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幽寒,瀑布流瀉聲從密室深處傳來,以一種寂靜的方式回蕩在暗室之中。
謝玄玉離去前的眼神曆曆在目,羲靈扭過頭,目光鎖定在那隻盛滿丹藥的器皿上。
此地不宜久留,黎明之前,她要變回人形。
小鸚鵡敏銳的雙目閃出銳芒,抖擻羽翅,雙腿蓄力,鉚足勁往架子飛去。
“啪!”
貓公先一步伸爪,將小鸚鵡擒拿住。
羲靈鳥喙撞在架子上,扭過脖子,視線撞入一雙淺綠色眼眸中。
若說他們鳥類有什麼天敵,那貓必定算一個,饒是鳥類靈族修煉幻化作人形,麵對原身是貓的靈修,亦然落下風。
六界之中,生生相克,便是如此。
但那是對小鳥而言,羲靈可是大鳥,真身展翅足足有千丈長,自然無所畏懼。
隻不過,眼下身份驟轉,這隻黑貓儼然化身成龐然巨獸,灑下來的陰影,幾乎是隱天蔽日。
那雙如綠鬆石般的雙眸中,倒映出她小小的鳥麵,氣息濃鬱噴薄。
“老大說你有靈智了?”
黑貓將腦袋湊過來,轉了轉眸子打量她:“還是傻傻的,不像呀?”
小鸚鵡被它長長的胡須紮得難受,雙翅掙紮著要從貓爪子縫隙中溜走,下一瞬,被貓加重的力道握住。
貓公惱怒:“不許亂跑,老大對你很好!你乖乖在這裡養傷,下次亂飛出去,可沒這麼走運能活下來了!”
它單爪擒著羲靈,一個箭步跳下架子,將小鸚鵡塞進鐵籠裡。
小鸚鵡啾啾反抗。
貓公:“你好好待在裡麵,我出去喂小犬。”
羲靈心忖:什麼小犬需要你一隻貓去喂?
貓公像是察覺到羲靈的心聲,銳利目光透過籠子間欄杆望來:“那小犬病了,需要貓照顧。不隻是它,你還有我,都是老大好心救下的,不要不識好歹。”
說完,貓公一撩爪,露出凶相:“等你傷勢痊愈,你想走老大不會管你,但現在不許偷跑出去!老大不在,我就是老大!再跑我把你吃掉喵!”
它威脅完,小鸚鵡果然不敢再嚷嚷。
然而在他背過身後,小鸚鵡微微側過身子,將爪子從縫隙中探出去。
貓公似早有預料,飛奔到一旁櫃子裡取來一張符咒。
“啪”的一聲,符咒貼上籠子刹那間,馥鬱的淺藍色光芒從符咒上流出,將籠子團團圍住。
小鸚鵡以頭去撞,那些光芒化成屏障,一下將小鸚鵡彈回籠中。
這下,是真的一點也逃不出去了。
貓公左爪搭在右爪上,欣賞著小鸚鵡惱怒的神態,姿態慵懶:“這是老大製的咒,你一隻笨鳥怎麼可能逃脫得掉?你安心在裡麵休息吧,等明天早上,本貓自然會幫你解除。”
它舔了舔爪子,又跳下桌去。
羲靈目送貓公離去,抬起頭看一眼籠上符咒,心念微動,後退一步,抬起翅膀施咒。
幾絲靈力彙聚在翅尖,朝著藍色屏障衝去。
屏障晃蕩,出現水波一樣的紋路,眼看破出一條裂縫,可很快,再次合上。
羲靈不甘心,彙聚靈力,誰料這次靈力甚至連籠子都沒出得去,屏障依舊紋絲不動。
這籠子上貼的符咒本是再簡單不過,但對於一隻靈力低微小鸚鵡,想要解除屬實難如登天。
小鸚鵡麵頰輕靠上鐵欄杆,望向架子,那隻丹藥罐子分明近在咫尺,卻如何也夠不到。
小鸚鵡哆嗦身子,似乎還想再試,突然一團黑布從外麵落下來,將籠子四麵八方的完全籠罩住,四下漆黑一片,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了。
貓公的聲音在籠外響起。
“老大果然說的沒錯,你們小鳥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勁。”
“快睡覺,老大明天早上就回來了。”
羲靈啾啾叫了幾聲,喚它回來,貓公充耳不聞,揚長而去。
羲靈長歎一口氣,眼下的情形,她做再多也是徒勞,反倒一次次破咒,將身上才恢複的一點體力又耗儘。
隻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蓄精養銳,待明早出籠,趁貓公不備,再奪丹藥。
羲靈抬頭,看向鳥籠頂部,一個撲翅,雙足落在站棍上。
這間屋子的氣場與她格格不入,她無法安心,隻能站著睡覺,保持警惕。
若是夜裡有何突發情況,她也能立馬反應過來。
小鸚鵡警惕地閉上了眼眸,到這一刻,鳥籠中動靜終於安靜下來。
燈火晦暗,寂靜的夜中偶爾傳來一聲兩聲的犬吠。夜幕漆黑,夜色越發深了。
“醒醒,醒醒。”
羲靈聽到有聲音在喊她,睜開眼,恰好一片光亮躍入眼簾,讓她眯了眯眼,定睛一瞧,天光已挑破黑暗,窗外天色大亮。
遮在鳥籠上的黑布已被拿走,鳥籠的門,也已打開。
她甩了甩頭,腦中困意登時一消而散。
貓公正背對著她,在桌邊手忙腳亂掇拾著什麼。
羲靈試探性地伸出爪子到鳥籠外,見貓公未有反應,連忙將另一隻爪子從籠子拔出來,正要偷溜出籠,黑貓一下轉過頭來,眸光將羲靈鎖定,小鸚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腳收回。
而貓公兩隻毛茸茸的爪子中,正捧著一隻小小的瓷碟。
“來吃飯了。”
羲靈不願意過去,環顧四周,才發現環境驟變,已然不在密室中。
貓公等得不耐煩,敲了敲碗碟,羲靈在貓公的注視下,挪動步伐過去。
然而室內未有那人的氣息,羲靈嗅了嗅,看向貓公,斟酌道:“老大呢?”
“你會喊老大了?”貓公驚奇,“老大還沒回來。”
小鸚鵡啾了一聲,聽貓公的話,乖乖走到鳥盆子前。
貓公道:“吃吧,我給你倒碗水。”
羲靈望著食盆,這時頭頂傳來一道聲音:“喂!”
羲靈循聲抬頭望去,才發現這屋內竟還有一隻鳥:是一隻體態嬌小的翢翢,瞧著一隻手可握。
翢翢上古有之,到如今數量屈指可數,究其原因,便是這類鳥不太聰敏,在野外幾乎難以存活。
此鳥頭重尾短,喝水時重心不穩,必定會翻,需要同族鳥類幫它銜著尾巴,方能低頭喝水。
其聰慧程度,可見一斑。
麵前這隻翢翢公鳥,通體雪白,臉有腮紅,玉雪可愛,雙爪踩在站棍上,自高處俯視而下,頭頂羽冠隨風搖晃,口中嘰喳不停,顯然已有靈識。
公鳥神色倨傲,動了動爪子,示意羲靈來自己身邊。
羲靈立在原地不動,公鳥:“喂!”
正在準備鳥食的貓公,聞聲轉過頭來:“臥龍!”
公鳥立馬打了一個哆嗦。
羲靈眨了眨眼,怎麼會有人給小鳥取這個名字,那自己這具身子叫什麼?
貓公磨刀霍霍:“不許再欺負鳳雛了,你總和它搶食,之前就這樣趕走了它,今日你再不安分,我可會告訴老大。”
真壞。
羲靈心想,難怪此前小鸚鵡會出逃。
但她眼下沒空搭理翢翢,轉而望向自己眼前擺放的一碟穀糧,低下鳥喙,去啄鳥食。
自成人形後,羲靈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鳥食,但眼下不得不先恢複體力,如此才有力氣從貓公手裡逃脫。羲靈接受得很快。
貓公抬起爪子,輕撫小鸚鵡圓潤的腦袋:“這可是老大親手做的。”
羲靈猛地一噎,咳嗽不止。
“怎麼了?”貓公不解,見小鸚鵡雙翅掐住脖子,似被噎住,忙端來水盆。
羲靈麵色漲紅,匆忙喝了幾口水才緩過來。
臥龍道:“老大為你做飯,你是不是很感動?”
羲靈大口喘息著,盯著那碟子穀物。
臥龍:“怎麼不吃了,不吃給我吃?”
羲靈隻失神一刻,繼續埋頭啄食。現在不是糾結吃不吃嗟來之食的時候,孰輕孰重,她羲靈還是分得清的。
臥龍在一旁見羲靈橫掃食盆,也加快了啄食的動作,要在此事上比一個高低。
待吃完後,貓公上前來,為兩隻鳥收拾碟子。
在它轉身去池子邊洗碟子時,臥龍悄無聲息來到羲靈身側,將腦袋湊過來:“我上次欺負你,你真哭了?”
羲靈心煩意亂,正想著怎麼進昨日那間密室找丹藥呢,哪有空鳥它,避開它到一旁。
臥龍再次湊過來,陰陽怪調:“我才是老大最喜歡的小鳥,你以為老大喜歡你?怎麼可能!不然你怎麼會在走丟好幾日後,老大才去找你?”
羲靈又側開一個角度,將後背對著他。
臥龍嘰嘰喳喳沒完,在諸多鳥語中,羲靈敏銳地捕捉到了最後一句。
“鳳雛,你和學宮裡那隻小青鸞一樣,讓老大看了生厭。”
羲靈扭頭:“什麼?”
臥龍見她終於有反應了,擼了擼翅膀,鼓起全身羽毛,準備出擊。
“對啊,你原來的羽毛顏色,和那小青鸞一樣,都是淺綠色,老大不喜歡小青鸞,也肯定不喜歡你,尤其你現在又變成這副醜兮兮的樣子——啊!”
話說到一半,被小鸚鵡惡狠狠地掐斷。
臥龍從前欺淩小鸚鵡欺負慣了,以為這次她也會逆來順受,誰料小鸚鵡忽然暴起,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用力掐住自己的脖頸,發瘋一般亂捶。
臥龍被摁在地上拔毛,淒聲尖叫,捂著屁股四處逃竄,可那小鸚鵡如此狠毒,將它一路錘打,直到逼到角落,也依舊不肯收手。
“痛痛痛……你這隻瘋鳥……”
他們族類數量凋敝,本就稀少,又因生得討喜,在翼族頗受歡迎,可今日居然被一隻鸚鵡拳腳相踢,錘到半空,又被捶到地上?!
自己隻是說了一下它翅膀醜陋,為何反應這麼大!
“喵!”
門外貓公聽到動靜,往這裡飛奔來。
伴隨著門打開,還有一人的氣息出現。羲靈立馬反應過來,作勢暈倒在桌上。
貓公趴在謝玄玉肩膀上,隨他進來就看到這一幕:案幾上一片狼藉,羽毛翩飛,家裡碗碟碎了一地。
小鸚鵡奄奄一息,捂著心口,在桌上抽搐打滾。
“好痛……”
至於臥龍,則撩起翅膀,蓄力要朝鸚鵡撲去。
貓公大怒:“臥龍,你又欺負鳳雛!”
小鸚鵡聞言,抬起腦袋,眼中蓄淚,朝謝玄玉飛來,被謝玄玉一下攬住。
臥龍後知後覺,回過頭去,見小鸚鵡躲在謝玄玉頸窩邊,雙爪緊緊抱住他的脖頸,“好痛。”
聲音細細的,柔弱無比。
臥龍:……
謝玄玉抻開她一對小爪子,掌心通紅流血,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更顯可憐。
貓公:“鳳雛爪子都破皮流血了!”
臥龍睜大眼睛:她手中那血,是發瘋捶老子捶出來的!
臥龍扶著胸口,顫抖地抬起翅膀,淒淒喚道:“老大。”
迎麵而來的,卻是主人冰冷審視的目光。
“貓公,將它關禁閉。”
臥龍暴跳如雷:“你怎麼不信老子!”
“你聲氣這麼足,誰能欺負你?”貓公從謝玄玉肩膀上跳下來,看一眼毛色柔亮、身材壯實的臥龍,又看一眼被烤成黑炭的鳳雛,一把將臥龍死死摁住。
“鳳雛那麼柔弱,能騙人嗎?”
埋在謝玄玉頸窩間的小鸚鵡,輕輕點頭,啾啾哀啼,葡萄水洗一般眼眸中浮起水霧,滴滴答答掉落在被雷劈焦的頰邊,襯得越發楚楚可憐。
她強自撐著,擦去眼淚,將雙爪伸到他麵前。
“老大,靈丹。”
謝玄玉轉眸看來。
羲靈又伸了伸爪子:“好痛,要靈丹。”
那目光久久未曾移開,盯到羲靈心中發怵,屏住呼吸,懷疑他是不是察覺到異樣了?
恰此刻,貓公將臥龍關進密室後回來,道:“老大,你怎麼流了這麼多血,要不要緊?”
貓公抬起爪子,抹了一口他身上血跡,送到嘴邊輕舔,黑臉發黑,趴地上乾嘔。
謝玄玉語調淡淡:“這不是我的血。”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去抽腰帶,竟然直接脫下了外袍,羲靈如臨大敵,連忙將翅膀擋在眼前,又撐開一條縫。
不止外袍,眼前人裡衣也浸滿了鮮血,滴滴答答,淋漓砸在地麵上。
貓公又舔了一口血,終於回味過來,道:“有十六七個人的血?且都是快步入成仙前化境期的強者,老大昨晚到底殺了多少靈修?”
“沒數。”
沒數。自然是,來一個殺一個了。
謝玄玉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手指,抬頭,在看到鏡子中自己喉結上沾染了一點血汙時,蹙眉輕嘖了一聲。
羲靈在一旁,靜靜看著他與貓公交談。
她為求靈丹,放低姿態,假意扮作靈寵,誰料謝玄玉根本沒正眼看她,羲靈正要掠翅離開他的肩膀,下一刻被一隻修長的手按住。
對方溫熱的指腹撬開她的鳥喙,將一枚朱砂紅的丹藥塞了進來。
羲靈:“嗚嗚……”
“既然有了靈識,就學著聰明一點,以後不要再被彆的鳥欺負,知道嗎?”謝玄玉懶洋洋道。
貓公:“老大,等會你還要去學殿上課,快換一件乾淨的衣服。”
謝玄玉抬步往內室走去,留下羲靈浮在空中,睜大眼睛。
丹藥吞下後,隨即一股濃鬱的靈力在她腹部彙聚,傳遞進丹田中,小鸚鵡啾啾輕叫,聲音輕快清脆。
羲靈屏息以待,她極有耐心,待謝玄玉換好衣物出門,貓公也出屋去,才悄悄鑽入了內室,準備幻化人形。
小鸚鵡雙翅掐訣,周身凝結一層清光,泛著溫暖色澤。
一旁水鏡石中,倒映出鸚鵡嬌小的身影。
夏日清風徐來,花樹簌簌搖晃,室內一片光影搖曳中,小鸚鵡散為一團黑煙。
黑煙隨風搖動,逐漸變為青色,一段女兒家窈窕的身形從中幻化而出,青絲流瀉披於身後,肌膚在光下瑩白似雪,那團青煙越化越少,眼看是不能遮體了,最後一縷煙氣,卻化作一身青色羅裙,貼於她周身。
羲靈雙腳落地,抬手看了看掌心,唇瓣微微上揚。
那枚三元太乙丹果真是上品丹藥,服下後功力大大進漲,總算恢複了人形,雖是短暫的,但至少可以維持一段時間。
她得趕緊回寢舍,給父王母後傳音。
卻在這時,外屋響起了貓公的聲音。
“老大,你的劍忘記帶了。”
“你放在哪裡了?”
“內間。”
羲靈扭頭,神色驟變。
一人一貓的影子,一個眨眼,已經到咫尺邊,落在隔絕內室外室的簾子上。
有風拂來,輕柔地拂開簾子。
謝玄玉衣袂一角,闖入了羲靈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