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夫人急得團團轉。
她最近是真焦頭爛額。
先是老夫人一病不起,她做兒媳的,又要服侍湯藥,又要籌備過年的節禮,還被寧國公納妾的事攪得頭風發作。
再是丁姨娘居然一聲不聞地,偷偷收下了蘭陵侯的聘禮,將她生的五小姐許給了人家。
如今兩家人正為退婚的事扯皮,寧國公剛回來還不知道呢。
他若知道,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最後,還有沈月柔。
起先寧夫人以為,沈月柔定是跟柳芙兒串通,裝病。
誰知從梧桐寺回來後,那病越發嚴重,越發蹊蹺。
寧夫人連太醫也請來了,但對沈月柔束手無策。
太醫說,她這是心疾,藥石罔治。
可這胎兒已經養得這般大,再過幾個月,便可落地了。
國公府怎麼甘心?
寧夫人著急上火,求醫問藥。
人都累得清減了。
她清減了,林嫵卻清閒著呢。
她成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鼓搗東西。
這日,鼓搗完畢,她便出門,走向小花園。
走過假山時,閃入一處夾縫中。
“林姑娘,你來了。”壓低的聲音裡充滿驚喜。
林嫵嗯了一聲。
“進展如何?”她問。
圓圓臉龐,天真可愛的小丫鬟,用細微的氣音道:
“都按姑娘說的做呢,世子妃她,已經被嚇得瘋魔了……”
小紅的爹有一門絕好的口技功夫,他不僅能模仿人聲,還能模仿各種聲音,一個人便能演一出戲。
而小紅得了真傳,功夫亦不俗。
林嫵精心尋了一個聲音跟海棠很像的姑娘,讓小紅學過後,重現海棠當日被杖斃的聲響,夜夜在沈月柔房外嚇她。
效果顯著。
“你做得很好。”林嫵讚道。
然後塞給她一個金錠。
小丫鬟一摸那重量,便又是不舍又是害羞:
“姑娘,太多了……”
“拿著吧,你也是冒了好大風險。待事成了,我會想辦法讓你離開瑤光院。”林嫵說。
小丫鬟喜得連連點頭。
接著又問林嫵,接下來該怎麼辦?
林嫵笑笑,遞給她一本經書:
“今夜,你還如往常那般行事。”
“她喚你,你便將這書,給她看,等她看過後,撒上這些粉末……”
“記得最後務必全燒了。”她囑咐道。
小丫鬟記下了。
剛要走時,林嫵又叫住她。
“若是她徹底失了心智,你便裝作不經意,跟她提一嘴……”
夜半,瑤光院。
沈月柔躺在床上,半夢半醒。
從梧桐寺回來後,她便沒睡過一個好覺,總是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聲聲喚她世子妃。
還有劈裡啪啦打板子的聲音,皮開肉綻的聲音,慘叫的聲音……
最後,是那人淒厲地喊:
“世子妃,我死都不會放過你的!”
她便陡然從夢中驚醒,心跳不止,大汗淋漓。
海棠,是海棠!
當初,香方那事暴露後,她親眼見海棠被打得稀爛。
海棠苦苦哀求她救命,可她嚇得要死,哪兒還顧得上?
一個賤婢,死了就死了。
這事也過去了許久。
她沒料到,在梧桐寺被嚇過一次後,海棠竟夜夜出現在她身邊……
“世子妃……”
幽怨的聲音,又若有若無地響起。
沈月柔猛地睜開眼睛,呼吸幾乎停止。
她又來了!
“世子妃……你害得我好苦啊……”
哀音如杜鵑啼血,淒淒控訴。
旋即又陡然拔高,變成慘烈的痛叫,還摻雜著打板子的聲音:
“啊!啊!好疼啊!彆打我,彆打我!好疼啊!”
沈月柔大腦一片空白,身子已抖得如個篩子一般,嘴裡胡亂地喊著: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你彆來找我……”
可是那聲音如此真切,仿佛那場血肉淋漓的責打,就在耳旁。
板子破風的聲音,重重打在肉上的巨響,還有皮肉綻開的聲音,以及撕心裂肺的慘叫,周遭人的竊竊私語……
無數充滿細節的聲音,擠入沈月柔耳中。
然後狠狠地攥住她的心。
“不……”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發不出一絲呼救。
直到聲音漸漸褪去,渾身癱軟無力的她,才喊了幾聲:
“小紅!小紅!”
小紅是在她房裡伺候的小丫鬟。
喊得喉嚨嘶啞了,房門才被推開:
“世子妃,您又被夢魘住了?”
小紅跑進來,沒事人似的,扶住沈月柔。
手往對方脖子上一摸,就是一把汗。
“你怎麼才來!”沈月柔軟綿綿地罵道。
小紅趕緊說:
“我在給您整理經紙呢,您今早不是說,要念些經驅驅邪嗎?”
沈月柔才想起這事,在此刻,猶如抓住救命稻草。
“是的,經在哪裡,快給我。”
小紅便拿了一個坐墊,扶著她在門前跪下,把經書遞過去。
“世子妃,您且等一等,我去拿個香爐。”
沈月柔便翻著經書,默念不止,等她去一旁拿香爐。
待香爐擺好,她上了一炷香,又跪到墊子上,拿起經書。
一看,便尖叫:
“啊!”
嚇得把書扔到一旁,連連後退。
小紅吃驚,趕忙跑過去扶住她:
“世子妃,您怎麼了?”
“經書……經書……”沈月柔渾身顫抖:“有血字!”
小紅把經書撿起來一看,麵色迷茫:
“沒有呀,您是不是看錯了?”
可是她攤開在沈月柔眼底的那頁紙,分明有一個血紅的“死”字。
而且那字距離沈月柔如此之近,讓她滿目血紅,鼻尖甚至聞到了血腥味。
“啊!拿走!快拿走!”
沈月柔發瘋尖叫。
小紅隻好把書拿來了,嘟囔道:
“真的什麼也沒有啊……”
這時,院子裡的另外一個小廝被驚醒,跑過來:
“世子妃,發生什麼事了?”
小紅便把書遞給那人:
“世子妃說,這書上有血字,你看看有沒有?”
沈月柔雙目圓凸,死死盯著那小廝。
小廝接過來一看,搖搖頭:
“沒有。”
“不可能!”沈月柔失聲大叫,又撲過去搶那本子:
“明明就——”
喉嚨猛地收緊,聲音戛然而止。
沈月柔的麵上,是極度的驚恐。
沒有。
沒有血字。
那個血紅刺目的“死”字,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