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宜下樓的時候,陸西洲他們都已經走了,隻有陸家的司機在等她。
她上車,平複了一下紊亂的呼吸,又回頭往大廳裡看了一眼,盛邵欽已經下來了,他正坐在高腳凳上,隨意地翻閱店裡的雜誌,和他一道來的那個女人在試穿一條鵝黃色的抹胸禮服,女人皮膚白皙,脖頸修長,氣質明豔的就像一朵黃玫瑰。
裴相宜收回了目光。
手機在包裡震了震,她掏出來解鎖,發現是陸西洲發來的信息。
陸西洲:“相宜,今天很抱歉。”
裴相宜很快按熄了屏幕,她不想再去咀嚼剛才被左右著試穿禮服時的心情,也不會再對陸西洲抱有什麼念想,這個曾經帶給她光明和溫暖的人,如今隻會一而再再而三讓她覺得失望。
從今天開始,她想去找回自己的生命力,眼裡無光不是她該有的狀態,母親賭上性命帶她逃出大山,她如果因為一段不被公開的感情而一蹶不振,那她對不起母親,更辜負了自己的努力。
“相宜小姐,送你回學校嗎?”司機問。
“回學校,辛苦鐘叔。”
決定放下的這一晚,裴相宜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起床後,她吃了個蘋果就帶上水杯去了舞蹈教室,原本以為這個點能清淨地練會兒舞,沒想到,舞蹈教室早有人在了。
“聽說沒有,裴相宜昨晚又是豪車送回來的。”
“哼,有什麼稀奇的,在那種地方跳舞,肯定不乾淨了。”
斷言她不乾淨的,是裴相宜的室友齊薇,她們平時並無過節,隻是最近在競爭入職海城歌舞團的一個名額。
齊薇是那種沒有利益衝突時尚能笑臉迎人,一旦產生利益衝突,就把敵意擺在明麵上的人。
自從得知了裴相宜也想要爭取海城歌舞團在她們學校唯一的校招名額後,齊薇已經多次在寢室和裴相宜發生衝突。
最幼稚的一次,僅是裴相宜晾衣服時不小心碰落了齊薇的衣架,她就叫囂著讓她賠償,鬨得整棟樓都聽到了。
齊薇在背後多次給裴相宜造黃謠,裴相宜也早有耳聞,隻是之前沒有親耳聽到,她覺得自己不能妄憑彆人三言兩語給人定罪,也就沒有追究。
可現在,她聽到了。
裴相宜其實不善與人爭辯,但觸到了她的底線,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退縮。
“我在哪種地方跳舞?”裴相宜推門走進舞蹈房,徑直走到齊薇麵前,“能不能請你展開說說?”
裴相宜平時待人溫和,眼神裡難得有這樣凜冽的氣勢,齊薇愣住了。
“怎麼不說話?”裴相宜笑,“是不是隻有背著人才敢說?”
齊薇緩神:“我呸,我怕你不成,現在我們班誰不知道你在蘭茵會所跳舞?一個會所包裝得再高大上,也掩蓋不了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蘭茵會所和那些藏在小巷子裡的煙花之地一樣,做的都是些男嫖女娼的情色生意,你說好聽了是在裡麵跳舞,其實不用猜也知道,跳舞隻是遮羞布,你就是在裡麵賣!”
齊薇罵得難聽,但裴相宜麵不改色:“說完了嗎?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裴相宜過於淡定,反叫齊薇摸不著頭腦:“裴相宜,你耍什麼花招?”
“說完了是吧,好。”
裴相宜低頭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
齊薇盯著她,但裴相宜的手機是防窺屏,她不知道她在乾什麼,直到過了會兒齊薇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裴相宜的手機裡傳出來,她才知曉原來裴相宜錄音了。
“齊薇,你說,如果這段錄音一不小心傳播出去,會給蘭茵會所造成多大的名譽損害,而你,又會不會收到蘭茵會所的律師函?”
“你少嚇唬人。”
“我沒嚇唬人,我在會所跳舞這麼久,彆的不清楚,但會所律師團隊有多少人我還是清楚的。你這種程度的造謠,輕則賠錢,重則坐牢,一告一個準。”
聽到可能要賠錢坐牢,齊薇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慌亂。
她伸手欲搶裴相宜的手機,裴相宜躲了過去。
“你搶手機刪錄音也沒有用,我已經備份到我的郵箱裡了。”
齊薇惱:“裴相宜,你心機夠重的,同學之間吵架說的氣話也要錄音!”
“到底是我心機重,還是你對我成見深?你都沒有去過蘭茵會所,你就用自己的想象去定義它,然後抹黑我。”
“那你想怎麼樣?”齊薇語氣軟了幾分,“隻要你把錄音刪了,我可以和你道歉。”
“我不要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我要你在學校的論壇上對給我造黃謠這件事情公開向我道歉。”
謠言已經產生,道歉不過是亡羊補牢,但裴相宜不想就這麼放過齊薇,她也想讓她嘗嘗被全校討論的滋味。
“你……你彆欺人太甚!”
“不願意就算了,回去找個靠譜的律師吧。”
裴相宜說罷要走,齊薇咬咬牙,還是攔住她:“公開道歉就公開道歉,但是,你的錄音必須刪掉。”
“錄音我不會刪,但隻要你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也不會亂傳。”
“我憑什麼相信你?”
裴相宜推開齊薇的手:“你愛信不信。”
——
齊薇最終還是因為懼怕吃官司在學校的論壇上公開向裴相宜道歉了。
裴相宜以為這事兒就這樣翻了篇,可沒想到,學校的領導注意到這個帖子後,為了肅清“給同學造黃謠”這種不正之風,直接將齊薇抓了典型,不僅通報批評,還記了她大過。
事發之後,齊薇躺在床上哭了半天,下午就搬出了宿舍,離開的時候,她對裴相宜放話:“我和你沒完。”
裴相宜並不覺得自己理虧,也因此一點都不懼怕齊薇的威脅。
可沒想到,齊薇這次下了狠手。
周三晚上,裴相宜從蘭茵會所下班出來,剛走到路邊,準備過馬路,一輛速度極快的摩托車忽然朝她衝了過來,幸而裴相宜躲得快,沒被撞倒,但也因為躲得太快,她腳踩到了路邊碎石滑倒,一頭撞在了花壇上,當場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裴相宜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她睜開眼,望著滿目的白正茫然,一張帥得極具攻擊力的臉忽然探進她的視線。
“醒了。”
是盛邵欽。
他穿著深灰色的薄毛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好像已經坐了很久。
裴相宜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
“我是誰?”盛邵欽站起來,傾身更近地湊向她,讓她能看清他的臉。
“你是邵欽哥。”
“那這是幾?”他舉起手,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這是三。”
他眼底盛開笑意:“還好,沒失憶也沒傻。”
裴相宜難以想象自己是受了什麼程度的傷才值得他這麼試探,直到抬手摸到自己額角的一圈紗布。
“我這是……”
“以頭擊石,喜提輕微腦震蕩。”
裴相宜腦海裡閃過那輛摩托車朝自己撞過來的那一幕,頓感一陣眩暈,耳朵裡響起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連帶著有些想嘔吐。
盛邵欽見她臉色發白,瞬間恢複了正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有點暈,有點想吐,還有點耳鳴。”
“我叫醫生過來。”
盛邵欽按了床頭的鈴,醫生來得很快,和醫生一起進來的是蘭茵會所的主管於娟,於娟手裡拿著一遝檢查報告,看到裴相宜睜開了眼睛,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醫生替裴相宜做了簡單的檢查,他說頭暈和想吐都是腦震蕩後的正常反應,隻要休息好,過兩天就會有所緩解,不是什麼大問題。
“謝謝醫生。”於娟把醫生送出病房,折回到裴相宜的病床邊,“相宜,今天真是嚇死我了,多虧了小盛總,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事發的時候,於娟正好送客戶下樓,目睹了全過程。
她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心驚膽戰,那個開著摩托車的小黃毛,在裴相宜倒地之後,甚至還想對她的雙腿進行二次碾壓,幸好盛邵欽及時出現,果斷撞車攔截。
“那黃毛現在在隔壁病房躺著,警察審過了,說是收了錢要廢你的腿,你最近有沒有和什麼人產生過矛盾?”於娟問。
裴相宜一下就想到了室友齊薇。
她把自己和齊薇的衝突告訴了於娟,於娟聽後,憤怒極了:“我們會所本本分分乾乾淨淨地經營這麼多年,若真有問題,早就爆出來了,還輪得到她來造謠!相宜,你放心,這個線索我會和警方反映,這件事我也會回去和都總報告。”
“於主管,我不是要你和都總報告的意思。”
“我明白,總之你安心養身體,我們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的!哦,對了,我剛才查閱了你入職時填的信息表,給你的緊急聯係人打了電話,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於娟話音剛落,就見門口一道清挺的身影匆匆進來。
“相宜!”
是陸西洲。
裴相宜剛進蘭茵會所兼職的時候,她雖然還沒有和陸西洲正式交往,但他那時是她在陸家最信任的人,所以,在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她寫的是陸西洲的電話號碼。
陸西洲走到病床邊,蹙眉看著裴相宜,手很自然地朝她的臉頰撫過去,卻在觸到裴相宜漠然的眼神後懸停在半空。
他好像是猛然間記起的,他們已經分手了。
“還好嗎?相宜。”陸西洲問。
“還好。”
“這到底怎麼回事?”
於娟又把事情的經過描述了一遍,陸西洲這才注意到病床邊還坐著個盛邵欽,他剛才進門時,隻顧著看裴相宜了。
“邵欽,謝謝你救了相宜。”
盛邵欽笑:“凡事都講先來後到,當事人都還沒有謝我,你倒先謝上了,插隊可不文明。”
裴相宜哪怕正耳鳴,也聽出來了盛邵欽是在點她。
是啊,多冒昧,這麼大的恩情,她從清醒到現在竟然還沒有謝過他。
“邵欽哥,謝謝你。等我好了,請你吃飯。”
裴相宜由衷地感激著盛邵欽,如果不是他,或許她現在躺在醫院痛失的就是兩條腿和一個舞蹈生的未來。
“樂於助人是中華名族的傳統美德,你也不用太客氣。”他短短停頓後,又補上一句,“不過既然你誠心誠意要請我吃飯,那我就不拒絕了,等你出院就安排時間。”
裴相宜被他逗笑了,蒼白的臉上因著這笑意也多了幾分生機。
陸西洲看著她,眼裡有浮起又沉下的情緒。
“於主管,邵欽,今天謝謝你們,已經耽誤你們很多時間了,相宜這裡交給我,你們回去休息吧。”
聽陸西洲的意思,好像是要留下來照顧她。
裴相宜心頭一陣抗拒,如果他們不曾交往過,如果他們還沒有分手,陸西洲留下沒問題,可現在他們是處在尷尬期的分手男女,她沒有那麼強大的心理素質和馬上要訂婚的前男友單獨在一個病房裡過夜。
“哥,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已經讓邵欽哥幫我請了護工,護工馬上就到了。”裴相宜說著看向盛邵欽,期待他能將中華名族的傳統美德貫徹到底,再幫她一回。
盛邵欽抱肘回望著她,一副輕裘緩帶的姿態,那眼神好像在說,他不輕易與人同謀。
裴相宜又投遞了一個近乎懇求的眼神:“邵欽哥,護工應該快到了,對吧?”
他終於大發慈悲,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大概再過十五分鐘。”
陸西洲:“那我在這裡等護工來了再走。”
“不用了,我想安靜地睡一會兒。”
陸西洲還想說什麼,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半夜三更,肯定無關工作,那是誰打來的電話不言而喻。
“哥,你先回去吧。”裴相宜趁勢說。
陸西洲看了眼手機,是沈鹿靈打來的電話。
今天是沈鹿靈的生日,她邀了陸西洲和很多朋友在海邊開篝火派對慶生,於娟打來電話的時候,沈鹿靈正要吹蠟燭許願,陸西洲得知裴相宜出事,顧不上把生日流程走完,就直接趕來醫院了……沈鹿靈這會兒找他,肯定是要興師問罪。
陸西洲沒接。
沈鹿靈掛了,沒一分鐘,母親肖芸芝的奪命連環扣也一個接一個地打來。
陸西洲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但他知道,他必須得回去了。
“那好,相宜你先睡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三人一起離開了病房,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裴相宜耳朵裡“轟隆隆”的聲音似乎更大了,不過好在,眩暈感已經褪去。
她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卻遲遲難以進入睡眠狀態。
一個人躺在陌生的環境,她終歸是缺少一點安全感。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病房裡傳來腳步聲,裴相宜以為是護士過來查房,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去而複返的盛邵欽。
他又回來了,左手提著果籃,右手環抱一束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