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根據記憶裡的路線,來到美利堅領事館門外,順手擦了擦被路人踩了幾腳的女式皮鞋。
大寒已至,她穿的西裝再體麵,也擋不住京海市的濕冷。這鬼地方的寒氣,能透過外套和襯衫,直鑽到她的骨頭縫裡去。
領事館門口已經人頭攢動。經過的公交車漆了黃漆,已經極為顯眼,司機還是如臨大敵,慢下車速,大鳴喇叭,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人。
“當心車!不要命啦!”
“同誌們都彆擠!哎,小心點,彆擠啊!”
售票員也心驚膽戰,連忙探出頭,鼓足氣勢,朝路人吆呼了幾聲。
才走了沒多會,裴瑜就冷得透透的,不禁揉了把臉。
領事館的黑鐵門外,有一些自帶小板凳,眼睛滴溜溜地轉,四處張望的中年男子。
他們就是消息絕對靈通、專門做黃牛生意的人。
一個黃牛對著人群東看西看,湊近站在黑鐵門旁邊的裴瑜:“哎喲,這年頭的美利堅簽證,想要搞到可不是件容易事……當然,有更容易的路子,你要不要考慮找個對象假結婚?我這兒有很多客戶,想找像你這樣的女同誌……”
裴瑜明白了,這個黃牛是做婚綠業務,俗稱拉皮條的。
她沒有接過名片,頭也不回地走進大使館接待區,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等待簽證官叫到她的名字。
要想申請簽證,裴家隻有一個在美親屬願意提供經濟擔保,麵試官還會考慮到家庭未來的收入情況。
裴家的頂梁柱,也就是她的爺爺,歲數已經大了,家裡往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緊巴。此時裴瑜身上,就穿著爺爺年輕時的毛呢西裝,看起來不太合身。不過她長得美,寬大的西裝在她身上,也能穿出size的時尚風格。
等會兒她該做的事情,是儘量給簽證官留下壞印象。
“裴瑜!欸,裴瑜有在嗎?”麵談室裡頭,一個帶著台島腔調的聲音,怪模怪樣地喊出裴瑜的名字,打斷了她的思考。
裴瑜磨磨蹭蹭地走進麵談室。一進門,就有個中年男子迎麵走來,和裴瑜擦肩而過,離開前一臉喪氣樣兒。
兩個簽證官坐在麵試桌後頭,一個是華人,另一個是白人。還有台老式煤爐子正冒著灰煙,擱在他們腳旁嘶嘶作響。
“你就是裴瑜啊?”左邊的華人狐疑地瞟了裴瑜一眼,操著一口台島腔問道。
裴瑜朝華人簽證官板著臉,嘴角沒有一點笑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錯,是我。”
看到裴瑜的表情,華人一挑眉毛,拿起一摞材料,嚴肅質問道:“必須如實回答,要不然……”他指了指剛才那個中年男離開的方向。
“真的喔?”華人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點,低頭皺著眉翻翻材料,衝旁邊那白人點了點頭,他倆才開始用英文和裴瑜聊起來。
“你申請的是留學簽證,打算去美利堅學什麼專業,學校會不會給你發獎學金?”白人簽證官發問。
裴瑜的語氣裡帶點自嘲:“準備申請經濟學,先去讀語言預科學校。獎學金麼,那基本是沒指望的。”
這具身體的原主出國準備申請的是經濟學專業,把裴家的買辦背景寫在文書上,對申請泛商科類專業有一定加成。
兩個簽證官聽到後都忍不住笑了。
他們心裡也清楚,商科專業很少有獎學金,大多要靠自費,而且學經濟的留學生在美國找工作,那可是難上加難。
外行人可能會尋思,經濟學跟錢打交道,學這個專業的人多,工作肯定好找,而且還是掙大錢的。
但現實很殘酷,區區商科留學生,一畢業就想進高大上的美利堅金融公司?想都不要想。
台島腔華人很快又板起臉:“你有親戚在國外嗎?”
裴瑜回答得乾脆:“有,我的姨媽在那邊,她給我的姐姐提供過經濟擔保。”
白人簽證官接著問了幾個問題,裴瑜都對答如流。
最後,白人看了看表:“行了,就到這裡吧。”
華人簽證官突然插話:“等一下,以你姨媽的經濟條件,隻夠擔保一個人喔,”華人在裴瑜的護照上戳了個章,嘴上說著抱歉,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在看戲,“不好意思啦,你的簽證沒有通過。”
裴瑜冷靜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華人沒有看到預想中被人苦苦哀求的戲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可以走了。”
手剛搭上門把,裴瑜停下腳步,回頭衝簽證官一笑:“大家都非常感謝你的提醒,”裴瑜用英語說,“果然,台胞都是我們最親密的達瓦裡希。”
華人簽證官先是被裴瑜的笑容驚豔了幾秒,恍了神,直到意識到她在說什麼之後,臉才變了色,噌地站起身來喊人攆她。
裴瑜沒再理會,直接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出簽證大廳。
門在裴瑜身後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哢噠”聲響,將白人厲聲質問、華人狼狽辯解的動靜一同鎖在門內。
剛從領事館裡出來,裴瑜就被一群人團團圍住,他們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掃射過來。
“簽證過了伐?”眼鏡小哥湊得近,鏡片會反光。
“碰到哪個簽證官?”綠軍裝大叔嗓門大,緊跟著問。
“姐姐,你也是學生嗎?”馬尾辮女孩好奇地打量著裴瑜,臉紅得跟國旗似的,說話小小聲。
裴瑜一邊撥開人群,一邊隨口回答:“沒過,沒過。撞到台島人手裡了。”
“被拒簽幾次啦?”拿著一疊資料的阿姨關切地問,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哪個擔保你的?”看起來像是黃牛的中年人插嘴道。
“彆太往心裡去,下次肯定能過!”女孩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不舍。
“……”
對這個年代過簽的費勁程度,裴瑜早有心理準備,被拒簽之後還能保持鎮定。
而那些好不容易拿到簽證許可,簽證費也交過的人,大多哽咽得說不清楚話,時不時失聲痛哭。
不知情的路人見到了,還以為他們是因為沒有過簽才哭的。
“你可算回來了!”裴瑜一進屋,家裡頭等他信兒的裴家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居委會的林主任到裴家來串門問候,這下像是聞到了肉香的鬣狗,也積極跟著往前湊:“咋樣?聽說你要出國念書去了,是美利堅不?我替你高興。”
“放心吧,你爺和爸媽那塊兒以後我來照應著,啥事兒都彆擔心。”此時林主任樂嗬嗬的,相貌裡自帶的尖酸氣都被衝淡不少。
林主任長得挺複古,她出身在一個小業主的家庭裡,但滿嘴都是最先進的運動口號。她十幾年前就和家裡劃清了界限,現在專門在抓生活作風問題,也是裴家的鄰居,這幾年來倒是沒怎麼為難過裴家。
“是啊,美利堅,她申請就的是美利堅。”裴瑜的父母站在一旁,跟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美利堅好哇,我看現在,啥奇奇怪怪的國家都有人去,甚至還有馬耳他,洪都拉斯和冰島,哎喲,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林主任臉上掛著比平時多幾分的笑容:“我跟你說啊,現在的人隻要能出國,連遠房親戚家孩子的小學畢業典禮,都能成申請出國的理由。”
一邊說著,她還搖了搖頭:“那些人,當年死活不走的,現在出國倒是跑得比誰都快,家具一賣,房子一租,隻要能出國,啥都不管,反正隻要能出國就行。”
“還沒聽你說呢,你的簽證辦得怎麼樣了?”林主任突然轉頭問裴瑜。
“我的簽證沒過。”裴瑜攤了攤手。
“怎麼可能?”林主任被裴瑜說的這番話驚得立馬收了笑容,細細的眉毛高高翹起,簡直像兩條蟑螂須,“是不是麵試時太緊張了?”
林主任最喜歡到裴家來做做客,對裴家,在幸災樂禍的態度裡麵,充滿了刺探和好奇。
在她看來,裴家是京海市作派最洋氣的家庭,裴家人說起美利堅的事,像是說京海市一樣熟悉。
從去年還沒入冬時,裴瑜父母就已經把他姐姐去了美利堅的消息宣傳的整個街區人儘皆知,街坊鄰居都相信裴瑜也一定能申請到簽證。
現在,裴瑜居然說,連她這個裴家人都沒過簽?
“對了,你家的保人是誰?我女兒也要畢業了,急著出國,想托你們家幫忙搭個橋,給她在美利堅也找一份經濟擔保,或者,就用裴家的保人。”說到這裡,林主任又恢複了笑容。
屋裡一陣安靜,大家都盯著裴瑜。
“和麵試表現沒什麼關係,一開始聊得挺好,就是保人不太好使了。”說話間,裴瑜轉身去茶壺邊上倒了一杯茶,給林主任端過去,中途和爺爺四目相對,輕輕搖了搖頭。
爺爺看到裴瑜的動作,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十分客氣誠懇地對林主任說:“哎呀,我們一定努力,一定努力。”
最熟悉林主任的人就是爺爺。當年裴瑜姐姐還沒出國的時候,林主任就愛來做客,要家裡人一起鼓勵姐姐放下成分包袱,努力學好英語,為出國做準備,順便和他們談談從前京海市中心的西餐廳。
林主任也愛了解裴瑜的生活情況,提過很多次想和他們結為親家,讓兒子娶了裴瑜。
她太清楚多出一門海外關係的重要性了,隻要兒子和裴瑜結婚後一起出國安定下來,親戚們就不用再找蛇頭,冒著生命危險偷渡出去,可以憑著這層海外關係,光明正大地通過這對小夫妻賺外彙。
裴家人每次都小心陪在邊上,唯唯諾諾,等主任走了以後,他們才敢聚在一起嘲弄主任。現在這個社會,連小業主的後代也妄圖高攀他們,自認為與他們是同類。
“保人出問題了?”林主任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但還是用笑掩蓋住悻然:“你們家這麼多海外關係,多好啊。哎,你奶奶不是就在美利堅嗎,要是遠房親戚不搭理你,親奶奶還能丟下你不管?”
爺爺隻是一味客氣:“沒有沒有。主任你才是前途無量啊,連保衛隊都要聽你指揮抓人。”
裴瑜不置可否:“奶奶那邊消息早就斷了,祖上那些有生意往來的親戚,現在個個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我們提要求……”
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秒,眼見著陳主任的表情冷了下來,爺爺趕緊咳了兩聲,示意裴瑜彆再說了。
母親唉聲歎氣:“你可得出去,不出去咋辦,現在找工作不容易,知青都回城了,我們家這情況,求爺爺告奶奶也難給你弄個工作名額出來的呀。”
父親附和道:“你姐姐當年為了出國,學籍都不要,破釜沉舟就去了。你呢,性子一向要強,硬是考上了京海市最好的高中,以後總不能過得還不如你姐吧。”
裴瑜安慰父母:“事已至此,如果連簽證這一關都過不了,我以後還能去哪?我尋思,還有一個辦法能得到簽證機會,那就是直接參考高考,考好了讀上名校,到時候申請出國當交換生,也能去美利堅看姐姐。”
這樣說著,裴瑜想參加高考的心愈發堅定。
她上輩子為了北大苦學那麼多年,雖然畢業後迫於生計,暫時擱置了考研,但是財富自由之後馬上又撿起了北大夢,現在要是因為出國問題,就這樣和北大失之交臂,她實在不甘心。
北大的含金量多高啊,要是考上了北大,在這個年代,去哪都能被國人高看一眼,減少家庭成分的負麵影響。
等再過幾年,進入九零年代後,這些都不再是問題,慢慢地都是市場經濟了,大家隻會看人有沒有錢,而不是看人的家庭成分。
裴瑜這話一說,林主任端起茶杯,點了點頭,說:“是得再試試。”
母親也被裴瑜的安慰話說得停下了抱怨,她就生了兩個女兒,裴瑜姐姐從小放在京海市,由爺爺帶著,陪在她身邊孩子隻有裴瑜一個,她自然希望裴瑜過得好一點。
她覺得自己的小女兒更有本事,既然能跟著他們夫妻倆,從邊疆輾轉到京海市,一路奔波卻不哭不鬨,早晚也能像她姐一樣出國。
“行,媽支持你,你回學校好好準備,媽養得起你,大不了出門找點事情做。媽在邊疆待那麼多年,也是什麼都做過,什麼都能做了。你爸、你爺爺那邊也不能夠攔著你。”
“謝謝媽。”裴瑜朝母親笑笑,心想:你現在讓我上山下鄉做農活,我還會手忙腳亂;讓我參加高考,彆說千裡挑一的通過率了,就是萬裡挑一的通過率,我也不怵。
母親的話林主任也同意:“裴瑜長得標致,人也聰明,今年好好準備,高考這條路,希望挺大的。”
父母聽了林主任的鼓勵,和爺爺一起敬了他好幾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