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的一食堂隻有三三兩兩幾個學生。
尤情打好早餐找位置坐下。
她習慣了細嚼慢咽,對自己的食量有清楚的認知,不會浪費食物,打多少就吃多少。
吃完,她順路又打包了兩份回去。
聽見開門動靜,言怡從床上伸出腦袋,迷迷糊糊給尤情比了個愛心。
尤情手抬高空握了下表示收到,“給你們約的十點的位置,彆遲到了。”
“好……”楚子衿的床上也傳來沙啞應聲,兩人昨晚熬夜追劇,這會兒都沒怎麼回魂。
帶上門,尤情往樓下走。
到圖書館打卡顯示時間七點五十,這個點閱讀學習區就已經來了不少人。
自習位置是預約製,很搶手。
簽到打卡,穿上馬甲,尤情開始今天的工作,編目數據,新書錄入,最後是還書上架的搬運工作。
“——同學?”
尤情回過頭,對上男生探究的眼神,再看他手裡的書,了然:“去那邊的自助還書機上操作就行。”
“不是,你忘了嗎,那天我不小心在這撞了你。”男生指了指麵前的書架。
“真的很抱歉,那天我有事急著走,你肩膀沒事吧?”
梁西朝的藥管用,尤情早上睡醒就沒覺得痛了。
“沒事。”尤情神色淡淡,說完便轉過身。
男生愣了秒,追問過去:“你……不認識我嗎?”
“我該認識?”尤情盯著他臉看了一圈,客觀來說這人長得還行,但她的審美閾值早被另一個人直線拉高。
“不不,我隨便問問……”
男生尷尬地撓了撓頭,瞥見她的推車裡還摞了好幾堆書,當即道:“這些都是要擺上架的嗎,我幫你吧。”
“不用。”
“我正好沒事,按編號是吧,放心,保證不會給你添亂。”
“真的不用。”
男生堅持,“就當是我那天撞到你的賠罪,行嗎?”
他都這麼說,尤情也沒必要再跟他扯下去,想了想便問他:“你力氣大嗎?”
男生立刻挺起身板:“那當然!”
尤情點點頭,隨即把他帶到圖書館側門卸貨區,指著地上一大堆新到的雜誌說,“麻煩你了。”
“……沒問題。”
男生又叫住她,“欸同學,我是經管院的許明橋,能認識一下嗎?”
男生臉上帶笑,單眼皮,高鼻梁,皮膚挺好,陽光照過來也沒有什麼瑕疵。
“食品學院,尤情。”
上午十點,言怡和楚子衿一進到圖書館,便看到許明橋尾巴一樣跟在尤情身後打轉。
直到尤情停頓三次,對他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悻悻然轉身,挪動沒兩步又朝尤情說了句話才肯走。
言怡挑了挑眉,一個箭步挪到尤情身邊問:“經管院的大才子怎麼在這啊,你走哪他還跟到哪的,什麼情況?”
“圖書館新招的管理員嗎?”楚子衿猜測。
“不能夠吧,我聽說許明橋家裡挺有錢的。”
尤情拿出掃碼槍掃了下她們的預約碼,言簡意賅道:“臨聘搬運工。”
“?”
言怡悟了,“也就開口的人是情情,才能讓心高氣傲的大才子來這兒當搬運工。”
尤情身材高挑,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皮膚很白,玉骨冰姿渾然天成,是那種很直觀的第一眼大美女。
而那張臉平素又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因而就更引人探究和激起征服欲。
大一軍訓還沒結束就有人湊上來跟她表白了,即便尤情親口說出自己有男朋友也沒能打消那些人念頭,有的還放話說不介意做小三。
那人是一挺高調的富二代,想開跑車進校門還跟保安起過爭執,身上自帶一股迷之自信。
尤情抬眼上下掃他,跟掃描槍似的審判一圈,最後語氣淡漠給出答案:“抱歉,我介意。”
那人臉丟大了,從今往後一看到尤情都繞著走。
也因著他,尤情身邊少了許多爛桃花,言怡也很久沒見到有男生敢往尤情身邊湊了。
言怡摸了摸下巴說:“不過你倆剛才背影站一塊兒還挺般配的,許明橋也算是我們學校裡長得比較好看的了。”
從大一到大二,尤情麵對各種款式的表白一直都堅定不動搖,言怡好奇地擠眉弄眼問:“情情,你男朋友肯定長得更帥吧?”
梁西朝臭著張臉給她噴藥的模樣一閃而過。
“還行。”尤情說。
包廂那天過後,彭峰立刻飛去了個海島度假惜命。
結果落地才發現這地方熱得要命,像個大蒸籠,當場他就想調頭進機場回去。
可一想到聞鄴那番話又躊躇了。
北城人脈圈盤根錯節,梁家明麵瞧著是清貴的書香門第,可圈子裡隨便拎出一家的掌家人,十有八九都是梁家帶出來的學生。
知恩報恩,尊師重道,在北城沒有誰敢輕易得罪梁家人。
正琢磨著,彭峰他爹的電話打了進來,勒令他必須在那島上待足三個月才允許他回來。
“不是爸,為什麼啊?”
“你還有臉問為什麼,自己惹了誰自己不知道嗎,一整天吊兒郎當正事不乾就知道給我惹麻煩,還有臉問,老子沒發配你去非洲就不錯了!”
“還有,你卡裡錢我留了五百塊,其餘的轉走了。”
“什麼?!”彭峰行李箱一甩直接跳起來,“就五百你讓我怎麼過好幾個月?”
彭爹語氣涼涼傳來:“你不是挺會交新朋友的嗎,交去吧,多交幾個新朋友養著你不就行了。”
“……”好一記回旋鏢,彭峰默了半晌:“爸,您彆不是在外頭背著我媽養了私生子才急著把我一腳踢開吧?”
“滾犢子!掛了!”
“我還以為你會讓彭峰去非洲挖煤。”
梁西朝在開車,手機掛支架上直接外放,打來的是聞鄴,幸災樂禍瞧熱鬨。
“不至於。”梁西朝道。
“所以那天那個真就是你的明珠寶貝唄,叫什麼名兒?哪個學校的?”
梁西朝踩下刹車,單手把著方向盤等綠燈,“你問太多。”
“不說我也能查出來。”
“尤情,北城大學。”
“什麼名兒?柔情?”
聞鄴念了兩聲,“這名字聽著還挺乖的,不過我看她那晚落彭峰麵兒那利索勁也沒覺得哪兒柔情了。”
梁西朝扯了扯唇。
聞鄴這反應和他當初剛知道她叫什麼一樣。
那會兒人瞧著還挺乖,一口一個梁先生,現在都直接連名帶姓喊他,有事兒要求他了才會恭順那麼一回。
那天早上他醒來她人就不見了,他把床櫃最底下一格抽屜打開,果然看到他給她的卡和前陣子送她的鑽石項鏈都整整齊齊擱在裡頭。
接的時候給他好臉色笑那麼甜說謝謝,轉頭就往抽屜一扔不帶看第二眼,那抽屜就跟冷藏櫃沒區彆。
梁西朝笑容未減,“不乖怎麼了,不乖才有意思。”
聞鄴:“得——”
聞鄴聽出他那邊在開車,“去哪兒啊?北城大學接你一身反骨的小心肝?”
梁西朝懶洋洋道:“回家,老爺子跟前點個卯。”
梁家在市中心往南開一小時,偏市郊那塊,老爺子退下來後喜靜,說聽著那車水馬龍的聲音就嫌煩,就連家裡的停車場都離主樓遠遠的。
下了車,從二道垂花門進去,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再是兩處高山流水的蓮池,才算進到青磚灰瓦的主院裡頭。
老爺子把那張榆木桌擺在院子裡,正站那兒揮墨。
梁西朝把手裡捧著的錦盒放桌角,從裡頭取出一方硯台端端正正放過去,“爺爺,特地給您尋回來的。”
老爺子不為所動,提按,行筆,最後一字落下,掛筆,慢條斯理淨過手,才道:“還知道回來。”
老爺子這一手字飄逸超邁,字裡行間淡泊名利的氣韻躍然紙上,重價的四大名硯他寫不順手,就好眼前著渾樸的螺紋小硯。
梁西朝挑的這塊石質細潤,正中老爺子心頭好,他雖緩了臉色,嘴上卻依舊道:“無事獻殷勤。”
老太太從屋子裡走出來,聞言責道:“你彆這麼說小五,孩子一片心意。”
梁西朝站定喊人:“奶奶。”
老太太握了握他的手臂,“怎麼比前陣子看著瘦了不少。”
梁西朝笑笑:“沒有。”
老太太說:“正好,你大哥今天也在家,一會兒都過來我這裡吃午飯。”
梁西朝頷首:“行,那我過去看看大哥。”
人一走,老爺子笑眯眯把硯台拿起來細看,複又一瞧孫兒背影,沒了笑容,道:“小五一天一個樣沒個定性,我看就缺個管教的人,這年歲也該成家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細想又道:“可我瞧小五沒這個打算,況且那些姑娘也不匹配他的性子。”
“就他這樣的,得找個脾氣好地把他供著的媳婦才行,不然指定三天兩頭地吵。”
老爺子擺擺手,“算了算了,彆禍害了人家知書達理的好姑娘。”
老太太一笑嗔他,“渾說,我孫兒才沒那麼差勁。”
老爺子和老太太育有兩子,梁滔和梁詡。
梁西朝的父親是老二梁詡,而老爺子口中的大哥實則是他大伯梁滔的大兒子,堂哥梁百川。
梁百川在書房批改作業,書桌上攤開了不少學生交上來的實驗報告。
梁西朝從中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字體,精準拎出,翻看起來。
梁百川嗓音溫潤道:“你什麼時候對這些有興趣了?”
“字寫得挺漂亮。”
梁西朝把手裡這份報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頁都有停留,不是隨意翻動,而是真的在仔細看。
梁百川瞧他半晌,生出一絲疑惑,“你認識人家?”
和他交換眼神,梁西朝模棱兩可道:“不能認識?”
“你又憋著什麼壞呢?”梁百川抬了抬鼻梁上的銀邊眼鏡,與梁西朝有五分相似的深邃雙眸眯了眯,“小五,你可彆禍害我學生啊。”
梁西朝用指腹碾過報告封麵的姓名欄,“我怎麼就禍害了?”
“爺爺說……你這陣子總讓人給你介紹年輕女孩,還都一批批的?”
“?”
梁西朝的臉色瞬間變得很精彩,“我是在找酒吧服務生,一不坐台二不陪酒,要服務質量高的才托老陸幫我找。”
挺正經一事兒怎麼從老爺子嘴裡滾了一圈就跟摻了假酒似的。
梁百川忍俊不禁笑了兩聲,“爺爺八成是故意說著氣你。”
老爺子表麵不滿小五這些年的行徑,但奶奶悄悄跟他們說過,小五的脾氣其實和爺爺年輕的時候最像。
趁梁百川換鋼筆墨水,梁西朝拿出手機拍了張手裡的報告給尤情發了過去。
尤情:【?】
l:【你們梁教授就在我旁邊,要不要我跟他說句好話,給你打個滿分?】
尤情:【不要。】
尤情:【梁西朝不要。】
第二句不要,是不要把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
梁西朝扯了扯唇。
l:【說句好聽的我就給你保密。】
尤情:【求求你。】
l:【不是這句。】
信息等了足足半分鐘之久——
尤情:【語音】
顯示兩秒的語音,梁西朝點過去。
一句“老公”就這麼公放了出來。
梁西朝無聲一笑。
已經能想到那姑娘是怎麼心如死灰捏著手機猶豫半晌最後冷著張臉喊出這句的。
梁百川手一抖,湛藍墨水濺出一點在紙上,迅速氤氳開來。
他沒來得及去擦拭,而是一臉疑惑地扭過頭問:“這聲音我怎麼聽著挺耳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