打斷小甜的話說,“小甜,我們身為靈異頻道的博主,靈異景點我們去了多少個了,見鬼方法我們試了多少個了,有一個是真的嗎?我告訴你,那些東西都是騙人的,即使是有不對勁的地方,也都是人在裝神弄鬼罷了。那天晚上的直播我們隻是恰巧碰見了某個邪教的凶殺現場,沒什麼鬼也沒什麼魔,僅此而已。”

“可這話你自己信嗎?”

徐愛媛還想要爭論些什麼,像是“相信科學”、“破除迷信”之類的話,可是她卻沒有勇氣抬起頭去直視小甜的眼睛,仿佛她害怕看見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害怕去想那一身灰塵和紅褐色汙漬的來源。最後她什麼也沒回答,隻是掀起被子頭也不回地衝著門口走去了。

天空烏雲密布,像是馬上要降下一場大雨。冰冷的微風拂過,在樹葉發出的有些駭人的沙沙聲中,她似乎已經感受到了有零星的雨點拍在她的臉上,於是她胡亂地抹去臉上的雨水,用手遮著頭一路跑到了教學樓裡。她不斷回想那個混亂夜晚瘋狂學生所說的奇怪的話以及那塊無名石碑和可怕的女學生,在回想的時候那令她感到恐懼無比的噩夢和凶殺現場也會時不時地在她的腦海之中浮現,但那種恐懼似乎在慢慢轉化成一種彆的東西,也許是一種憤怒,也許是一種衝動。此時她隻想一腳踹開教室的門去看那個可怕的女學生是否還站在那裡。如果還在的話,她可能會用暴力的手段去從根源上消除掉這種詭異和恐懼,然後告訴小甜,學校裡一切她所稱之為不對勁的東西,全都是她虛妄的幻想。可當她真的打開教室門的時候,那種憤怒和衝動就好像是浸入水中的鹽,一瞬間全部淹沒在無法估量的恐懼之中。

那名女學生依舊站在光與暗的交界之處,可是她卻無法再看見那張平凡的極易令人淡忘的臉,因為那名女學生的頭上竟蒙上了一層白得可怕的布,那白布靜止得宛如石膏雕塑,沒有一絲起伏。女學生沒有抬頭,卻在用手指著她曾凝視著的天花板的角落。就在窗外開始降下大雨時,她的手指開始極緩慢地從那個角落一點點劃下,而在雨聲之中,徐愛媛似乎還聽到了某種其他的聲音,某種她從未在這個世界聽到過的、無法理解也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瘋狂的聲音,而那聲音最終停在了那麵空白的牆,消失了。

突然間,窗子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給撞開,狠狠地磕到了窗旁的水管上,留下了慘烈的裂痕。徐愛媛快步走到窗邊關上窗戶,卻發現外麵的樹梢沒有動彈半分,而在窗戶裂痕的中央,竟有一個汙黑的手印。她頓時感覺毛骨悚然,可這種恐怖似乎才剛剛開始。在關上窗子以後,她再一次聽到了那個可怕的聲音,當她轉過頭時卻發現那名女學生不知何時消失了,而天花板上竟印上了數十個甚至數百個汙黑的手印,這些手印一直從天花板蔓延到那麵牆上圍成了一個又一個詭異的圓圈。在圓圈的中央是一個仿佛是用蠟筆畫下的塗鴉,那是一扇漆黑的門,正如徐愛媛在那個混亂夜晚所出現的幻覺中的那扇門。門的上方用紅色的筆寫下了一串她從未見過的文字符號。她站在那扇“門”前,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種召喚,聽到了某種耳語,具有十足壓迫感的紅色文字和用汙黑手印組成的黑色圓圈儘管讓她渾身顫抖,無法呼吸,但她仍然向它們伸出了手。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那紅色的文字時,她仿佛被拉入到了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虛無。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隻血紅的眼睛和一本包裹著皮肉的書,耳邊似乎有人在和她用低沉的聲音說了某種未知的語言。她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但她卻清楚地聽出了那句話的讀音:

“orunnaol alvaauls”

待她再次睜開眼回過神時,牆麵依舊是白的,天花板上也是空蕩蕩的,窗子上也沒有手印和被磕碎的裂痕,一切就都好像是她的想象。可是那句話,那串文字就仿佛是被刻在她的腦子上了一樣,無比清晰且無法忘卻。她抽出書桌裡的本子,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將腦子裡的那串文字符號分毫不差地寫了下來,隨後便抱著本子向著門口跑去。然而就在她的腳踏出門的那一刻,一串少女的笑聲突然從她的身後傳了過來。她似乎有種預感,或是知道自己身後站著的是一種何等恐怖的東西,所以她不敢回頭去看。她慢慢地扭頭,將視線落到門板嵌著的玻璃上,而就在那一瞬間,她所有的理智全部都蕩然無存了。

玻璃上倒映著的,是漂浮在半空中那名女學生的影子,她的頭上蓋著一層白得可怕的,宛如石膏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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