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窗欞透進的暮色在雲瑤裙裾上流轉,她走過擺滿琺琅香爐的檀木案幾時,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腰間玉佩。
一縷凡人不可見的青煙自乾坤袋溢出,悄無聲息地攀上雲裳鬢邊那支鎏金牡丹步搖。
"秦夫人的翡翠耳墜當真稀世珍寶。"雲瑤在五步外駐足,看著貴婦耳垂上那對水頭極足的墜子,"前日聖上賜給太後的壽禮,竟還不及您這對通透。"
秦夫人塗著丹蔻的手指立刻撫上耳垂,鬢間纏枝金釵隨著笑聲輕顫:"到底是尚書府嫡女識貨,這翡翠可是西疆使臣"話音未落,雲裳忽然踉蹌半步,她精心梳就的飛仙髻驟然散開,那支象征庶女身份的銀雀簪"叮"地砸在青磚地上。
滿堂貴婦的絹帕同時掩住唇角,此起彼伏的吸氣聲裡,秦夫人用湘妃扇半遮著朱唇輕笑:"雲二小姐這般打扮,倒像極了前日我府上打碎琉璃盞的粗使丫頭。"她話音未落,雲瑤已俯身拾起發簪,借著遞還的動作在雲裳耳邊輕語:"妹妹的頭發,怎麼總是不聽話呢?"
雲裳攥著斷成兩截的簪子渾身發抖,餘光瞥見廊柱後君墨淵玄色衣袍上暗繡的龍紋。
那男人倚著朱漆廊柱,骨節分明的手指正轉著白玉酒盞,分明望著雲瑤的方向,眼底霜雪卻在觸及她背影時融成春水。
"秦夫人謬讚了。"雲瑤突然提高聲調,將眾人注意力引回貴婦身上,"聽聞您前日得了一斛南海明珠,今日怎麼不見佩戴?"她說話時指尖微動,藏在袖中的乾坤袋泛起幽光,秦夫人腰間荷包突然滾出三顆龍眼大的珍珠,骨碌碌直滾到謝大人皂靴邊。
當朝禦史彎腰撿起明珠時,雲瑤正巧側身避開雲裳淬毒般的目光。
她望著琉璃燈下瑩潤生輝的珍珠,忽然想起前世被囚冷宮時,雲裳就是用這樣的珠子串成簾子,笑著說要讓她"日日看著自己的嫁妝"。
"這荷包繡工倒是彆致。"謝大人將明珠遞還時,目光在雲瑤繡著並蒂蓮的袖口停留片刻。
他記得清楚,半月前刑部卷宗裡那個溺斃的婢女,指甲縫裡就纏著這樣的金線。
君墨淵的酒杯忽然重重落在案上。
他望著雲瑤被十數貴婦圍在中央卻遊刃有餘的模樣,喉結微微滾動。
當那抹杏色身影借著斟酒之機退至雕花槅扇後,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卻在轉角處撞見雲瑤正對著銅鏡整理鬢發——鏡中倒映的哪是什麼閨閣千金,分明是執棋者在擦拭染血的刀刃。
"戰神大人也愛聽牆角?"雲瑤突然轉身,發間累絲金鳳口中銜著的東珠正抵在君墨淵胸口。
她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鬆香混著酒氣,忽然想起天界瑤池畔,這人曾用沾著血的手為她彆正鳳冠。
君墨淵的拇指撫過她袖口暗紋,那裡還沾著方才施展仙法時未散儘的熒光。
他俯身時,雲瑤聽見自己心跳聲震如擂鼓,卻在即將觸碰的刹那被他指尖點在眉心:"你鬢角沾了香灰。"
遠處更漏聲起,謝大人撚著胡須站在月洞門下,袖中密折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著雲瑤巧笑嫣然地將果脯遞給秦夫人,突然想起三日前欽天監夜觀星象,說紫微垣旁有熒惑守心之兆。
琉璃宮燈在謝大人眼中折射出無數個雲瑤。
他看見她將西域葡萄碾碎在青玉盞中,絳色汁液順著少女瑩白的指尖滴落,竟與那日溺斃宮女指甲縫裡的血漬驚人相似。
喉間湧起一陣腥甜,他借著整理腰間魚符的動作,將袖中密折又往深處塞了塞。
雲瑤背脊驟然繃緊,仿佛有萬千銀針正沿著孔雀藍妝花緞的紋路遊走。
她分明背對著月洞門,卻清晰感知到謝大人鷹隼般的目光正一寸寸剝開她繁複的衣飾——就像前世驗屍官掀開蓋在冷宮棄妃身上的白麻布。
"謝大人可要嘗嘗這雪泡梅花酒?"雲瑤突然旋身,石榴紅馬麵裙在青磚地上綻開血色漣漪。
她托著纏枝蓮紋酒盞步步生蓮,發間金累絲鑲寶石蝶戀花簪在行走間簌簌作響,每一步都精準踩在更漏滴落的水紋裡。
禦史台最年輕的鐵判官瞳孔微縮。
少女袖口翻飛時,他分明看見繡著並蒂蓮的銀線裡混著幾縷金絲——正是今晨大理寺呈上的證物。
正要開口,雲瑤已笑著將酒盞遞到他唇邊:"聽聞大人最愛梅花香,這酒可是用今冬第一場雪水釀的。"
滿堂珠翠忽然寂靜。
貴婦們捏著灑金扇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尚書千金竟敢當眾給冷麵禦史斟酒。
君墨淵握劍的手驟然收緊,玄色護腕上的饕餮紋幾乎要咬碎月光。
"雲小姐對刑獄之事倒是頗有見解。"謝大人突然抓住她欲收回的皓腕,拇指重重碾過她掌心血痣,"就像對某些醃臢手段格外熟悉。"他說話時,目光如鉤直刺雲瑤腰間乾坤袋。
雲裳的冷笑聲恰在此時響起。
她扶著歪斜的墮馬髻,將斷成兩截的銀雀簪狠狠擲在地上:"姐姐這般殷勤,莫不是想替謝大人研墨?"話音未落,秦夫人腰間荷包突然裂開,十餘顆南海明珠劈裡啪啦砸在金磚地上,其中一顆正滾到雲裳繡鞋邊。
"妹妹當心!"雲瑤驚呼著去扶,廣袖拂過雲裳腰間時,那枚刻著鳳紋的羊脂玉佩突然裂開細紋。
前世這玉佩本該在三個月後出現在皇帝枕邊,此刻卻滲出絲絲黑氣——正是雲裳與欽天監私通的證物。
謝大人彎腰拾珠的動作驟然僵住。
他看見雲瑤繡鞋上沾著的香灰正詭異地聚成八卦圖形,而少女指尖熒光未散,分明在方才攙扶時對玉佩做了手腳。
正要發作,卻見雲瑤笑吟吟遞來一方繡帕:"大人官袍沾了酒漬。"
那帕角赫然繡著半枚帶血的指甲印。
"雲小姐的繡工倒是特彆。"謝大人接過帕子的手微微發抖,他記得溺斃宮女右手小指缺失的指甲蓋,此刻正在刑部證物盒裡泛著青紫。
君墨淵的劍鞘突然重重磕在青玉案上。
滿堂燭火應聲搖曳,雲瑤趁機抽回繡帕,轉身時發梢拂過謝大人官帽,一縷青煙悄然鑽入他眉心。
這是瑤池畔養了千年的惑心草,最能叫人見所想見,聽所想聽。
"大人可聞見桂花香?"雲瑤突然指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老樹,"都說月圓之夜"她尾音還懸在半空,謝大人瞳孔已泛起混沌的霧靄。
他恍惚看見溺斃宮女正站在桂樹下衝他笑,指甲縫裡的金線與雲瑤袖口紋樣完美重合。
更漏聲又響過三遍。
雲瑤倚著嵌螺鈿屏風輕搖團扇,看謝大人踉蹌著走向庭院,官靴將滿地珍珠碾成齏粉。
她知道惑心草隻能維持三刻鐘,但這足夠讓禦史大人"看見"雲裳與秦夫人在假山後密謀——用他親自教導的刑偵技巧。
"你倒是舍得用瑤池仙草。"君墨淵的聲音混著鬆香從身後傳來時,雲瑤正將最後一顆明珠踢進地磚縫隙。
她轉身便撞進男人玄色大氅裡,前世被萬箭穿心時都不曾紊亂的氣息,此刻竟因他衣襟上沾染的龍涎香顫了顫。
雲瑤指尖凝起仙光正要推開,忽然瞥見月洞門外閃過明黃色衣角。
她故意踮起腳尖湊近君墨淵耳邊:"戰神可知凡間最利的刀是什麼?"溫熱氣息嗬在男人喉結,滿意地看他頸側青筋暴起,"是自以為執棋者的"
驚呼聲如利刃劃破夜空。
雲瑤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著滿地突然靜止的珍珠,聽見廊下銅鈴無風自動。
更漏滴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而本該在三更天出現的梆子聲,此刻卻提前響了整整一刻鐘。
君墨淵猛地將她扯到身後,長劍出鞘時帶起的罡風掀翻了十二扇緙絲屏風。
雲瑤在漫天翻飛的雀金裘中攥緊乾坤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令人窒息的威壓,這鋪天蓋地的龍涎香,除了那個人
琉璃燈影突然全部轉向正門,方才還喧囂的宴廳驟然死寂。
雲瑤感覺喉間泛起熟悉的血腥味,那是前世被灌下鴆酒時的滋味。
她強迫自己鬆開掐出血痕的掌心,任由君墨淵帶著薄繭的手指覆上她顫抖的手背。
雕花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穿堂風卷著雪粒子撲滅半數燭火。
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雲瑤看見自己水紅裙裾正以詭異的速度褪成慘白——就像那件浸滿冷宮血汙的素衣。
她深吸一口氣,齒間還殘留著惑心草的苦澀,卻混進了某種令人戰栗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