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宋識因送她回的家。
小巷總生長著流言蜚語,少薇沒有讓他送到同德巷,而是到了與同德巷成犄角的那個入口。
宋識因沒下車,但降下了車窗,說:“需要用錢就找我。”
少薇的背影頓了頓,沒作回應,快步走了。
很奇怪,她十六歲,窮了十六年,在此之前從未遇到過這麼多好心人。仿佛此前她的貧窮是隱形的,隨著她十六歲青春的到來才被人看見、品味。
往後宋識因常來酒吧做客,有時帶著客戶或朋友,有時一個人。但他並不怎麼找少薇,遇到了,點頭示意一下,平時也絕不亂給她發信息或打電話,比其他男顧客都要有分寸許多。
少薇漸漸地不再對他額外防備,覺得是自己小家子氣作祟,惡意揣度了他。
對啊,她一個姿色平平毫無情趣的女高中生,憑什麼覺得人家一個開公司、養司機的老板對她有非分之想?
她還是儘職地乾著自己的兼職,開卡、推銷酒水,扶醉醺醺的客戶上車。
說來也巧,總有那麼幾次碰到梁閱——就是那個跟她一起在圖書館勤工儉學的學生。
酒吧所在的那棟樓正對著馬路,橫過斑馬線就是一個三角的交通島區域,少薇看到梁閱時,他總在那裡,推著一輛自行車。夜色下,她也不知道梁閱有無注意到她,直到那天兩人目光交彙上,他衝她點了點頭。
翌日剛好是周二,下午活動課,少薇與他在圖書館碰麵,如往常那樣將過去幾天師生歸還來的圖書分揀入庫。
平心而論,她和理科班的梁閱不熟。雖然已這樣默契共事了兩個學期,但兩人都是話不多的性子,學校裡碰上了也就是點頭之交。
見少薇主動和他說話,他甚至愣了一下,垂在藍色校服褲旁的手指抽動。
“你怎麼那麼晚在那兒啊?”少薇問,“我看到你好幾次了。”
梁閱轉過臉看了她一眼,抿唇斟酌:“在那裡帶家教。”
“半夜才下課麼?”少薇詫異。
“比你早。”
少薇一愣,不太好意思地笑道:“也是,忘了。”
“所以,”梁閱的手指無意識地擦著褲縫線,“你真的在那裡上班。”
少薇敏銳地意識到問法不對,“什麼叫‘真的’?”
梁閱抱起一摞書,淡淡道:“沒什麼。”
回來時經過工位,發現少薇的書包敞著,一件格紋襯衫迤了一半在外麵,似乎是她匆忙中取什麼東西帶出來而不知的。梁閱彎腰將之撈起,看到袖口上有一個小小的刺繡英文名:c。
少薇忙完回來,留意到襯衣亂了,將之重新疊好放入。
這件衣服仍舊每天放在包裡,以期待哪天跟陳寧霄不期而遇後,她可以物歸原主。但上次攝影展彆後已有五六天,她沒再見過陳寧霄。
校圖書館所在的二樓窗底下,忽地跑過一群神色慌張的人,其中一個男老師背上背著一個女學生。少薇將窗子移開一點,聽到樓下同樣不明就裡的同學問:“司徒薇怎麼了?”
原來是司徒薇?她受傷了?
下課鈴打響,少薇掛起書包就匆匆推開了玻璃門,也沒顧上跟梁閱及校館老師道彆。奔到校醫院方知司徒薇沒上這兒,而是被送往了市區的三甲醫院。
晚自習課鈴打響,少薇因為沒有了同桌而感到身邊空蕩蕩。
她其實有點喜歡司徒薇,渴望和她成為真正的朋友,因為司徒薇善良、明亮,就是會吸引她這樣的小飛蟲趨之若鶩的。之所以平時總不冷不熱,乃是因為少薇的經濟條件交不起朋友。
有關下午司徒薇身上發生的事情,班裡流傳了幾個版本,但總歸是說她被飛來的足球踢中了,有說腦震蕩的,有說擊中內臟的,有說昏迷的,還有說她眼球出血的……司徒薇的好朋友徐雯琦找來,商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薇薇啊?”
少薇意外,因為她跟徐雯琦沒什麼來往,除了之前被老師吩咐給她送了回暑假作業。
少薇點頭,徐雯琦便安排起來了:“那你把她東西收拾一下吧,我去問各科老師要一下未來一周的練習卷和進度,你把她文具衣服和水杯拿一下,還有下麵那幾本……”壓低聲音,“漫畫小說,她離了這個會死。”
徐雯琦順利要到了三張請假條,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一個班長。
少薇將所有東西、試卷和書都整理好。東西太多,塞滿了她和司徒薇的兩隻書包,沉甸甸的,她一前一後地背著,跟在兩手空空的徐雯琦身邊,像個陪讀的書童。
徐雯琦叫上她大概是需要一個人拎包。
聽說司徒薇在就近的醫院處理了一下後便轉到了更好的公立,徐雯琦理所當然地說:“太遠了,咱打車吧?到時候aa。”
班長點頭同意,徐雯琦看了眼沒說話的少薇:“你那份我幫你出了。”
少薇抿了下唇:“不用。”
徐雯琦招手攔車,笑容裡帶一絲輕蔑:“你賺錢多不容易啊。”
少薇怔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砰的一聲關門聲——倆人已先行上了後座,讓她坐副駕。
二十分鐘後才到醫院,詢問護士站,萬幸還沒過探視時間。到了樓層,還沒進門就聽到司徒薇的哭訴:“我不要,我不睡這兒……”
公立醫院講不上條件,一間病房八張床,寬敞是寬敞,人也是真多。正是熄燈前的休憩時間,吃水果的,聊天的,看新聞的,唉聲呻喚的……一向很有主意的徐雯琦怯場了,少薇倒是很鎮定地走進去——陶巾身體不好,她來醫院來慣了的。
病房有陽台,便於通風,此刻落地玻璃門半開,陳寧霄倚立一旁,聽著母親對妹妹的溫言輕哄。
深色玻璃上映著他漫不經心的麵容,與病房裡的燈輝倒影重疊在一起,接著與進門少女的身影也漸漸重疊了。
他頓了一頓,抬眼,疏離冷倦的雙眸漸漸聚焦,透過自己麵容的幻影看向少薇,將她的身影由模糊看至清晰。
少薇卻是一進來就被司徒薇的造型吸引了目光。她的腦袋和鼻子上都包了紗布,小巧的臉此刻像一顆白色的鵝卵石,臉上懨懨的。
看到同學,司徒薇的目光總算亮起。挨個地叫名字,問:“你們怎麼來了?”
徐雯琦找回主場,“你都這樣了,我還上什麼晚自習啊,老班也擔心你。噥,作業、水杯、試卷、熒光筆、單元練習冊——全是我一樣一樣問老師要的。”
她很自然地從少薇那裡接過沉重的書包,拉開拉鏈展示給司徒薇看。
司徒薇哀嚎:“我寧願你彆來。”
身為母親的司徒靜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徐雯琦說:“真是辛苦你們了,剛剛還跟我鬨脾氣呢。”
徐雯琦甜甜叫了聲阿姨好,接著介紹班長和少薇。司徒靜一一頷首,目光至少薇時,頓了一頓。
“哪個‘shao’?”
少薇心裡略過一絲受寵若驚,因為大部份人聽到她名字都會默認為“邵”姓,或以為這隻是名。極少有人問她是哪個字。
少薇答:“少不更事的少,阿姨。”
司徒靜極快地一怔,流水般過去了,叫了陳寧霄一聲,說:“來看看vivian的朋友。”
她叫女兒vivian,因為“薇薇安”這寓意很好。
司徒薇能感到同學們身上的變化:暫停的呼吸,微微放大的瞳孔,柔和向上的麵部肌肉,站直了的身體,不知如何安放的雙手……
不是沒感到得意和小驕傲,一個拿得出手的親哥比拿得出手的男朋友更適合當榮譽勳章,但注意到少薇時,司徒薇的那種小驕傲卻變成了困惑——
她怎麼一點兒也不緊張,反而如此自在?甚至在和陳寧霄對視時,還很自然地勾了一下唇。
仿佛已跟陳寧霄很熟了,在司徒薇所不知道的時間角落。
病房因為少女們的進入而煥發出青春光彩,雖稍稍有些喧鬨,但並沒有人忍心責備,何況從入住的一開始,這家人就給每一床都送了新鮮的果籃。
徐雯琦和班長你一言我一語地分享著下午之後班裡有關此事的討論,以及特定某幾個男生的關心、魂不守舍,司徒薇既受用又忐忑,偷偷觀察自己母親的神情。但她很快發現,她母親的目光一直放在默默無語的少薇身上。
而少薇呢?她微微垂著眼睫,做出聆聽的神態,但明顯地心不在焉。
她確實覺得半邊肩頸都僵了,因為要克製著自己往陳寧霄那邊轉過臉的本能。
“少薇。”司徒薇衝她伸出手,“真沒想到,謝謝你來看我。”
少薇回過神來,由她捏住了自己微涼的一雙手,抿著的唇角提了一提。
“哥,這是少薇,上次你們見過的。”司徒薇提醒,“你忘了?也不見你打個招呼。”
簡單的一句讓餘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少薇身上。
陳寧霄隻是簡單點了下下巴,說:“記得。”
這是上次攝影展後他說的第一句有關她的話。
陳寧霄沒興趣耗在這裡,為免司徒薇又心血來潮拿他當西洋景,他找了個借口就出了病房。再度回來時,已臨近熄燈時間,沒想到這幾個女生居然還在,正在依依不舍道彆中。
陳寧霄眉頭的蹙動轉瞬即逝,心裡一陣不妙。接著便果然聽到司徒靜道:“彆打車了,讓寧霄送你們。”
回來得相當不是時候。
徐雯琦忙推辭:“阿姨您彆客氣,我們坐公交回去也很快。”
司徒靜看了陳寧霄一眼,陳寧霄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拿起那瓶沒喝完的依雲水,抬起腳步:“走吧。”
三個女生隔著幾步距離跟著,誰也沒好意思說話。
rs7亮燈解鎖,徐雯琦問:“誰坐副駕?少薇?”
班長道:“你坐吧,你腿長,前排寬敞點。”
徐雯琦打了她一下:“你好煩哎,哪有這麼誇張。”
陳寧霄在少薇臉上瞥了一眼,目光有隱約的暗示和警告意味。但天色太暗了,少薇以為他目光隻是碰巧經過了自己。
她拉開後座的門,跟班長一左一右坐入。
陳寧霄:“……”
他副駕駛的這台小喇叭是逃不掉了。
班長是寄宿生,陳寧霄先送她回十二中。這一路徐雯琦果然充分發揮了社交活躍分子精神,carry起了整個車廂的交流互動,班長則負責捧場。
遇上紅燈,少薇從後視鏡裡觀察他,發現他修長手指下意識點著方向盤,像是耐心到了極致。
冷不丁被逮了個正著。陳寧霄在後視鏡中抬了抬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兩個字:幫我。
少薇心跳鼓擂,並腿拘坐:“你們……”咽了一咽:“小聲點。”
徐雯琦:“?”
少薇:“我頭疼……可以嗎?”
徐雯琦:“……”
這嘴替太難當了。少薇稍稍抬臉,車廂內隻有路燈光暈,她的臉在這種暗色中緋紅,眉心緊簇地從後視鏡裡瞪了陳寧霄一眼。
“寧霄哥哥,那要不我們放點音樂吧?”徐雯琦轉向他。
陳寧霄中肯:“我跟少薇一樣,喜歡安靜。”
少薇:“……”
餘下一路再沒人出聲。
抵達十二中,班長下車,徐雯琦跟下去跟他說了兩句事。陳寧霄疲乏已極地靠著駕駛座,仍是從後視鏡捕獲著少薇:“多謝。”
“你明明可以自己說。”少薇輕聲。
“小姑娘要麵子。”
她也不知道陳寧霄這句是在說她,還是在說徐雯琦。
接著該輪到送徐雯琦回家。
徐雯琦上了車,報出地址:“保利彙樾府。”
糟了。
少薇的心在這一秒提到了極限高——陳寧霄還不知道她住城中村。
徐雯琦不知道她在陳寧霄麵前謊稱自己住在彙樾府。
她怎麼說自己的住址,都是敗露。
可是陳寧霄沒有問。
他隻是沉默了一秒,打轉方向盤,將車駛入正確的分叉路口。
徐雯琦心跳怦然:“你知道在哪?要不要導航?”
她抬起手,試圖觸碰車載導航的高清大屏,這讓她的手越過了中控的界限,侵入了陳寧霄的空間。
“不用。”陳寧霄看了她一眼:“彆碰。”
那一眼眼鋒冷漠銳利,跟剛剛的疏懶氣質截然不同。
徐雯琦心跳突停,靠回椅背,心中鼓脹起了一個氣球。
“對了”,她想起來,扭過頭來找後座的少薇,懶懶道:“要不先送你回去吧?你那裡晚上三教九流的,太晚了會不會危險?前段時間新聞上農民工□□的案子是不是就你們那片啊?”
少薇在這一刻聽到了自己心底的嗬笑,但她現實中的嘴卻閉得緊得不能再緊了——她怕自己真的笑出來,那會冒犯天條。
她從未向任何人隱藏過自己的貧窮,也從未在任何人麵前粉刷過虛榮,於是曾經對陳寧霄的這個小謊,竟成了唯一的汙點證人,控告她並非那麼如表麵那麼安貧樂道。
活該受到懲罰。
但陳寧霄沒給她說任何話應對徐雯琦的機會。
“勞你操心,不過,”他直截了當地、毋庸置疑地麵對徐雯琦:“我會親自把她安全護送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