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侯臉上血色褪儘。
他本來薄薄的唇抿得平而直,長睫斂去鳳眼中沉眸,令人探不出他的心事。
隻見他緊緊握住丹書鐵券的手,骨骼泛白。
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它捏碎。
“侯爺,林妹妹,可是出了什麼事?”
蕭姨娘匆匆趕來。
官場的消息最是靈通。
蘭陵侯能知道的事,其他達官貴人,又怎會不知?
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問題。
故而,兩個新人雙雙離席後,緊接著有不少路子廣的權貴,亦聽到了風聲。
那可就留不得了。
先是有一兩個,假稱家中有急事,匆匆走了。
而後又有好幾個,百般找托詞,散了去。
最後,大家甚至都不找借口了,連一聲“告辭”都不曾,直接離開了侯府。
她本是有頭有臉的將軍嫡女,故而今日賓客中,來了不少她的舊識,包括她的爹娘,威武將軍夫婦。
府上亂成一團,她少不得要和餘總管一道,勉強操持。
但是又被爹娘拉住。
他們試探地問她,某個驚天消息,是否為真。
蕭姨娘如五雷轟頂。
也顧不上府中事務了,直接闖進芒星軒來,一探究竟。
一見蘭陵侯和林嫵的臉色,她心中猛沉。
那個可怕的事情,便真了七八分。
“侯爺,我聽我爹娘說……”
蕭姨娘遲疑道:
“宮中……”
“娘娘薨了。”蘭陵侯直接說道。
蕭姨娘,瞪了大眼睛。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怎會……”
“你將後院女子都叫來。”蘭陵侯吩咐。
蕭姨娘愣了一下。
府上都亂成一團了,這個時候,叫什麼姨娘?
蘭陵侯平靜得有點不尋常了。
既無憤怒,也無哀痛。
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的麵色,都平靜得,如同千年寒冰之下的湖麵。
沒有一絲波瀾,冷酷堅不可摧。
蕭姨娘不知所措,無意識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嫵。
林嫵心中歎了口氣。
她知道,蘭陵侯性子急躁暴虐。
但就是這樣的人,越是麵如平湖,則心中越是狂瀾萬丈,海嘯欲來。
“聽侯爺的吩咐吧。”她說。
蕭姨娘才驚魂未定地去叫人。
不過片刻,芒星軒院子裡,便站著幾位神色驚疑的姨娘。
人人心中都七上八下,有極其不祥的預感。
尤其是蘭陵侯麵無表情,從書房走出來時,這種恐懼達到頂峰。
“爺……”雲姨娘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從前,她最得蘭陵侯的喜愛,比之其他姨娘,她對他的依賴更甚。
雖然這半年來,這情意淡了不少。
但在這種危急時刻,她還是下意識地,想尋求他的庇佑。
然而,蘭陵侯並沒有看她。
而是,對餘歌微點下巴。
餘歌亦是麵色冷肅,拿出了幾個盒子,分發給各位姨娘。
姨娘們心中越發慌了。
打開一看,竟是名貴珠寶,豐厚銀票,田產地契。
還有,文書一張。
白紙黑字,灼人眼眸。
她們無不驚愕愣怔:
這是……
“你們,都各自歸家去吧。”蘭陵侯道。
盒子裡的紙,是一張,休妾書。
“其實,早就該放你們歸家的,隻是本侯不願喜前生悲,故而預著婚後再辦。”
“隻是如今,不得不辦了。”
雲姨娘第一個尖叫出聲:
“不!”
她淚流滿麵,不顧花容失色,髻散釵亂,跌跌撞撞撲過來:
“侯爺,妾身不走……”
蕭姨娘比她莊重些,但也上前走了兩步,滿眼淚水。
“妾身也不走,侯爺在哪兒,妾身就在哪兒。”
雖說愛意消退,可她還記得,自己為何從將軍嫡女跌落雲端,到了這蘭陵侯府自甘做妾。
為的,是眼前這個俊秀邪獰,氣勢森然的男子。
當初,自己多麼愛他呀!
鐘姨娘和楚姨娘也哭了。
“哭什麼?”蘭陵侯淡淡道:“本侯也並未對你們多好,如今侯府大禍臨頭,你們早些抽身,還可保全自己。”
“今後,須睜大眼了,再尋個良人,好好過日子吧。”
幾個姨娘當然不肯走,可蘭陵侯主意已定。
他讓餘管家給她們各人安排了馬車,連東西也未曾收拾,直接塞上車,從侯府西北邊小門,悄聲不聞地送出去了。
隨後,蘭陵侯讓餘管家和餘歌,去遣散府中下人。
餘歌震驚:
“侯爺,何至於此?聖上尚未怪罪下來,且丹書鐵券在您的手裡……”
可蘭陵侯的心裡,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姐姐寧可死,也不用這丹書鐵券。
隻說明一個問題。
謝家天子,如今是狠了心,要將趙家摁在地上,斬草除根。
隻要趙貴妃將丹書鐵券用掉,接下來等待蘭陵侯的,大概就是謀反斬首。
可聖上沒想到,趙貴妃能舍棄一切,隻為保全趙家血脈。
趙貴妃自戕了。
但一張丹書鐵券,救不了一個蘭陵侯府。
聖上絕對不會放過他趙競之。
他即便死不了,也會麵臨抄家,下獄,刑審……
鈍刀子割肉,生不如死。
到大廈傾頹之時,他還能護住什麼?
不如早早散了去,到底全了趙家與眾人的一場情意。
這是他身為趙家家主,應有的決斷和氣度。
“去吧。”蘭陵侯道。
未再細說。
餘歌紅著眼,退下去了。
至於他們自己,蘭陵侯直接歸還了賣身契。
餘歌走後,餘管家還在院子裡。
蘭陵侯沒什麼表情,語氣平平吩咐道:
“餘歌管著本侯的事務,賣身契在哪兒,他都知道的。”
“你們全家領了自由身,也出府去吧。”
餘管家老淚縱橫,噗通跪在地上:
“侯爺,其他的人便算了,可老奴家中幾代,都是侯府家生子。”
“讓老奴留下來,伺候侯爺吧!”
“沒必要。”蘭陵侯冷硬道:“能伺候多久?鍘刀懸頸之人,也不需要什麼伺候。”
“你們家當了幾輩子奴才,也該當夠了。”
“若是有心……”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而後,又快速沒入到無情的麵容中。
仿佛從來沒出現過。
“若是有心,便給我的父母和趙貴妃,燒一炷香吧。”
餘管家心如刀絞,伏地大哭不止。
蘭陵侯不再言語。
芒星軒張燈結彩,紅色喜慶。
他屹立其中,身姿挺拔,宛如一棵崖畔青鬆,傲然挺立。
可是,那桀驁不屈的背影。
看起來,卻那麼地孤獨和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