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榮幸能邀請到各位老師,也很感謝各位老師對市文物交流中心、市民俗博物館的大力支持……”
女領導侃侃而談,林思成一心兩用:原來請這麼多專家過來,是化緣的?
大致就是十一期間,市民俗博物館想借著黃金周旅遊高峰期的便車,籌劃辦一期與西京市的民俗文化有關的展覽活動。
但像秦腔、剪紙、腰鼓、皮影這些年年都宣傳,且不止一家,大眾已經有了審美疲勞。
所以蘭處長彆出新裁,準備以“三秦茶文化”為主題,以文物交流中心為依托,以“半展半鑒”的內容形式,在民俗博物館籌辦一期彆開生麵的文博展覽會。
既然是文展會,展品必不可少。但民俗館的館藏遠遠不夠,十一期間各館都有類似的展會,臨時借調不可能,蘭處長就把主意打到這些專家身上。
一是鑒定把關:交流中心準備在一個月的時間內突擊征集,儘可能多的收集具有“茶文化”元素的文物。但因時間倉促,難免會有濫竽充數、以假亂真的現象。不想在展覽會上鬨笑話,就必須靠這些專家的慧眼。
一是向專家借調展品:都是本市有名的收藏家,誰手裡沒幾件拿得出手的茶器?到時要是征集不夠,就隻能借用一下。
二是擔任解說和鑒定嘉賓。一聽有頂尖專家免費鑒定,那場麵有多火熱可想而知。
聽到這裡,林思成算是知道了,為什麼那位蘭處長天天給爺爺打電話?
老爺子是誰?本市有名的陶瓷研究專家、收藏家、鑒定專家。
不敢說第一,但在這個三個“家”中,哪個他都逃不過前三。也不管是征集把關、借調展品,還是現場鑒定,就沒比他更全麵,更合適的。
但不巧,偏偏住院了?
正樂嗬嗬的想著,“嘩嘩嘩”的一陣,會議室內響起熱烈的掌聲。
林思成也跟著鼓掌。
蘭處長講完,又是兩位副職領導,前後一個半小時,林思成差點睡著。
然後,中心領導邀請專家到展覽室,對近期征集的展品集中鑒賞。
一群人又烏烏央央的往外走,林思成依舊跟在最後麵。
剛出了門,耳邊傳來笑聲:“林師弟~”
一聽稱呼就知道是郝鈞,林思成忙轉過身:“郝師兄,好巧!”
郝鈞笑眯眯的點頭:“確實挺巧。”
不是,巧就巧,你這什麼眼神?
還有這語氣,怎麼這麼酸?
郝鈞格外的自來熟,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讓你來簽字領錢,你都能拖一星期,錢不想要了?”
他說的是佛像的尾款,整整二十多萬,怎麼可能不要?
林思成歎了一口氣:“師兄對不住,我爺在住院,實在是沒顧上!”
“和你開個玩笑,當然是正事要緊!”
郝鈞壓低聲音,眼中浮出幾絲欽佩,“事情我也聽說了,你小子可以,要不是你,非整出一樁國際新聞出來!”
林思成驚了一下:案子還在偵辦,消息都還在封鎖狀態,他怎麼知道?
但隨即,他又釋然:榮寶齋分公司經理、北大資源文物鑒定學院駐西京分院教授……不管是哪個身份,都代表交遊廣闊,消息靈通。
十有八九,公安機關請他了解過嫌疑人的身份。
林思成謙虛了一下:“沒師兄說的那麼誇張!”
郝鈞:“嗬嗬!”
誇張嗎,一點都不!
他可太清楚這裡麵道道了:為了那樽佛相,白宏費了多少周折?
所以既便林長青不簽字,文物公司也必然會買那樽倒流壺。
到時候一看:哇噻,填補省內空白,代表耀州窯最高工藝水平……這樣的政績不宣傳,還宣傳哪個?
少不了會有領導來觀摩,省裡少說的也得來一半,市裡的肯定得全部來。
更說不定,還會裝模作樣的上手摸一摸。
再之後,重點宣傳,公開展覽:供成千上萬、十萬、百萬,乃至上千萬的遊客參觀。
但突然有一天發現,這玩意竟然是放射源……哈哈,這他娘的何止是國際新聞?
不誇張,外媒機構知道後,保準能把嘴笑歪……那畫麵太美,郝鈞都不敢想像。
所以,他不用猜都知道,這兩天省裡市裡負責文博和宣傳的領導有多後怕,有多慶幸。
繼而,就有多感激林思成。
所以他才酸,這小子的命怎麼就這麼好?
郝鈞又轉轉眼珠,又捅捅林思成:“在哪學的!”
林思成裝沒聽明白:“什麼?”
“還能是什麼,鈾那個!”
“噢,無意中翻到過幾本雜誌!”
“什麼雜誌,哪翻到的?”
“早忘了!”
你小子扯什麼淡?
要有什麼雜誌,我能找不到?
關鍵的是,不管是碳14斷代誤導技術,還是乾擾熱釋光測年技術,國外都還沒怎麼普及,國內都還沒有著手研究。
所以,彆說雜誌了,連份相關的報導都沒有。
知道他不想說,郝鈞又嗬嗬一聲。
兩人嘀嘀咕咕,落在最後麵,進了展覽室,其它專家已經看了起來。
其中五六位,圍著一座長台,好像碰到了什麼新奇的東西。
郝鈞小聲給他介紹:“那位是省民藝協會副會長,從省館退休的,和你爺爺關係不錯。”
“還有那位,市局鑒證中心副主任,和你爺關係也不錯。”
“鑒證中心,乾公安的?”
“你以為!”
回了一句,郝鈞又指:“他旁邊那位,市字畫收藏協會的丁會長,副的……和你爺爺不大對付!”
“為啥?”
“林教授在他手裡撿過漏,以極低的價格買過一幅於佑任的字帖!”
誰,於佑任,民國草聖?
林思成愣了一下:我的爺,你厲害了!
能任字畫協會會長,肯定是專家中的專家。但爺爺一個搞陶瓷研究的,從字畫專家手裡撿漏字帖,不就等於照著臉抽?
所以,這何止是不對付,這是血海深仇……
他當即搖頭:“那我不過去了!”
“林教授何等風采,你有點出息行不行?”郝鈞斜著眼睛:“再說了,其它關係都好,就他一個仇人,你怕什麼?何況還有我……”
嗬嗬?
這死胖子看熱鬨不嫌事大。
就挺奇怪,他沒來由的這份親近,就挺突然?
正狐疑著,郝鈞推了他一把,兩人走向長案。
郝鈞挨個介紹,林思成挨個問好,專家們樂嗬嗬的點頭。
輪到那位丁會長,竟然眼都不帶斜的,直接當林思成是空氣。
他又不是聾子,郝鈞說的清清楚楚:這是林長青的孫子,西大文博係大四,且青出於藍。
真他娘的敢吹?
林思成也不在意,跟在郝鈞身後,伸頭看了一眼。
幾個人圍著一口竹筐,四四方方,口徑約半米,深有六十公分左右。挺臟,應該是好些年頭沒打理過。偶有裸露的地方,能看到縱橫編織,泛著漆光的蔑條。
筐裡裝的滿滿當當:有刻著字的四方木盒,有雕著花的葫蘆瓢,有印著花的小碗,也有包著銀片的桃木夾。
更有一隻,像是現代的攪蛋器,但是由竹絲編成,已然破破爛爛的物件。
大唐二十四器?
當然是仿的,但挺巧。
瓷器之外的茶器少之又少,而這筐裡頭大部分都是竹木器,正好屬於雜器的範疇。
恰恰好,在場的雜項類專家沒幾位不說,還就數郝鈞來頭最大,名頭最響。
不過他沒吱聲,任由丁會長指指點點,唾沫星子亂飛:
“包漿太淺,蔑條太新,擺明是當代的物件。”
“做工一般,字也刻的很一般。”
“詩更是半文不文,半通不通,一看就知道作者沒什麼文化。”
“這樣的東西,是怎麼收進來的?”
其它幾位沒他這麼犀利,但也都認為,這東西沒什麼價值。
議論了幾句,有人邀請郝鈞:“郝秘書長,你是雜項專家,你給看一看?”
郝鈞點點頭,捋起袖子,邊看邊點評:“雖然都是手工藝術品,但年頭確實不長,頂多三四十年,構意倒是挺好,但太急太燥。”
稍一頓,他想了一下:“就像是趕工趕出來的一樣?”
林思成暗暗一讚:郝師兄眼力還是相當厲害的,這套東西還真就是趕工趕出來的。
有一位指了指方盒上的兩行詩:“郝秘書長,這詩有沒有什麼來曆?”
郝鈞仔仔細細的讀了一遍:
西湖龍井世稱珍,炒製精工其技神;
嫩綠微芽甘亦冽,香清味美引遊人。
“抱歉,我對詩文和字畫沒什麼研究,肯定不如丁會長。”
稍一頓,郝鈞轉轉眼珠,朝林思成招招手:“來,你給掌掌眼!”
話音剛落,丁會長“嗬”的一笑:“郝秘書長你彆開玩笑,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你讓他掌什麼眼?”
“噌”一下,郝鈞的眼睛就亮了,“丁會長彆這麼說,林教授知道了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老林當麵我也這麼說:那八百塊就非掙不可?”
林思成歎了口氣。
要問哪來的八百塊?
有關部門的老傳統了,有些活動要請專家,隻要人來,就有紅包,俗稱車馬費。
老爺子雖然沒來,但林思成代表參會,有關部門不會這麼短視,所以他最後肯定也有紅包拿。
所以,丁會長的意思是:林長青窮瘋了。
仇家沒跑了。
但這胖子又是怎麼回事,不停的拱火?
想暗暗猜著,郝鈞又捅了捅他:“你行不行?反正你爺爺肯定能行……”
林思成暗暗的罵了一句,又吐口氣:“莊晚芳!”
郝鈞愣了一下:“什麼芳?”
“當代茶聖,莊晚芳!”
“噌”一下,胖子的兩隻眼睛直放光: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