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包子一吃畢,傻柱騎上自行車載著何曉,一路往南朝著天壇東門的曉市奔去。
此刻正值上班高峰,道路上儘是穿著藍、黑色製服的人群,有騎行自行車的,也有步行趕路的,何曉見此情景覺得相當新鮮。
整條路上,傻柱嘴裡嘮個沒完,向他講解四周的曆史典故。
何曉一邊聽著,一邊不時扭動身子以緩解不適。
傻柱騎的這輛自行車款式老舊,前頭有根粗梁,後邊是硬邦邦的鐵座椅。
坐在上麵讓他感覺屁股生疼,極為難捱。
心裡暗想著是不是該給自己買輛自行車。
當下自行車的價格一百多塊,而他手頭還拿著港幣換的外彙券,可以去友誼商店購買,連自行車票都無需用到。
隻不過,他在京城逗留的時間有限,真買了反倒有些可惜。
……
天壇並不太遠,還沒等何曉拿定主意,便已抵達目的地。
“兒子,這就是壇根曉市。”
傻柱方才停下自行車,何曉便雙手一撐,身體往後一蹬,直接跳下了車。
遠遠望去,排列著眾多攤位,這情景讓何曉有些詫異。
現在都快七點了,他原以為市場早該散了,沒想到正值喧囂時刻。
內心頗為興奮,正欲前往時,瞥見身旁傻柱正將自行車用鐵鏈鎖好,便停下腳步稍稍等候。
傻柱鎖好車後,他喊了一聲便徑直往市場方向行進。
“何曉,要是看上什麼東西你就說,爸給你掏錢。”
傻柱拍著胸脯十分豪爽。
他早晨出門的時候,把剛發的工資全都裝進兜裡,此刻正當底氣十足之際。
“不用了,您還是自己收著吧,我就是隨便轉轉,未必會買東西。”
何曉隨口回答道。
非是何曉看不上傻柱,隻是由於秦淮茹一家的存在,他口袋裡頂多半塊來錢。
走至近旁,何曉大致打量一眼,一大片的大爺大媽擺攤兒售賣的全是青菜。
那……古董呢?
他滿腹疑竇地望向傻柱,心想這位靠譜嗎?莫不是把人帶到了蔬菜集市?
他也才恍然大悟,難怪剛才看見這麼多人,都是買菜賣菜的買賣往來嘛。
“嗯咳……應該再裡麵,裡麵,咱們接著往裡走看看。”
傻柱一看情況也蒙了圈,不對勁啊,棒梗說得明明白白這兒擺攤兒呢,難道跑錯了地方?
在兒子麵前多少有點掛不住,急忙加快腳步走在前方領起了路。
往內又前行十餘米,繞過一個彎角,何曉眼前豁然開朗。
路旁攤位上的青菜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滿目的舊物件。
有舊家具攤販售賣舊桌子、舊椅子,也有舊報紙、小人書鋪陳開來的書攤,甚至還有的售賣古式座鐘與鼻煙壺,各類老物應有儘有。
嗨,傻柱倒是沒有虛言,望著這些攤位何曉心中還真泛起一絲潘家園的感覺。
不過種類確實略顯單薄了些。
再瞅瞅兩邊攤位,傻柱心裡也算放下了一塊石頭。
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不禁揚眉挺胸問道:“何曉,沒跟你說假話吧,你想挑啥儘管挑,父親我剛拿到工資,錢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不用了,我自己帶錢了。”
何曉搖了搖頭,不願意再次承他的情誼。
沿途兩側攤檔大小不一,規模大的如同小商販,貨品既多又雜;小的則僅有寥寥幾件商品,看起來像自家日常用具。
何曉信步走了一陣,最終在一個擺滿舊書的地攤前停下腳步。
不遠處,傻柱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的兒子,看到他蹲在書攤邊,也忍不住湊過去好奇張望。
“咦,這不《申報》嗎?”
何曉隨手從攤位上抽出一疊泛黃的舊報紙打開翻看,發現裡麵的內容讓他頗為意外。
“原來是民國時期的報紙,還挺少見。”
他又瞄了一眼上麵的日期,“民國三十八年……標題寫著‘何應欽將入京組閣’……確實是份老報紙無疑了。”
仔細瀏覽一番,發現報紙上不僅有新聞報道,還有一些老廣告,顯得饒有興趣。
“請問,你這舊報紙怎麼賣呢?”
攤主是一位帶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聽到詢問便暫時放下手中的書本,抬起頭答道:“一張兩毛錢。”
“每張兩毛?”
何曉大致估摸了一下,書攤上的舊報紙有不少,其中既有《申報》,也有《大公報》,大多數為那個年代的老物件,加起來可能足有七八十張之多。
用十來塊錢全買下來,也算不上貴,況且這些曆史資料還是蠻有收藏價值的。
可就在他正打算開口時,身旁的傻柱先憋不住開炮了:
“兩毛一張?你這也太狠了!這些東西用來糊牆我都嫌費事,你怎麼還敢要價?”
說罷,他側過臉對兒子叮囑道:
“曉曉啊,咱不能被人唬弄啦!不過就是些舊報紙而已,咱們前院三大爺家堆得有的是。
回家後我去給你找幾份都行!”
聽完這話,何曉沉默半響。
攤主輕咳一聲,順勢推了推鼻梁上的框架,隻淡淡掃了眼對方又重新沉浸到手中書籍裡,壓根兒懶得理會。
隨後,何曉清了清嗓子說道:
“這位同誌,您瞧這樣能不能成交:我給您十塊錢整,這一堆全歸我了如何?我不挑了,直接打包抱走得了。”
攤主思索了一會兒,畢竟一次能全部出手,對他來說也省了不少事。
於是點頭應允:“那行吧,既然這樣就賣給你了。”
末了,還特彆囑咐了句:
“小兄弟,你手裡的這些可都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古董了,真彆輕易拿去當廢紙用了啊。”
聽罷,何曉連忙擺手保證:
“放心吧!肯定不會那樣做,您多慮啦。”
抱著這摞好不容易留存至今的民國舊刊,他的內心滿是喜悅,隨即掏出一張嶄新的一角新幣迅速交到攤主手上,仿佛生怕人家反悔。
另一邊,兒子的任性舉動氣得傻柱團團轉。
“兒子,我說這買賣真的不值啊!花這麼多錢太冤了……”
他不斷勸說著,但無奈兒子已完成了這場交易,完全不再理睬自己。
就這樣,何曉抱著剛買到的“寶藏”
繼續興高采烈地往市場深處逛去,後麵則拖著一個垂頭喪氣、連連歎息的傻柱。
不久,他們在一處售賣老座鐘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何曉再次俯身觀察,覺得麵前這架老式鐘表起碼也能算幾十年以上的物件兒。
遺憾的是,它實在太大不好攜帶,再加上表麵上積累的斑駁汙跡略顯繁雜。
“小夥子有興趣嗎?這可是我們家傳的老東西啦,隻要三十塊!不不不,我看你也是識貨之人,給你降到一百吧!”
攤主早先目睹了剛才買報紙的一幕,所以此刻一看到有人光臨自己這兒立刻熱情起來。
傻柱一聽,馬上就慌了。
畢竟這兒可不是香江,東西沒那麼貴,他一個月的薪資還不到一百塊呢。
他擔心兒子被這奸商給坑了。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何曉就已經搖起了頭。
“這是家裡傳承下來的物件,拿出去賣實在可惜。
要是這麼做的話,怕是祖宗都不會答應。
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攤主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可傻柱卻十分高興。
看來兒子說話的方式真是跟他一個樣。
還真是夠尖酸的。
見到兒子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急忙跟著,剛想說什麼,就聽到兒子在喃喃自語。
他豎起耳朵認真聽了一下,才依稀聽到兒子說的是:“我可是有錢,但絕不當冤大頭……”
“噗。”
傻柱忍不住笑出了聲,心裡琢磨著,這話還挺有意思。
“同誌,您這個鼻煙壺多少錢?”
經過一個小攤,何曉又提起了興趣。
這個小攤上擺了十幾個鼻煙壺,看起來挺像樣的。
“每一個三十塊錢,隨便挑吧,價錢不能談。”
攤主夾著一支煙卷,見何曉蹲下來仔細觀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這些都是從老爺子那裡繼承來的,他走了,這些在我手裡也沒什麼用。
這些玩意可都是前朝的東西呢。
當年的八旗子弟如果不帶上這種小物件,那都不好意思出門……”
“唉呀,那是多久遠的事兒啊,老爺子居然還能留下來這些東西真是太難得了。”
傻柱待在一旁有些無聊,發現兒子不言語後就跟攤主閒聊起來。
“那當然了。
我的老爺子非常愛惜這些東西,大哥,你要不要來根煙?”
“不用不用,我不喜歡這個。”
……
何曉蹲在地上一邊看著,一邊把攤主的話當作故事來聽。
快速看過一圈後,他在其中選了個乳白色的鼻煙壺,拿起來仔細端詳。
鼻煙壺外表純淨潔白、觸感光滑細膩,頂部是一個紅色的小蓋子,設計得很和諧,令人感到賞心悅目。
他又摸了一會兒,手感溫潤柔和,材質看起來應該是和田玉,不過他自己也不敢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和田玉……”
他伸手解開了襯衫的一顆扣子,從脖子上摘下一塊同樣溫和濕潤的玉觀音。
這可是姥姥的嫁妝寶貝,上好的羊脂玉製成,還請名師雕刻而成。
拿這兩塊玉對比著看看,差異馬上就能看出來。
雕刻鼻煙壺的這塊玉,沒有這麼純白,觸感也沒那麼溫潤,但從材料來看,似乎確是和田玉沒錯。
“哦,小同誌,你這個玉觀音有沒有出售打算啊?”
何曉聽了一怔,抬頭一看那人覺得頗為眼熟。
他不禁問了一句:“您是不是姓馬?”
“對啊,我叫馬未嘟,請問你也知道我嗎?”
“不認識,這是祖傳的寶貝,彆說不賣,就算出天價也不賣。”
何曉立馬改變了態度。
這個名字一說就清楚了,肯定是那個老馬。
絕對不能再讓他對自己的東西感興趣了。
何曉立刻重新戴上玉觀音,藏好到衣服裡,之後就把目光轉向了攤主。
“您這兒總共有多少鼻煙壺呢?”
“哎呀,這可不少呢。
老爺子從前有二十多個,一路賣到如今,就隻剩這些了,再加上……”
攤主吸了一口卷煙,瞅了瞅攤子,“連你手上的那個一起,現在總共還剩十個。”
“我都買了。”
何曉二話不說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張鈔票遞給攤主,隨即便急忙把攤上的鼻煙壺都收拾了起來。
“哇,全都要嗎……”
攤主盯著手裡的錢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何曉,一時有些愣住。
這年輕人動作也太快了。
一旁的傻柱也瞧得呆了:就算再有錢也不該這麼隨意花啊,好歹還得砍砍價呢。
眼瞅著攤主已經將錢收入囊中,傻柱心裡不禁一陣心疼。
三百塊錢啊,那可是他大半年的工資,就這麼換來了十個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小鼻煙壺……
得了,自己的兒子不僅是個,似乎還有點揮霍。
這時馬未嘟對兩人的反應起了些興趣,走至攤前,俯下身看了一眼鼻煙壺,突然眉頭一挑,頗感驚訝:“喲,銅胎掐絲琺琅、玻璃內畫、這還是和田玉的吧?真是不錯的鼻煙壺,小兄弟,能不能分我一個?”
何曉急忙搖頭,聽馬未嘟這麼一說,收拾的速度反倒更快了。
既然老馬都說這東西好,那麼看來這次還真是撿了個便宜。
“沒關係,若是不願意也就算了。
不過如果你以後打算轉手的話,可以聯係我,我是《青年文學》的編輯。”
“哦。”
何曉隨口答了一句,隨後把這些鼻煙壺全部塞進了自己兩個口袋才稍微鬆了口氣。
“嗯?這是什麼態度?”
馬未嘟心中略感鬱悶,仔細打量了何曉一番,發覺此人將近一米七的個頭,長得挺帥氣,隻是穿著有些古怪,外衣上印著英文字母。
看來像是個闊氣的家夥。
他搖了搖頭,起身走向前麵去。
待馬先生離開後,何曉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是生平第一次碰見來自未來的名人,內心還是稍顯緊張的。
真夠倒黴的,隨便逛個市場都會遇到他。
本想順利撿漏,結果搞得如此不安穩,生怕被人家搶走了。
再次瞟了一眼攤主,發現他的攤子上已無其他貨物,自己手裡正摩挲著一塊和田玉鼻煙壺,便轉身向彆處走去。
傻柱跟隨在何曉身後,心中頗為躊躇。
兒子花錢如此大手大腳的,雖說這錢也不是他的,但他看了仍是難受不已。
思來想去,終究沒忍住勸道:“何曉,你媽在香江賺錢可不容易,你就應該珍惜著點花。”
“這是我姥姥給我的壓歲錢,並非出自我媽。”
何曉情緒挺好,聽了父親的話也未覺煩悶,隻是順便回了一句。
事實上從小到大的這些年,姥姥、舅舅以及一些親戚給他的壓歲錢,他自己都沒怎麼動過,加起來大概有七八萬港幣之多。
而用來購買古董的那些費用在他看來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聽到這話,傻柱頓時語塞片刻,這才咕噥著抱怨起來:
“可那也不能這麼肆意啊,你買這些東西,根本值不回那些錢的代價。”
“就一個小小的鼻煙壺,差不多抵得上我半個月的薪水了。
這種玩意以前就是富貴子弟的消遣物,你可千萬彆學他們。”
聽到那個稱呼,何曉差點笑出聲,“您弄錯了,我可不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和田玉,滿心歡喜地說道:“這些東西可都是精品,三十塊根本不算貴,簡直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用不了多久,十年之後,等賣家想起今天這筆買賣,估計得後悔得睡不著覺。
再過二十年?嘿嘿……
恐怕都要氣到想撞牆!
正想到這裡,忽然間——
“咦?”
何曉目光一掃,看見不遠處的老馬正站在一個賣舊家具的小攤前,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張古老的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