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場。
宋聽婉依舊穿著那身結業服,眉心一點朱砂,裙擺如花匆匆而至。
“婉兒你終於來了!他們倆都打上頭了,喊也喊不聽。”秦禧提裙小跑過來,張嘴就是委屈的告狀。
她沒壓著聲音,左右兩邊台上的人皆留了神,一邊熟練的閃躲對方襲來的劍,一邊趁機往宋聽婉的方向看。
日日來圍觀的弟子們察覺到,也瞅了過來。
什麼人啊,讓兩個好幾天鉚足勁切磋的人一起走神。
往那邊乍一看。
呦,真美啊。
“是外門宋師妹啊,我琢磨著今日的切磋應該到此結束。”有人頗有心得,開口提醒大家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
“誰啊,我排著隊就等著跟小師妹打一場呢。”
為了問劍大比回來的師兄,抓住了那人,皺著眉想問那位女修是何身份,怎麼她一來劍峰的小師妹就要走。
彆的高手都跟小師妹打了,他要是不打一場,豈不是被旁人笑話。
如今問劍宗都在說,小師妹隻挑戰高手,他若不打,豈不是不在高手行列了。
“不行不行,今日小師妹必須跟我打一架!”好麵子的師兄嚷嚷著,直接衝去了宋聽婉麵前。
他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宋聽婉身上的結業服,“這位師妹,雖不知為何你一來小師妹就要走,但今日我話就撂這了,我一定要與小師妹打一架!”
氣勢洶洶,一柄長劍握得緊緊的,人又高大些,顯得宋聽婉像是個被欺負的小可憐。
她都沒來得及安撫秦禧,沒想到又有人衝到眼前來。
看這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給她下戰書呢。
宋聽婉有些無奈,“你與阿遙說去便是,我並不乾涉她的決定。”
說罷,她看了一眼台上繃緊了臉應對凶猛劍招的妹妹,輕輕拽了拽秦禧的袖子。
“你瞧,阿遙與阿寂在比試台上,是不是格外的意氣風發。”
是少年意氣,年少輕狂的張揚。
他們喜歡縱容戰意燃燒,熱愛那股熱血戰鬥的過程。
平日寡言的兩個人,在戰鬥中專注而興奮,眸眼似星辰,熠熠生輝。
像在發光呢。
秦禧遲疑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即便是被對方劍意劃破衣衫,被重重打到地上,但他們一次次堅定的站起來,抹掉唇角的血,像是不要命似的興奮再來。
“這些師兄師姐,瞧著出手重,實際上都是些皮外傷。”
終究是宗門內的切磋,大多數出手有分寸的。
台上,宋司遙被打趴三次,才難得抓到了師兄的一個破綻。
手腕轉了個劍花,躍身躲過後,反手將劍架在師兄脖子上。
此時少女已氣喘籲籲,高高束起的馬尾在身後晃,可劍意堅定,朝著師兄揚唇一笑。
“這位師兄,今日輪到我贏了。”
切磋了五日,次次被他打趴,今日終於揚眉吐氣。
輕狂不羈,在放下劍時亦有坦蕩蕩的笑意。
“師兄將修為壓製到元嬰初級,是我占了便宜。”
那師兄哈哈一笑收了劍,不甚在意。
“小師妹越來越強了,我雖壓製修為,但這些年經曆生死的經驗還在,算起來還是師妹厲害——”
元嬰期的弟子,宗門裡不多。
但十八歲的元嬰才是少見,這也是眾弟子們願意一個個跟她切磋的原因。
不出意外的話,宗主的三位弟子會撐起問劍宗的排麵。
大師兄雲謙最為穩重,常代替宗主出麵,毫無疑問會留守宗門,二師兄還在外麵找龍族蹤跡呢,是個桀驁不羈脾氣不好的。
而小師妹,雖寡言但天資尤為出眾,擅越境界戰鬥,這便是問劍宗往後出門,最驕傲的弟子代表。
由此看來,往後眾弟子將會以司遙小師妹為首。
他們這等元嬰,不出意外也會歸於司遙小師妹的身側。
“師兄過譽。”
兩人談笑間下台,寒暄兩句後,宋司遙將離光塞回劍鞘,直奔阿姐而去。
“阿姐考完了?”
人在心虛的時候,總會話很多,在宋司遙身上的具體表現為,率先開口。
雖然阿姐早就不再阻止她打架,但親眼撞見她打得這樣凶,還是有些心虛的。
宋聽婉莞爾輕笑,指尖靈氣微凝,化開了一枚治療丹,溫柔的將她身上的外傷治愈。
兩年問劍宗的授課,於她而言也多了些感悟。
隻是有些摸不準方向。
那邊萬俟寂也氣喘籲籲的,拖著大刀走過來,結業服破破爛爛。
“我…”
她抿著笑瞧了過去,將剩下半枚丹化開,靈氣從他身上的傷處飄過,傷勢瞬間大好。
“打了幾日了?若有重傷處要同我說,這可不能忍著。”
她溫聲看著眼前兩個老實點頭的人,無聲發笑。
家裡兩個愛打架的孩子,還能怎麼辦,無奈多給他們煉些丹備著唄。
秦禧與百裡戲江站在旁邊抱臂瞅著,總覺得這場麵似曾相識。
那回她還沒與妹妹說過話呢,瞧見妹妹與阿寂打起來就嚇得去叫婉兒了。
“前兩日受了些傷,但阿姐的丹效太好,早已無事了。”
或許是剛才打完架,宋司遙眸子很亮,墜著淺淺笑意。
“呦,嘴怎麼突然這麼甜,跟誰學的。”
宋司遙默默看了一眼旁邊鼓著臉的秦禧。
明明自己隻是阿姐的妹妹,但秦禧一直在旁邊守著自己,她能感受到阿姐朋友愛屋及烏的關心。
秦禧對上她的目光,氣鼓鼓的臉沒忍住翹了唇角,“哼,婉兒說說看,這裡還有誰的嘴甜。”
幾人紛紛笑起來,方才衝到宋聽婉麵前的師兄看了看他們,在原地嘶的倒吸一口氣。
方才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那個…小師妹今天還打不。”
這位劍修師兄默默問道。
宋司遙下意識看向自家阿姐。
宋聽婉:“看我作什麼,想去就去呀。”
“我們幾個要去山下吃飯,你打完了要不要來。”
想起秦禧在結業考試之前發的傳音,她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宋司遙看了看她們四個,笑了一下搖頭,“姐姐與朋友們玩就好,那我與師兄切磋去了。”
宋聽婉頷首,眉心朱砂引人注目,走了一步的宋司遙又停下腳步,有些不好意思的當著眾人的麵誇道:
“阿姐今日,極美。”
說完,頭也不回的飛上比試台。
仔細看去,耳朵尖還有些紅。
宋聽婉愣了一下,隨後掩唇止不住的笑。
她妹妹真可愛。
秦禧三人也是跟著笑,那位要切磋的師兄哈哈大笑,跟在她後麵上台時還忍不住打趣她:
“小師妹誇人的詞也太乾巴巴的了,要不要師兄教你啊。”
宋司遙連忙拔出離光,“師兄看劍——”
一副不願多提的樣子,讓宋聽婉等人又是一陣笑。
“阿寂還切磋嗎,離結業大典還有兩天,改日再下山也行。”她笑罷,看了眼下台後收斂氣勢的黑皮體修。
萬俟寂毫不猶豫搖頭,“方才有了新的想法,琢磨一陣再繼續。”
這兩年,他一直致力於刀法與體訣同時用來作戰,研究到現在已是問劍宗比試台上出了名的難搞。
體修又抗揍,時不時還能找準時機給你來兩刀,偶爾還能體修法訣一開,耗到你精疲力儘慢悠悠上前給你一刀。
他們是真不愛跟這個人打!
下山時,用的還是宋聽婉那荷花舟。
仙氣飄飄的花舟,隨著前行蕩開水的形狀,因為超載飛得極低還慢,不過四人也不在意,閒聊著結業考的事。
四人皆是象牙色衣袍,黑皮體修背負大刀,抱著雙臂麵無表情的站在最後方,其中容顏最為出眾的女子明眸善睞,站在舟前迎著風,唇角帶著淺笑。
她身後,圓眼的可愛女修氣鼓鼓的,瞪著對麵傻笑的貴氣傻龍。
荷花舟慢悠悠的,難得愜意得思緒放空。
忽然間,宋聽婉想起什麼。
回眸看向秦禧。
“秦小禧,結業之後你…”
她欲言又止,花舟後邊的萬俟寂聞聲看過去,與她吵嘴的百裡戲江不以為然的嚷嚷:“咋了師父,怎麼話說一半啊。”
宋聽婉沒理會他,隻微微蹙了眉看著秦禧。
她怎麼說也是天機門的少門主,若說前邊是求學,可結業後…
還有理由留住問劍宗嗎。
秦禧愣愣的坐在舟上,看著她溫和包容的眸子,忽然有些委屈。
她一把推開旁邊的百裡戲江,上前抱住了她的細腰,埋頭哽咽:
“原本結業考試結束我就要走了,但我求了父親很久,他答應我問劍大比再回去。”
或許父親有留自己在宗門探查的意思,或者是挖些問劍宗優秀的弟子回去。
但她不想。
問劍宗很好,師姐們總愛帶她一起吃瓜,大家人都很不錯,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朋友們。
相處了兩年,雖然…各自有各自的秘密,但這些都沒能阻擋,他們成為好朋友。
為了多留一會,與她這輩子最最好的朋友們多留下些記憶,她被迫聽了父親野心勃勃的一些話。
但她沒打算照父親說的做。
父親說讓她不要再壓抑實力,突破元嬰,拿出她壓箱底的靈器拿下前三。
然後去探查問劍宗,九層塔的秘密。
所以這也是為何,她遲遲沒有突破元嬰的原因。
她才不要去當背叛宗門的人。
她做不到。
而且…她天賦本就差,所以那些長老們才嫌她丟臉。
但是這兩年婉兒經常給她糖豆吃,每回都不經意的塞給她。
她懂的,那是改善身體的丹藥。
不知幾品,但能讓她兩年追上阿遙妹妹這樣的天才,想都不用想定是七品以上的丹。
他們總說,她沒啥心眼。
她可聰明了,交的幾個朋友就沒一個普通的。
外門百年湊不出一個元嬰,她們四人中一下子出了兩個。
她是壓住了修為,不然就是第三個。
至於婉兒…她一直看不透。
但可以肯定的是,婉兒是位丹聖。
最初起疑,是在她給姑母送藥時。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她剛跟最好的小姐妹哭完回家,小姐妹扭頭就來送藥了。
雖然借口非常好,她後來與姑父問過,姑父與那位宋前輩的確交好。
理由成立,但她心裡就是覺得,這是婉兒為了讓她彆難過才會送來解毒丹。
那時她便發誓,往後生生世世,絕不做有負婉兒之事。
還有…婉兒的身弱似乎是真的。
父親讓她回去,這回她難得沒有一口拒絕。
她在想。
若是她好好當天機門的少門主,是不是更能保護好她的朋友。
修真界實力為尊。
但勢力,能調動無數大佬。
“世間太多不可阻之事,離彆也是。”
隻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宋聽婉輕撫著她的長發,垂下了眸語氣溫和:“這可是修真界,大不了我去買一匣子傳送符,每個月都去看你如何?”
傳送符不貴,一枚上品靈石就能買。
但距離越遠越貴。
兩個宗門,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相距甚遠,能傳送到的傳送符,估摸著得花幾千上品靈石一張。
幾千上品靈石是什麼概念呢。
問劍宗宗主,晏山君的身上,也就百的壓箱底上品靈石。
“…我覺得可以坐傳送陣去。”百裡戲江無聲無息的湊近,默默的想了個更省錢的辦法。
“你彆來,看著你就討厭。”秦禧從她腰上起身,瞪他。
百裡戲江嘖了一聲,“你這人怎麼這樣,那我偏要去。”
“你知道在哪嗎你就要去。”
秦禧翻了個白眼,淚痕還沒乾呢,讓宋聽婉好笑的俯身,拿染了香的帕子給她擦了擦眼睛。
“這個香好聞哎,婉兒這兩年換香好頻繁,但是都不如你最開始那個香好聞。”
秦禧跟著她的手,像小狗狗一樣湊著頭追去聞。
宋聽婉微微挑眉,還沒開口,旁邊百裡戲江又來勁了。
“那可不,那一盒一盒的熏香,都是我小叔叔從雲闕之巔的拍賣行拍的,你知道雲闕之巔嗎。”
秦禧咬著牙去擰他的胳膊,沒擰動,但還是使勁的用了用力。
“誰不知道!那是無數大乘期、渡劫期強者聚集的地方,千萬極品靈石一口的美酒,一夢登仙的佳肴,傳聞那地方不論種族,連鮫人跟精靈都能見著。”
秦禧好歹是一宗門少主,雖然沒去過,但雲闕之巔的大名她還是聽過的。
不過…
“你小叔叔跟婉兒認識嗎?”
秦禧疑惑的抬頭,卻見向來波瀾不驚的婉兒眸光微閃,唇角卻是彎著的。
“舊識。”
她換了身上的熏香。
他就在這兩年裡,源源不斷送了很多香。
每一塊熏香的盒子裡,都有他放的一張紙條。
一字一句,描述香的味道與名字。
無關風月。
卻更勝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