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摧其實也有點心煩,最近無恙郡主那瘋婆娘,攪風攪雨,弄得人心惶惶,他本來有十分把握,如今也情不自禁有些忐忑。
但他前前後後經營了那麼久,自信還是有的。
此時便安慰伽羅使節:
“使節大人,你急什麼?你有好的葛地麻,那是戰場上少不了的神藥,我們大魏朝還能不買麼?隻有我們求你的份,哪兒用得著你這般坐立不安呢。”
“你且快坐下吧。”
宋摧親自將伽羅使節按在椅子上,又使了眼色,叫人奉茶。
這外邦人也不講究,那麼小巧精致的茶碗,拿起來一口悶,還嫌不夠喝,要換大缸。
宋摧心中鄙夷,粗人就是粗人,若不是為了銀子,他才不屑同這種人來往。
但麵上還是很周到客氣,吩咐人端了個大海碗來。
數九寒冬的,伽羅使節硬是灌了三大碗涼茶,才勉強壓下心頭躁火。
“宋大將軍,我可有言在先。”伽羅使節冷聲道:“給你們那郡主,我說的是二成。我可以給你二成半,但這是最終底線了,而且,你必須履行承諾,將單子給我們伽羅!”
“那是自然。”宋摧滿口答應。
他布下天羅地網,等的就是這一日,怎麼可能會因為一個不著調的小丫頭片子,就改變呢?
過了一會兒,伽羅使節不得不重新回到議事廳中,跟靖王大眼瞪小眼。
他不說話了,靖王還有點不習慣。
畢竟,他不說,自己還怎麼議價?
他隻能主動開口:
“使節大人,你看能不能再……”
伽羅使節痛苦地捂住耳朵:
“不能!不能!說了不能就是不能!”
他的話音剛落,議事廳的門,就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林嫵頭戴紅寶石郡王冠,身穿撚金線翟鳥紋朝服,渾然一股尊貴氣質,宛如王女降臨。
這一股威壓,生生將全場人給鎮住了。
“不能?”她緩緩道:“恐怕,不能也得能了。”
然後,一個人影,從她身後閃了出來。
奉僖麵白素容,聲音端整:
“聖上有旨!”
眾人趕緊跪了下來,心中突突不止。
尤其是宋大將軍,他不明白,都這個節骨眼上了,景隆帝還要折騰什麼?
直到那句話闖入耳中,他猶如雷轟,不可置信。
“奉聖上口諭……因軍費縮減,本次藥庫采購,僅有一百萬兩銀資,各處以此為準……”
奉僖的聲音鏗鏘落地,將所有人的心理預設,擊得粉碎。
一百萬兩。
預算銳減五成。
也就是說,那什麼讓利二成,三成,四成,都是個屁。
即便談下來了,也過不了景隆帝那一關。
因為這個精於計算的皇帝,隻會得寸進尺,你能談下四成,他就奔著腰斬去!
靖王猛然想起那日,林嫵說,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們……
一股深沉的冷意,讓他從頭涼到腳。
伽羅使節則是直接尖叫出來:
“一百萬兩?那豈不是要讓我們讓利五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林嫵雖然也是剛得知這個消息,但她的表情如此鎮定,仿佛早就料到似的。
她看了幾欲失控的伽羅使者一眼,平靜道:
“使節大人,冷靜一下,難道伽羅也想同青原一般嗎?”
青原?
伽羅使節愣住:
“青原怎麼了?”
林嫵緩緩道:
“青原由於報價過高,已經被踢出本次采購。”
什麼?
伽羅使節不敢相信,青原那麼好的藥材品質,聽說給的報價還很低,說踢出就踢出了?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林嫵說。
她慢步上前,身旁的小廝訓練有素,立即搬來一張椅子。
儀態萬方地坐下後,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銳利,直視伽羅使節:
“使節大人,你們所提出的價格,還需再商議。”
伽羅使節氣炸了:
“不用再商議了,這個價格,無需再談。大魏朝有句古話:人若無信,萬事難成。你們根本沒有誠意,將我們當成傻子耍得團團轉!”
可林嫵麵對狂暴的他,毫無懼色,淡淡道:
“通商大事,無非利益之爭,誰會意氣用事,更無耍人之說。”
“我朝也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本郡主真心勸使節大人,好好考慮。”
就這麼你來我往,又是談判了大半日。
說得伽羅使節腦殼冒煙,喉頭刺痛,大海碗的茶也解救不了他。
這個時候,他無比懷念起隻會一句話的鸚鵡精靖王,跟眼前這個說上幾個時辰都不帶重複的勞什子郡主相比,靖王多麼地言簡意賅,單純可人啊。
他在與林嫵的唇槍舌戰中,節節敗退,差點沒守住。
還是宋摧在一旁,故意咳了好幾聲,使眼色使得都快成鬥雞眼了,伽羅使節才頂住搖搖欲墜的心牆,最後一搏:
“不行,我伽羅接受不了這個價格!”
“士可殺不可辱,若是大魏朝非要以這麼一個價格,折辱我伽羅國,那這筆買賣……”
他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怒目圓瞪:
“不做也罷!”
而林嫵,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直接抓著茶蓋,將整個茶碗往桌上一拍。
嗙啷!
茶碗儘碎。
林嫵站了起來,麵色倨傲,居高臨下望了伽羅使節一眼:
“很好。”
“那麼,談判,到此結束吧。”
她行急如風,寬大的裙角在風中飛起,宛若開戰的旗幟。
靖王緊隨其後,猶如護花使者,又似護主忠犬。
除了宋摧,大魏朝的人,竟在須臾之間,撤了個乾淨。
偌大個議事廳,隻剩下宋摧和伽羅使節二人。
伽羅使節現在就開始後悔了:
“宋大將軍,你確定沒有問題吧?郡主真的會回來嗎?”
“她不會,轉頭就去找竺獻了吧?”
“竺獻那個窮家夥,產量還大,為了拿下這筆買賣,將價格壓到五成也不是不可能……”
宋摧卻勾起一抹獰笑:
“竺獻?”
“老夫正等著她去找竺獻呢。她找完竺獻,定會回來找伽羅的。”
“而且,是跪著回來!”
伽羅使節惴惴不安:
“那我們現在是……”
“等。”宋摧吐出一個字。
他們並沒有等太久。
很快,探子傳回來消息:
“將軍,無恙郡主已經將合契送進宮,呈至禦前,隻待蓋上大印了。”
“什麼!”伽羅使節直接跳起來,滿臉怨懟:“宋大將軍,你害我!這筆買賣,已經給竺獻搶去了!”
然而,宋摧毫無沮喪之色,卻是精神大振。
他麵帶喜色,站了起來:
“時機剛剛好。”
“走,我們也進宮去。”
“當麵揭發無恙郡主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