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密林倏上方凝聚恐怖雷劫。
烏雲憑空而出,藏著躍躍欲試劈裡啪啦的天雷。
密林中僅剩的人與動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強大天雷欲落,洞穴上方狂風不止,吹得門口蹲著的一小團毛絨絨東倒西歪,踉踉蹌蹌險些被吹飛。
沉入地下的零猶豫片刻,鬼氣罩住小東西。
小幼虎蹲在原地呆呆的歪了一下頭,用爪子撓了撓身上黑乎乎的罩子。
鬼氣罩凝出一隻手,安撫的揉了揉虎頭。
陰鬱危險,卻詭異的透露出一絲溫柔。
零的意識在地底愣了愣,他並未操控鬼氣。
…是他,下意識所為?
他生前到底是什麼樣的修士。
這時,天雷轟隆一聲,帶著強大的威壓自天際落下。
與此同時,無數強者同時望向東方。
又有強大的丹聖在煉丹。
丹聖雖少,但也有七八位,強者們不甚在意的收回了目光。
本不甚在意,可偏偏丹劫下了一道後竟不停止,隱隱有繼續醞釀的樣子。
瞬間,無數強大的神識從四麵八方往東方趕去。
途中,澤梧仙君與晏山君碰上,眸中皆若有所思。
恐怕是枕眠仙子所引。
知曉那位仙子的作風,恐要想辦法攔一攔那些人。
丹劫一道比一道強大。
宋聽婉無聲看著丹爐中凝結的丹形,平靜等待。
終於,三道丹雷劈完,丹香四溢,彌漫甚遠。
宋聽婉拿特製丹瓶將其裝好,臉上覆了纏花麵具從洞中走出去。
丹劫結束,陽光明媚溫暖,宋聽婉眯了眯眼腳步輕快,一垂眼便瞧見洞邊嗅著丹香迷迷瞪瞪的小老虎。
怎麼這小家夥沒走。
沒來得及多想,宋聽婉俯身撈起幼虎,丟下一支浮鬆枝,喚出零便撕開了傳送符。
一張接一張,不要錢似的揮霍著,直接將自己從大陸東邊傳到了中心。
而追著雷劫而來的大能們,聞著令人著迷的丹香,看著空無一人的洞穴極為惋惜。
就差一點,便能知曉是哪位丹聖所為了。
“都怪你們倆!”
外袍都沒來得及穿的老者甩袖,怒瞪身後的晏宗主與澤梧二人。
“要不是你們指錯了方向,也不至於見不著人!”
晏山君拱拱手一本正經,“晚輩有錯。”
澤梧仙君便沒這麼老實了,他摸摸鼻子訕笑:“沒我倆您也趕不上啊。”
仙子這位置選得真好,勝在又偏又遠,也幸好她溜得快,否則以後求藥的人要更多了。
各位大能皆有自己的算計,多結識一位強大丹修,對他們有數不儘的好處。
可惜,這位丹修似乎不想暴露自己。
“近些年強大的丹修越來越多了。”有位強者感慨著。
澤梧仙君挑眉,不動聲色的玩笑道:“仙君是說前幾回的丹劫?幾回行事皆相似,或許是同一人也未必不可。”
“一人?眾所周知煉製八品丹極為耗神,蓬萊那位煉製出一枚八品丹後,足足閉爐十年。”
晏宗主在人群中悄然笑,若他們知曉,那位枕眠仙子隻用了一月便煉製出八品星淵丹,豈不是要嚇死。
其中合歡宗老祖勾了個攝魂的笑,“那老頭不能,不代表彆人不行。”
與他不對付的狐族尊者冷哼一聲,目光在洞口珍惜瞧了瞧,忽然哎呀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根浮鬆枝。
澤梧仙君配合的驚訝,“原來今日的八品丹出自枕眠仙子之手。”
“那倒也不奇怪了。”
許多位大能了然點頭,其餘人疑惑,“枕眠仙子又是何人?”
詢問那人旁邊的音修仙子笑了笑,同她解釋:“你定是才閉關出來吧?”
那人點頭。
“枕眠仙子是位丹聖,能隨手拿出七八品丹,治愈舊傷頑疾,連神識破損都能救,但隻憑緣分遇見,纏花枝覆麵,鬼修為侍。”
好友說罷,悄悄指了那邊那兩位吵嘴的狐族尊者與合歡宗老祖。
“瞧見沒,那兩位當年受重傷修為倒退,不餘三成,是枕眠仙子救的。”
那人震驚,她是無數人停滯的化神期巔峰修為,許多人因心魔心境等原因機緣未到,可她是因金丹期的一場生死戰中,戰意燃儘,經脈受損,以此不能晉大乘。
“如何能找到這位仙子!”
感受到她很急,音修大能讓她先彆急。
“暫時無人尋得到她蹤跡。”
那人暗暗下了決心,轉身便回去派人尋枕眠仙子蹤跡去了。
在一方強大大能之中,屬於晚輩的晏山君收到枕眠仙子發來的地點時間,他眸光微閃,無聲按下喜意。
萬萬千裡之外。
懷中幼虎奶呼呼的蹭了蹭她的手心,宋聽婉走在某座小城的偏僻街巷,腳下鬼氣自地縫隱隱而出。
“你不是抱它走了嗎,小家夥不肯走?”
零暗啞的聲音從地裡露出來,“放到很遠,又跑回來。”
極少聽見零鬱悶的情緒。
宋聽婉失笑,纖細透粉的指尖撓撓小老虎的下巴,它閉著眼一臉享受。
“我知曉你開了靈智,告訴我,為何不肯走。”
她微微垂著眼,故意板了臉嚇它。
幼虎見她不撓下巴了,著急的伸著爪子張張合合,嗷嗚嗷嗚的直叫。
小東西還給她裝傻呢。
宋聽婉笑著點了點它的腦袋,小小一團堪堪如她手掌大小的家夥蹭著她,叫人狠不下心。
“想跟著我啊?先交代清楚,怎麼進的洞穴。”她不為所動,指尖輕輕推了推黏上來的毛絨小腦袋。
那雙本就濕漉漉的虎眼刹那間帶了淚,兩隻虎爪扒拉著她脖子,小腿一蹬拱著掙紮。
宋聽婉疑惑,試探著低頭。
毛茸茸的腦袋貼上了她的額心,瞬間,小老虎的記憶進入她的意識海。
畫麵裡,威風龐大的白虎叼著崽崽,一路像是在躲著什麼。
由火山至大海,由城鎮至森林。
大白虎一路警惕,但還是被追上。
拚命的廝殺,虎與獅子的嘶吼,白虎護著崽崽,逐漸落於下風。
獅子利爪撕斷白虎的爪子,吼的一聲爪尖閃著白光劃開了小幼崽的肚子。
白虎著急的在泥潭中翻滾,掙紮著向崽子爬去,龐大的身體砸向獅子。
小老虎身下,鮮血流了一地,白虎殺紅了眼,靈氣震得森林附近樹枝齊齊折斷。
在白虎再次被打趴下時,宋聽婉的心提了起來。
小家夥的母親…要死了嗎。
她腦海中的思緒亂七八糟,隻聽見畫麵中傳來一聲極其震心的嘶吼,隨後出現一隻血眸白虎。
比崽崽的母親還要威猛高大。
隻聽新來的大虎攔在母子麵前,朝後溫柔的嗷了一聲後,壓低身子便朝敵人衝了上去。
渾身是血的白虎努力爬起來,費力的凝了靈氣捂在崽崽的肚子上。
傷口愈合了一些,好歹內臟不再掉出來。
白虎低吼一聲,趁著大虎牽製住敵人,叼著崽崽拚命逃走。
畫麵一轉,到了她的洞穴前。
白虎本想找地方喘口氣,沒想到這洞穴竟有結界,無法進入。
生怕是什麼隱世大能的洞府,白虎一驚扭頭就想跑。
可它一路叼著失去意識的崽崽,忽然叫了一聲。
細細的,微弱極了。
宋聽婉聽不懂,但她看見白虎似乎愣了一下,隨後叼著崽探究的在洞穴前走了一圈。
結果驚訝的發現,自家崽崽竟然能進結界。
白虎愣了好久,在結界前蹲了好久好久。
最終,用胖乎乎帶著血的虎爪推著崽子進去。
臨彆前,大虎將渾身靈氣渡至崽崽身體,直至崽崽消失在結界前,它才一瘸一拐的離開。
結界內的幼虎哼哼唧唧的掉著眼淚,虛弱的爪子微微抬起向母親伸去,似乎搞不明白,為何母親不要它了。
宋聽婉接收的是小老虎的記憶,能感受到小老虎迷茫又難過的情緒。
“主人。”
零見她許久不動,謹慎的從地麵探出一縷鬼氣。
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微微垂眸,小老虎癱成一團趴在她肩上,虎眼水汪汪的還在哭。
似乎在問她,為什麼母親將它丟掉。
是因為它不是健康的崽崽了嗎。
宋聽婉歎了一口氣,她似乎意識到自己懷裡的小東西恐怕有不小的麻煩。
獅子白虎…
妖界乃狐族為王,獅虎雀狼為四大族。
內鬥?
宋聽婉這人最怕麻煩。
自家妹妹那隱秘的敵人已是個大麻煩,還有無數鳳傲天路上會遇見的敵人。
哪裡還有功夫管彆家的事。
可是,懷中的小老虎依賴的蹭著她的脖子,還在哭呢。
那麼小一團,難過得直發抖。
……
算了算了,既然小家夥能莫名進禦安結界,那便是跟她有緣。
這麼多麻煩,也不差這一個。
宋聽婉揉揉小老虎腦袋,將它摟得更緊了些。
“你的母親在保護你,並沒有不要你。”
那隻白虎應該也有賭的成分,畢竟不知結界內是何種情形。
但小白虎的機緣在結界內,她隻好拚命賭一把。
好在,她賭對了,小家夥被她救了。
哭得直抽抽的小東西眼巴巴的看著她,宋聽婉溫柔的給它抹了抹眼淚,“真的,不哭了,姐姐給你吃糖。”
她拿出一顆回春丹,小老虎眨巴著漂亮的虎眼嗅了嗅,張嘴便吞了進去。
出自她手的丹藥與尋常的不同,除去丹香,還有一抹淡淡的浮鬆香。
縹緲淡雅,於獸類卻宛如貓薄荷一般上頭。
小老虎迫切的蹭蹭她的手,還想再要。
宋聽婉好笑的點點它的腦袋,“一日一顆,不能多吃。”
談笑間,零隱入地下,她也抱著小家夥走到了小城大街上。
隨意找了個人問路後,宋聽婉找到了傳送陣。
她臉上戴著麵具,懷中抱著小虎,身上隱有鬼氣縈繞,旁人一瞧便離得遠遠的,看都不敢看,生怕招惹是非。
一路無阻到了臨城。
這乃是問劍宗的勢力範圍。
宋聽婉與晏宗主約定好,在這交易。
小老虎是要帶著的,獸族天生愛自由,總不可能回了宗門日日被她關在房裡。
撿崽撿得匆忙,她還未準備能將它放進去的法器。
聽聞除了簽訂契約將妖獸存於意識海之外,還有一種能放置活物蘊含靈氣的芥子空間。
隻是數量很少,尋常地方很難買到。
宋聽婉蹙了眉,揉揉幼虎軟乎乎的毛,想著待會向晏宗主打聽打聽。
臨城。
珍饈樓,九號雅間。
宋聽婉將小老虎交給了零。
鬼氣抱著幼虎,將它嗷嗷朝宋聽婉伸去的爪子按了回去。
鬼氣凝成罩子,將小東西護在其中沉入牆裡。
嗷嗚叫著的小家夥消失,宋聽婉耳畔終於安靜了些。
她喝著上好的茶,姿態放鬆的等待晏山君。
一盞茶後,甩開了一眾探查的晏宗主出現在珍饈樓樓下。
他甩了甩袖子徑直上樓,路過人皆似沒有瞧見他似的,沒有一人注意到劍道魁首出現過。
晏宗主敲了敲門,眨眼便見那位頗為冒犯的鬼修打開了門。
他嘴角抽了抽,沉穩的踏入雅間。
宋聽婉儘量避免與他多接觸,話不多說遞過去一個琉璃粉瓶。
晏山君本想恭維吹捧幾句,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
他伸手布了個結界,小心翼翼的打開塞子。
一瞬間,丹香襲來。
腦海清明,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晰。
迷障儘掃,進入大乘期後千年了,一動不動的修為竟又進了一步。
在意識回籠的那一瞬間,晏山君趕緊將塞子塞回去。
“八品丹,竟強大如此!”
他是劍道天才,從天之驕子走過來的人。
雖然劍修都窮,但坐著宗門之主的位置,幾千年了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也沒遇到過這般強大的丹修。
藥丸圓潤,三道丹劫痕金光閃閃。
他見過宗門密庫中的三枚八品丹。
自萬年前傳下來的,雖藥香不再,但從形狀金紋上看,竟皆不如手中這枚。
晏山君從此刻才驚覺,眼前這位枕眠仙子今後將會給修真界帶來多大的震動。
宋聽婉淡笑著,對這位正道魁首的感觀不錯。
她隻是煉煉丹,他們卻是護天下蒼生為己任,並且為之付出一切。
若是能讓修真界更好,何樂而不為。
“宗主謬讚。”
宋聽婉用了煥顏丹,聲音也變得乾練沉穩。
意識到眼前之人並不想與自己閒聊,晏山君可惜的歎了一口氣,隨後鄭重的將琉璃粉瓶收好,拿出自己的報酬。
“您要的東西。”
他遞出一枚玉牌。
枕眠仙子的規矩,報酬是求藥人以本命靈氣使出的殺招或是護體靈光。
晏山君以劍道聞名,所出報酬乃是他的兩道劍氣。
“聽聞宗主之劍,一招屠城,兩招滅世,是我賺了。”
那是從前晏山君年輕氣盛放下的豪言,被人當麵說出來,他尷尬的笑了笑,“仙子不用打趣我,想必仙子手中比我修為更高的靈氣不少。”
光是他知道的那幾位,就連修為不如他的澤梧也有自己的獨門絕技。
靈網上也有人傳言,枕眠仙子手握數道大能靈氣,定是要危害修真界。
可她所要,大多數是保命的防禦靈氣。
要說走投無路求上她時,晏山君抱著賭的想法,但今日一見她,便可知那些人在危言聳聽。
雖身染鬼氣,修為不可探,但她氣度平和,連許多丹修的傲氣都沒有,是位見之則想要與之結交的丹修強者。
宋聽婉聞言笑了笑,她手裡的大能靈氣的確不少。
那可是她保命的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在下準備的一點心意,前輩的規矩歸規矩,但晚輩不願占您便宜。”
晏山君起身朝宋聽婉一拜,奉上了他真正意義上的報酬。
她並不知道,這枚星淵丹對他、對問劍宗是什麼樣的意義,但他晏山君坦坦蕩蕩,以問劍宗一半寶庫為禮,感謝枕眠仙子出手。
他突然之舉將宋聽婉嚇了一跳,她側身避開他行的禮,故作鎮定的笑著收下了他奉上的謝禮。
但這鎮定隻維持了一瞬。
從前救過許多大能強者,有些堪稱起死回生的奇跡,大能們手中好東西不少,她豪橫得一些世家大族都比不上。
但也沒見過這樣的架勢。
多得令她暈眩,貴重得讓她手軟。
問劍宗果然是千萬年間屹立不倒的大宗,連宗主都這麼有錢。
誰說劍修窮的!
宋聽婉抖著唇,努力收起震驚。
“除了那隻芥子手鐲,其餘的還請宗主收回。”
煉製八品丹對她而言算不上什麼難事,她猜到這枚星淵丹對晏山君很重要,但她彆有所求,也不單純。
她希望晏山君強大,希望問劍宗強大,這樣司遙與她,乃至雲隱家都會安全許多。
對了,如今還加上一隻小老虎。
相當於她下了注,在這浩瀚修真界中,賭問劍宗能撐起一切。
宋聽婉不是個貪心的人,若是旁人以這般謝禮,她隻會高高興興收下。
晏山君坦蕩,她也求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