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盤皎潔。
山腳下,小院屋中,一道小巧圓潤的身影坐在窗台上,乃是小鸚鵡抱胸而坐。
貓公的聲音後傳來:“怎麼了,你今日出去玩,回來後就一直悶悶不樂?”
小鸚鵡怒目盯著虛空,氣得麵部膨化,全身羽毛豎起。
臥龍道:“我貓大哥和你說話呢!回話!”
羲靈換了個方向,背對著臥龍。
臥龍小心挪動步子到窗台邊,被關兩天終於重獲自由,精神異常亢奮,啾啾道:“你已經有靈識了,怎麼還學不會說話,不會說話我教你!”
見小鸚鵡閉口不言,臥龍道:“小笨鳥,聽好了,要對老大有禮貌,老大給你倒茶做飯,你要說謝謝,老大給你梳毛,你要撒嬌說喜歡……”
羲靈嫌它吵,耳朵一動,有人腳步聲靠近了。
羲靈轉過麵,臥龍觸及到她目光,後背發麻,突然覺得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攥住嘴巴,他想張口說什麼,卻不受控製。
臥龍回過頭,瞧見謝玄玉從內間走出來,眼睛發亮,高興地揮動翅膀,飛到空中,大喊道——
“王八蛋!王八蛋!”
臥龍大驚失色,再張口:“不是,老大、大王八蛋,你聽我解釋……”
羲靈:“你好粗魯啊。”
正在做家務的貓公停下手中動作,臥龍嘴巴穩定輸出:“老大、大王八蛋,老大王八蛋、王八蛋老大、老王大八蛋……”
臥龍麵色漲紅,急忙躲到角落裡。
至於羲靈,施完法又背過身去,她現在的靈力對付不了旁人,治一個小鳥還是綽綽有餘的。
貓公見小鸚鵡生氣,走過去對謝玄玉道:“定然是臥龍又惹鳳雛了!”
臥龍委屈得不得了,又不敢開口,一開口,到嘴的“老大”還不知道變成什麼樣。
一人一貓一翢翢,望著小鸚鵡的背影。
貓公道:“老大,鳳雛生氣了,你快去哄一哄。”
謝玄玉:“怎麼哄?”
貓公矯健地爬上謝玄玉肩膀,“就是去哄哄呀,說些好聽的話,小鳥就是這樣心情好一陣壞一陣,和那小青鸞一樣,說不定你誇一句她就開心了。”
“什麼小青鸞!”小鸚鵡氣急敗壞,轉過身來。
貓公不明所以:“我說的是老大學宮裡的同窗,又不是說你!”
小鸚鵡呈攻擊狀態,掠翅飛來,爪子直撓貓公:“那也不許說!不許說!”
可那點力道對貓公來說,就像撓癢癢似的,小鸚鵡被一下揉進懷裡,想要反抗,反而被貓公抱得更緊。
羲靈從貓公爪子縫隙裡鑽出腦袋,眯了眯眼。
顯然,和謝玄玉交換條件這條路是行不通了。
偏偏,她成了死對頭的靈寵,一百個人擺在她的位置上,有一百個人覺得恥辱。
但不可否認,這也是天賜的良機——
畢竟,還能有什麼更好機會,比此時更適合觀察謝玄玉呢?
隻要找到謝玄玉的死穴,她就能扭轉局勢。
羲靈對自己的新計劃很是滿意:在進秘境前,觀察謝玄玉的一言一行,找出他的致命弱點。
羲靈飛出貓公的爪子,落到高處的站棍上,從這個角度,謝玄玉的所作所為,逃不過小鳥敏銳的眼睛。
今日下學得早,他卻還未曾出去,反倒從書架上取來幾本典籍。
羲靈哼哼:再裝,不是說,下學了從不看書的嗎?
屋內寂靜,仙燈幽幽燃燒,偶爾響起人指腹輕翻書本發出的紙張聲,伴隨著窗外時短時長的蟬鳴聲。
羲靈心中惡念暴起:難怪你從前每次課業考試都考得那般好,果然說下課不學了,都是假裝的,騙那些同窗。
滿嘴謊話,實在可惡。
還好,我下課也偷偷學。
羲靈抖擻身子,一個俯衝而下,謝玄玉抬頭,小鳥朝自己飛來,將自己手上書冊踢翻到桌上,“不許看,不許看!”
它扭過頭來,神情傲嬌:“陪我說話!”
小鸚鵡搖動身子,不經意用臉頰蹭了一下他指骨,接著,渾身一定,好似僵住。
小鸚鵡回神道:“不許看書,陪我說話。”
謝玄玉並未回應,繼續拿起書,羲靈跳上他右肩,定睛一看書上內容,眼皮一陣狂跳。
這上麵記載的,皆是些禁文法咒條目,被四洲所禁。
謝玄玉居然偷偷修禁術。
好啊,被她抓住了。
還好,她平時也沒少修禁術。
羲靈蹲在他肩膀上,與他一同看起來。
謝玄玉搭在桌上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桌麵,趴在他腕骨邊正在打盹的小臥龍清醒,就見小鸚鵡不知何時落在了謝玄玉肩膀上。
臥龍登時占有欲暴漲,對謝玄玉道:“摸老子,摸老子。”
羲靈用嘴叼著謝玄玉的衣襟:“不許看書,陪我玩,陪我玩。”
謝玄玉對兩隻鳥都不為所動,臥龍正要譏嘲鳳雛一番。
卻見小鸚鵡拿腦袋去蹭他頸窩,撒嬌道:“快陪我玩嘛,不要再看書了。”
臥龍驚呆,這怎麼玩?
果然,這一次謝玄玉歎息一聲,放下了書,抬手揉它腦袋,引得小鸚鵡發出了輕快的啾啾聲。
謝玄玉起身,將小鸚鵡放上站棍。
門口貓公聞聲,伸了個懶腰,看一眼屋外月色:“老大是準備出去了?”
羲靈哪能放過這次機會,“我也要去!”
臥龍道:“你一個鸚鵡能乾什麼,老大是不會帶你去的。”
謝玄玉將小鸚鵡從衣襟上拿下來,漫不經心道:“你好好陪貓公看家。”
小鸚鵡聽到這話,眼眶周圍浮起一層緋紅,淚珠落下腮麵。
它探出翅膀,再次抱住謝玄玉的脖頸,“可老大,我就想要陪你去。”
臥龍正喝著水呢,口中水一噴,貓公舔爪的動作猛地一停,抬起頭來,抬頭便見謝玄玉無奈又不得不去哄它。
臥龍心裡不是滋味,“我之前也讓老大帶我出去,老大一個眼神也沒搭理我。”
貓公附和點頭:“是啊太危險了。”
謝玄玉撫摸著鸚鵡腦袋,眉眼綴著清光,“鳳雛,下來。”
小鸚鵡黑琉璃般的眸子,裡麵盛滿委屈。
屋內靜默了一瞬,下一刻,一陣冷風回旋,那道修長身影消散不見,連帶著小鸚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臥龍震驚,與貓公對望,大眼瞪小眼。
不是說好,不能去的呢?
“……”
海麵風大,月光在海麵遊走,泛起粼粼波光。
羲靈抱著謝玄玉的脖頸,與他一同禦劍飛行在海麵上,不讓自己被海風吹跑。
她望著近在咫尺的男子俊容,要不學宮中人怎麼總說謝玄玉得老天眷顧?
這人全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好看,連落在他臉上的疏落月色,都顯得格外柔和,襯得人肌膚如玉石,散發淡淡清輝,目似朗星,高鼻薄唇,處處好看到極致。
但羲靈對他可沒有半點旖旎心思。
方才自己殷勤邀寵,乃不得已而為之,她深以為恥。
但臥薪嘗膽,蟄伏以待,為的都是日後。
不會有人知道自己這段屈辱經曆的。
小鸚鵡握緊了小爪子。
二人穿行在海上,謝玄玉指腹拂開懸賞單子,單子上畫著地圖,浮現一道光點,指引著方向。
也是此刻,羲靈才看清單子上任務的內容。
風卷海浪,拍打著島嶼岸邊,謝玄玉自空中落下,就被小鸚鵡扒開自己的耳朵,啾啾道:“謝玄玉,快走,快走,你個瘋子,你怎麼打得過?”
單子上寫著:東海胡射島嶼,有古獸行跡,殺之得金丹,報酬三十萬靈石。
便是步入仙階後期的幾位學宮長老,遇上古獸也要掂量一番,謝玄玉瘋了,才接連殺三隻古獸的單子。
謝玄玉抬起指腹,抵住她的鳥喙:“噤聲。”
腳下的土地延伸進一片幽暗之地,古森林高達千丈的,山巒起伏的輪廓,掩映在星空下,猶如一直蟄伏著的巨獸。
那片幽暗的森林深處,依稀之間,浮現幾道墨光。
“轟隆——”
忽然間,那幾隻野獸的豎瞳變得血紅,整個腳下土地開始震動。
謝玄玉將小鸚鵡從衣襟上拽下來,道一句“待在這裡”,一個瞬移不見。
羲靈在原地猛地拍打著翅膀,想要跟上,周身卻被一個靈力罩籠住,限製她在原地。
島嶼外海浪翻騰,海水幾番倒灌,那山巔深處搏鬥異常激烈。
當最後一隻巨獸被一劍擊穿身體,自半空隕落,劍的白光如同長虹,刺穿半邊天,無數火球從天空降落,力量震撼大地。
“吼——”猛獸的吼聲從山巔之上傳來,一陣一陣,撕裂人的耳膜,不知過了多久,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啪”的一聲,羲靈周身的防護罩破滅。
小鸚鵡心一緊,抬起翅膀,通過身上的靈契感知對方,鬆一口氣。
謝玄玉還活著。
她朝著野獸墜落的方位飛去,到這一刻,心頭由衷的震撼襲來。
他在學宮展露的實力分明有所保留。謝玄玉的修為到底有多深?平日到底隱藏了多少?
自己說要找他的死穴缺點,這人還有缺點嗎?
海浪拍岸,他立在海岸邊,被海風吹拂,身形修長挺立,烏黑發絲輕貼麵頰。
在他腳下沙地上,癱著三隻奄奄一息的牛身古獸,獸眸冒著紅光,裡麵含著滔天的恨意。
謝玄玉將腰間長劍緩緩拔出,眼中不見絲毫波動,一劍封喉。
大片赤金色的鮮血濺了出來,謝玄玉下意識避開,還是不可不免沾染到了一些,金色鮮血滴滴答答,滑過他玉白的麵頰。
他眉心蹙起,抬起指腹,慢慢擦拭血跡。
古獸已死,幻化出一枚金丹,落在他掌心。
已經處理了兩隻,還剩下一隻。
謝玄玉持著劍,朝著最後一隻走去,血沿著劍尖滴滴答答砸在地麵上,倒映在那隻古獸的眸子中,它全身金色鱗片震動,發出哀怨之聲。
羲靈問道:“它在說話,在說什麼?”
不同於前兩隻沒有靈智的古獸,這一隻眼中有了光亮,含著祈求。
謝玄玉屈膝,在它麵前半低身子,手覆上古獸一隻長長的觸須,它額間顯出一道金色的印記,羲靈將爪子搭在謝玄玉肩膀上,和他一同看到了古獸記憶。
“它沒有吃靈修,也沒有毀壞靈域,四處作亂,”小鸚鵡道,“隻是那跟著兩個同類後麵,它讓你放過它。”
這一頭古獸心中仍然有善念,祈求謝玄玉放過自己。
謝玄玉眉心微蹙,抬手,有藍色的磅礴氣漣,從他掌心處蕩漾開,源源不斷輸入古獸身體裡。
瞬間,縈繞在古獸周身戾氣所化的黑色光霧,變得純淨、柔和。
羲靈倒吸一口氣,此乃渡化惡靈之法。
上古先神,為了讓荒蕪的大洲變得適宜居住,耗儘一身修為,也要渡化惡靈,淨化四方靈域。
簡單來說,完全就是白給靈力。
羲靈的父王,便是早年渡化王城周圍的惡靈太多,以至於靈力早早虧空,比旁的仙人提前步入了衰落期。
“走吧,莫要再出來侵擾靈域。”謝玄玉輸送完靈力起身。
大獸掙紮著爬起來,卻沒有離開,反倒嗚嗚跟上。
謝玄玉沒瞧它一眼:“我沒有那麼多靈石,再多養你一個古獸。”
羲靈驚覺不對,疑惑地轉過腦袋。
什麼叫再多養一個古獸,他養了很多古獸嗎?
野獸仍在哀哀祈求,亦步亦趨跟在二人身後,見謝玄玉不肯搭理自己,轉而對著羲靈暴吼。
羲靈耳朵炸開,謝玄玉不理你,怎麼就來找我,他好招小動物喜歡啊。
謝玄玉的腳步終是停下,古獸也停下了腳步。
滄海茫茫,海浪翻湧。謝玄玉轉過身來,玄袍在風中飛揚如皺。
“若你實在想報答我,西洲有一片泣靈海域。”
“三萬年前,那裡曾有過一場大戰,你的同類,有曾生活在那裡,有過那段記憶的。找到了,告訴我。”
羲靈的心一晃。
“淵龍一族有一個秘密,塵封在了泣靈海域。”
這是父王曾經與她講過,謝玄玉的身世。
“三萬年前,在謝玄玉還是孩童時,他的族人遷徙往四大靈洲外的一片島嶼。”
“淵龍一族力量強大,為神主巡視深淵領地,生來便是打仗的能手,然而闔族卻在渡海的路上,被族滅慘死於海上,沒有人知曉三萬年前那片海域發生了什麼,謝玄玉本該與他的族人一同沉入海底。”
然而,他卻在兩萬年後騰空出世。
整個淵龍一族,便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海麵上風小了下去,那古獸也潛入海底。
羲靈凝望著謝玄玉的側麵,思緒從他身世中拔出。
自己出來一趟,本是為了找到此人致命弱點,可誰能料到,謝玄玉實力根本有所隱藏?
他又有何用意?
此人就如同藏在迷霧之中,始終隔著一層,令人琢磨不透。羲靈想不清楚,也沒有精力再去深思。
謝玄玉起劍,禦風而行。
小鸚鵡體力不支,趴在他袖中歇息。
羲靈神誌不清,迷迷糊糊間,隻覺陪謝玄玉去了趟靈域夜市,換取到報酬,之後又在夜市逛了好一圈,他還去書齋買了書。
“你們這邊,有送給女孩子的玉石嗎?”
聲音傳進小鸚鵡的耳朵裡,小鸚鵡清醒,從他袖擺中鑽出來。
什麼女孩子?
“自然有的,客官,您可是我們這邊的常客,這次是給自己選玉石,還是給家裡小娘子選的?”
那看店的小狐狸,翹著蓬鬆的大尾巴,將一隻隻匣子展開,金石玉器、寶石明珠的亮光爭先躍入羲靈的眼中。
小鳥生性喜歡亮晶晶的東西,立馬不著道了,被迷得七葷八素。
隻是謝玄玉要買給哪個女孩子?
羲靈咬牙盯著他。
謝玄玉指尖一一劃過匣子中的寶石,選了良久,最後撿起一顆粉色的寶石額鏈。
羲靈哼哼:還挺有品位的嘛。
接著,羲靈便覺額頂一涼,一個冰冷之物輕貼上來。
“喜歡嗎?”他低醇的聲音耳邊響起。
羲靈耳畔邊全是他的熱息,癢極了,心也好像浸在一片熱息中。
那顆寶石如同流星,點亮了小鸚鵡的眼睛,謝玄玉見它雀躍地撅起翅膀,爪子都在舞動。
半晌它平複好心情:“還可以吧。”
謝玄玉敲了敲台麵,讓小狐狸來結賬。
羲靈趁著他不注意,將額臉對著鏡子照了照,果然是上品寶石,將這燒焦的小臉都襯出五顏六色的黑來。
羲靈很滿意,低下頭,卻看謝玄玉手上還拿著一本書冊,應當是方才去書齋買的。
她無甚在意,淡掃一眼,卻被一下吸引注意。
因那書冊上赫然寫著書名。
《鳥寶對你忽冷忽熱怎麼辦?且看養鳥秘籍:如何讓鳥寶愛你到死、到欲罷不能!》
愛你到死!
到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