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一般的語氣,像一把傷人於無形的刀,狠狠捅在紀斐言心上。
紀斐言的手指一瞬間攥緊,過了很久才緩緩鬆開,仿佛平息了一場激烈的潮湧,留下偽裝過後的體麵。
“這算是潛規則嗎?”
“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我似乎沒有理由否認。”
“聽說秦導最討厭靠潛規則上位的人,原來不是嗎?”隨風掠動的發絲隱去紀斐言眼底的情緒,給不應有的觸動披上冷靜的外衣。
“或許我並沒有承諾過上位這件事?”秦煜時意味深長地提醒他,這隻是一場無關於心的遊戲,甚至談不上交換。
在這一刻,輕浮放浪成了最遊刃有餘的麵具,越不在意,便越能毫無負擔地靠近,因為永遠不必擔心無法抽身離去。
“我以為沒有人會做吃虧的交易。看來秦導不這麼覺得?”
“你說得很對,隻要是交易就會有盈虧,感情也一樣,”秦煜時唇角揚起一絲弧度,手臂搭在牆側,俯身靠近他,深邃的眸子望進他眸底,“但,我不做交易。”
咫尺的距離,熾熱的呼吸放肆地糾纏在一起,來往之間,似乎連心也在不可控製地動搖,和傾斜。
那隻銀色的尾戒在月色下熠熠生輝,落入紀斐言的視線,下沉到他的心底。
“想要放縱和享受,再來找我。”
自從紀懷星進組拍戲,片場的氛圍明顯活躍了許多,甚至休息時間都會有工作人員來找他簽名。
畢竟是享譽全球的巨星,紀懷星自從出道起就極其受歡迎,再加上演技精湛、脾氣溫和,幾乎很少有人能抵擋他的魅力。
這幾天來,紀懷星的戲份幾乎都是一次過,不僅能夠精準拿捏角色的情緒,對劇本的理解也十分到位,和秦煜時之間的合作更是默契十分,不愧是認識多年的好友。
儘管柏鳴聲的戲份並不算多,基本集中在影片前三分之一部分,但紀懷星的每一場表演幾乎都可圈可點,在不喧賓奪主的情況下完成了最精彩的演繹。
“卡!休息一會兒,各部門調整。”
最後一場柏宇傑相關的戲份拍完,秦煜時把紀斐言和紀懷星兩個人都叫了過來。
“剛才這場戲我看了一下,不適合按照劇本來演,”他拿筆在劇本上劃了一段,“這裡改一下,懷星這部分的台詞全部刪掉,隻留最後兩句,斐言加一段表演。”
被圈出來的這一段,是柏鳴聲認罪的那場戲,劇本中柏鳴聲有一段很長的台詞,充滿了對父母的控訴,甚至有一瞬間衍生出了對柏宇傑的恨意。
秦煜時一下午拍了三場,儘管紀懷星的演技非常出彩,他卻依舊覺得不滿意。
在這段劇情裡,柏鳴聲顯露出的態度有太多的不甘心,反而顯得不夠絕望了。
“一個人絕望到甘願認罪,不是衝動也不是試探,他的表現應該是很平靜的,不該再有這麼多外放的控訴,通過眼神和動作來表現會更有感染力,留下一兩句台詞就足夠了。”
“斐言注意一下,在柏鳴聲被警察帶走時直接把那句心裡話問出口。我們都知道柏宇傑說了謊,但他知道柏鳴聲也在說謊。他在這一刻意識到柏鳴聲為什麼要認罪,也是從這一刻開始懷疑柏鳴聲與黎永眠死亡的聯係,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他是沒有辦法做太多理智的思考的。他問出口的話是什麼,他最在意的就是什麼,這就是案件與整個故事的核心。”
周圍的工作人員聽後,小聲議論起來。
“真的要給紀斐言加戲啊……”
“紀懷星戲份本來就不多,居然還要讓戲給紀斐言。”
“紀斐言怎麼有這麼大牌麵?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潛規則啊?”
“還是不要這麼想吧,導剛才說得挺對的呀。”
“我倒是覺得紀斐言的演技一點都不比紀懷星差。柏宇傑的角色明顯更難演吧,但他的發揮一直都很穩定。”
劇本的改動將原本明顯偏向於柏鳴聲的戲份平衡成了兄弟間的對手戲,將角色擺正到了最正確的位置,也使得劇情更加的連貫自然,不會脫離故事整體的基調。
“都明白了嗎?”秦煜時拿著筆,向兩人確認道。
“明白了。”紀斐言回答。
“嗯,可以。”紀懷星對安排沒有任何不滿。
秦煜時看了眼腕表的時間:“休息十分鐘,好了我們開始。”
十分鐘後,各部門就位。
“三、二、一,action!”
“鳴聲!你怎麼能夠殺人呢!”
“你、你竟然還讓宇傑給你頂罪!”
“我真是上輩子造孽才生出你這個畜生!”
“這麼想死你就去死吧!”
柏鳴聲踉蹌著退後一步,身體重重撞上鋼琴,發出一聲巨大的鈍響,最後又複歸平靜,宛若演奏者的落幕。
原本英俊的臉頰表情開始變得扭曲,仿佛壓抑著某種行將爆發的憤怒,連身體都控製不住地在顫抖。
耳邊的指責聲還在繼續,他卻漸漸聽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過去的二十七年裡從未停止過的猜忌和冷遇。
多麼可笑啊……
他費儘心思想要證明他們是愛他的,卻在這一刻得到了相反的答案。
柏鳴聲的眼神漸漸渙散開來,他突然間咧開嘴笑了。
“是我殺的。”
“黎永眠就是我殺的……”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著那兩句話,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再和他無關。
他是所有人眼裡的罪人,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死活。
“你為什麼要殺黎永眠?”陳光華注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柏鳴聲沒有說話。
“你和黎永眠究竟有什麼過節?”
柏鳴聲依舊沒有反應。
哢嚓。
陳光華給柏鳴聲戴上手銬。
“柏鳴聲,你被逮捕了。”
柏鳴聲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就這麼跟著陳光華離開。
“……哥。”柏宇傑突然間出聲喚住了他。
柏鳴聲的步子有一瞬間的停頓。
柏宇傑盯著他的背影,執著地問道:“你真的見過黎永眠嗎?”
柏鳴聲卻沒有回答。
“卡!這段過。”
聽到秦煜時的話,在場的人紛紛鬆了口氣。
“休息一下,擦擦汗。”唐蘇曼給紀斐言遞了張紙巾。
“謝謝唐姐。”紀斐言接過紙巾,擦掉脖子上的汗珠。
剛剛那段戲雖然台詞不多,但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用細微的表情變化來傳遞柏宇傑複雜的情緒變化,並不像看起來那麼輕鬆。
“客氣了,”唐蘇曼輕輕笑了笑,對他讚賞有加,“我算是知道秦導為什麼這麼喜歡你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紀斐言的目光和秦煜時在半空中相撞,心臟陡然間一沉。
攝影機旁,秦煜時正在和紀懷星有說有笑,不知是不是聽到唐蘇曼開的玩笑,他朝紀斐言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
刹那間,一抹微妙的情愫升上心頭,紀斐言本能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欲蓋彌彰似的從外套裡拿出手機,卻發現未讀消息裡有一條關於畢業典禮的通知。
“斐言,過來一下。”
聽到秦煜時招呼他,紀斐言收了手機走過去。
“秦導。”
“今天有點放不開?”秦煜時抬起眼皮問他。
平心而論,紀斐言這場戲發揮得很好,絲毫不比紀懷星差,但秦煜時的眼光何等犀利,一整天的拍攝下來,他對紀斐言的狀態了如指掌。
“抱歉,秦導。”
“不用說抱歉,你今天的表現沒問題,但如果不調整好狀態,接下來的拍攝會很辛苦。”
“我會儘快調整的。”
“不要讓感情影響到你的狀態,”秦煜時深邃的眸子有如一麵清明的鏡子,讓謊言無處遁形,“我對你的要求會比懷星更高,所以不要讓我失望。”
“我沒有。隻是有點疲憊。”
“ok,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秦導,我想請一天假。”
“調整狀態需要這麼久嗎?”秦煜時有些意外。
“是學校的畢業典禮。”
“可以。回來之後打電話給我。”
紀斐言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學校。
同一宿舍回去的人隻有剛殺青的齊晨。晏久和環耀影視簽約不久,最近忙於訓練,杜斌則是在製片公司實習,抽不開身,隻能改天再回學校。
參加完白天的畢業典禮後,紀斐言在學校食堂吃了飯,回到租住的公寓已經是晚上六點。
這幾天杜斌天天加班,至少要到晚上十點以後才回來,有時候甚至直接在公司過夜,因此紀斐言難得回來一趟都沒機會跟他打照麵。
到了公寓門口,紀斐言拿出鑰匙開門,旋動鑰匙孔的時候卻發現門鎖是鬆動的。
嗯?
動作微微一頓,他拔開鑰匙,推門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
沙發上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男人外表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氣質精明又圓滑,眉眼有著超越年齡的滄桑,淩亂的胡渣讓他看起來有點不修邊幅,衣著雖然算不上講究,卻也都價格不菲。
略有幾分相似的輪廓無聲彰顯著對方的身份。
竟是紀斐言的二叔紀騰雲。
“你來有什麼事嗎?”紀斐言走到玄關,將對方擅自打開的空調給關了,“空調電費一度五百,你開了兩小時,一千塊,轉到我微信上。”
紀騰雲愣了一下:“一度五百?你他媽瘋了?”
“這裡不歡迎你,”紀斐言平靜地說道,“你來的話,就是一度五百。”
“你怎麼不去搶?!”紀騰雲罵了一聲,不禁懷疑起紀懷星是不是從來不給他生活費。
“搶是犯罪。說到這個,私闖民宅也算犯罪,你是想去對麵的公安局坐坐,還是給錢息事寧人?”
“你……算你狠!”紀騰雲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指用力點了點他,給他微信轉了一千塊。
“少了,”紀斐言看都沒看一眼,“電費一千,封口費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