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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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國公夫人一言九鼎,待國公爺下朝後便與他提了這事,兩人說話,韓千君依舊跪坐在外屋,沒有資格參與。

薄薄一層紗簾影影綽綽,把人隔絕在外,誰能想到半月前裡麵的兩人見了她,還得行君臣之禮。

能從宮中出來換回自由,韓千君早做好了有所犧牲的準備,臉皮這東西一旦丟儘了,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不外乎是一些無差彆的言語攻擊,她自來不放在心上,能不聽則不聽,移了移坐下的蒲團,索性看一旁的婢女架著爐火煮茶。

一家之主國公爺韓覓陽,此時身上還穿著官服,回來的半道上晦氣地遇上了薛家人,彼此明嘲暗諷針鋒相對了幾句,水平尚未發揮出來,心頭很不通暢,聽鄭氏說到一半,便怒聲道:“老二媳婦安的是什麼心?餘家的種能配上我兒?那渾家年幼時曾跟著她父親殺豬,挨門挨戶地送過豬肉,她算哪門子的書香門第?不就借著餘家攀上了咱家老二,水漲船高提了身份,她好意思反過來蹬鼻子上臉,跑我家來耍威風?也就你脾氣好,今日是要是我在場,瞧我不打斷她一條腿!”

當今天下的主子畢竟不是自己的親外甥,在朝堂上他能忍氣吞聲,對皇帝的母族薛家也能做到不撕破臉,可旁人,也就沒必要忍了。

皇帝真要有心為難國公府,他再努力克製也沒用,還不如趁著風光之時,讓自己活得舒心。

鄭氏沒再提後半段白鼠的事,提了恐怕他得拍手叫快,誇那孽障做得好了。

鄭氏把昭德皇後拿回來的五張畫像遞給了國公爺,言簡意賅,“你去打聽打聽,什麼價位。”

國公爺還以為是她看上了那塊地要買,接過畫卷展開,看是幾個相貌上佳的年輕男子,愣了愣,當下明白了她什麼意思,抬頭看了一眼紗簾外跪得七歪八扭的人,身子挪了挪靠近鄭氏,悄聲問道:“到這個地步了?”

鄭氏扯了一下嘴角,冷冷地道:“半個月內,上門來的倒有十餘家,沒一個好的。”

曾經的貴妃即便被退回來,那也是皇帝的女人,有點名望的大戶不會自找麻煩,隻剩下一些不知天高的阿貓阿狗跳得歡。但也並非無路可走,世上不乏有困於囊中羞澀的良人,“我尋思著想要找個心甘情願娶她的良家郎子是不可能了,總有缺錢財的後起之秀。”

這話國公爺不是很愛聽,好像他堂堂國公爺的女兒嫁不出去,非得塞銀子,且說這畫像上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能過昭德皇後眼睛的人家世必然清白,但也太過於‘清白’了,一看便是些寒門書生,家裡一窮二白,長得好看又有何用,如何過日子?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經曆,再嫁得格外慎重,不用急於一時,韓國公迂回道:“還是問她喜不喜歡。”

鄭氏一哂,譏誚道:“她喜歡皇帝,你再讓她進一趟宮?”

進宮是不可能。

當初她進宮那會兒,韓家正被朱家檢舉貪墨災糧,處在刀口上,他曾千勸萬勸自己死了就死了,韓家的前程自有兒郎去爭,不需要她一個姑娘去犧牲。

她怎麼回答的?

“家世,樣貌,父親認為我哪點不如旁人了?女兒有那個信心得到陛下的獨寵,你就等著做國丈吧。”

大情大義,一片孝心,還不是為了家族。

後來被皇帝退回來也並非她個人的錯,皇帝同意韓家的人入宮,目的是想穩住昭德皇後,誰知昭德皇後並不買賬,依舊與皇帝在宮中打起了擂台,皇帝一怒之下,把人趕出了宮門。

自己已過不惑之年,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放在眼皮子底下養了十六年,養得珠圓玉潤,進宮短短一年,便瘦出了尖下巴。

宮裡有什麼好?回來了才好。

思及往事,韓國公滿腔懊悔,暗自咬牙道:“總歸是咱們欠她的,這些年我也結交了些人脈,門下學生眾多,我挨個去求,不信求不來一段好姻緣。”

鄭氏冷眼看著他。

他韓國公自稱有一雙鷹眼,把朝堂上下看得通透,唯獨看不清自己的女兒。

她怕不是為了什麼家族孝心,當年昭德皇後大壽邀她去賀壽,回來的當日便生了進宮的念頭,在那之前她喜歡過誰?先太子、秦家的大公子、範家兒郎,她都說過要嫁。這些人官職相差萬裡,但有一樣長相都不錯。

她懂什麼是夫妻之情?她隻會看臉。

堂堂貴妃被退回娘家,但凡換個長了心的,一條白淩早了結了,可瞧瞧她,這半月來紅光滿麵,何時見她惆悵過?不過也好,心大的人總比多愁善感的強,若她三天兩頭的哭鬨,一個不活了更難辦。

鄭氏不想再做無用功,打消了韓國公的念頭,“你的幾個門生裡,稍微能看的都已成了家,餘下的你滿意了她不會滿意,明日讓世子先把人請過去,讓她挑,挑上了你再收入門下也不遲。”

鄭氏乃韓覓陽的先生之女,當年一塊兒讀書時學問不比他低,嫁入韓家後便成了韓覓陽的半個軍師,話語權十足。

夫妻二人咬著耳朵商議出來的結果,還是得拿錢砸。

鄭氏的意思,得趕在二娘子出嫁前把親事定下來,兩人商議完,外屋爐子上的紫砂壺也沸騰開了,婢女進去奉茶前,先替跟前眼巴巴望了半晌的韓千君倒上了一杯。

都說宮裡的東西好,實則並不儘然,一道道的關卡下來,等拿到手上已成了陳貨,還是這般剛製出來的茶葉香氣更濃,剛埋頭品了一口,身後便傳來了腳步聲。

二夫人換了一聲衣裳,重新殺了回來,這回神色格外著急,顧不得同跪坐在外屋的韓千君打招呼,徑直打了簾子進去,“阿嫂,聽說兄長回來了”

韓千君手捧著茶杯,往裡望去,心道還不死心?

韓國公正記恨老二媳婦竟敢把餘家那等雜碎配給自己的女兒,瞧見她人,沒了好臉色,“千君的事,不用外人來操心,你還是回吧。”

二夫人自知有愧,受了他那聲‘外人’的諷刺,迭聲賠不是,“我原本也是好心,想著親上加親將來也好有個照料,誰知道馮氏這麼多年了性子還是那個德行,一點也沒改,一時心急辦了壞事,不用兄長和嫂子責罵,我自己都覺得荒唐,沒臉再提這樁事。”

說話間人怵在屋子中心,都忘記了要找個地方坐。

鄭氏看出了她有事,拿目光止住了韓覓陽接下來的毒言惡語,主動問道:“怎麼,出了事?”

二夫人也是剛得到的消息,匆匆忙忙趕過來,便是想讓國公爺替她拿主意,趕緊道:“郡侯今日進宮見了皇帝,是為襲爵一事,定的人選乃梁家的大公子。”可她的女兒二娘子將來要嫁的卻是梁家嫡子二公子。

這事韓國公也聽說了,但皇帝似乎沒同意,說立嫡不立庶,給拒絕了。

消息聽了一半,便庸人自擾,這會子韓覓陽看她怎麼都不順眼,不耐煩地道:“急什麼,這不還沒定下來嗎?”

“等定下來隻怕是晚了。”二夫人一臉淒然,“梁二公子喪了母,都說沒了娘的孩子連根草都不是,二娘子若是嫁過去,頭上有個繼母頂著,身後再有個吹枕邊風的姨娘,哪能過好日子,唯有吃不儘的苦頭。”

聽她這話,是想要退婚了,韓覓陽冷笑道:“二娘子今年多大了?”比府上退回來的那玩意兒,還長了一歲。

退了梁家的親事,她上哪去再定一門好親?

至於退婚後的出路,二夫人早想好了,也不再掩飾,直言道:“慧姐兒過了年方才滿十八,十七歲進宮的姑娘,也不是沒有。”

韓覓陽一怔,很不理解愚蠢之人的腦袋,為何非得擠破頭去找死,冷言道:“原來你們是打了進宮的主意,怎麼著折了一個,還想送進去第二個?”

“兄長這話說的,千君被退回來,我韓家姑娘都不能進宮了?”說起這事,二夫人心裡也不舒服,“當初昭德皇後要韓家挑個姑娘進宮,大娘子彼時已成了親,該輪也是輪到二娘子頭上,若非千君哭鬨,死活要進宮,如今韓家在宮中也有個人在。”

這類說辭韓千君在宮中聽得太多,上到她這個貴妃娘娘下到伺候茶水的宮娥,都曾做過類似的美夢,你不行就讓我讓,萬一我是個特殊的,皇帝獨獨愛上我了呢。

要挨罵了。

果然韓覓陽微黑的臉慢慢被氣血衝紅。

簡直放屁!

文人也有威風,在官場侵染久了,韓覓陽一雙眼睛看人時自帶鋒芒,一嗓子提起來,“你的意思是,你家慧姐兒進了宮就不會被退了?”

二夫人被他一道嗬斥聲唬住了,頓了頓喏喏道:“也,也不是這個意思,要不兄長先問問昭德皇後,這萬一可行”

“那可不一定。”韓國公還在為適才的話耿耿於懷,打斷道:“若是換做慧姐兒進宮,指不定是什麼淒慘結局,可彆指望她能完好無損地回來。”抬手一指,指向紗簾外的身影,“你以為個個能像她一樣,被人退了還有心喝茶看戲?”

韓千君:

韓千君及時縮回了一顆探出去的腦袋。

暗自歎道,她已說過無數回,她不是被皇帝退回來的,而是看清了局勢主動向皇帝請辭,不想再做貴妃了。可沒有一個人相信她。

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初還是太年輕,非得往那火坑裡走一遭,方知不聽長輩的後果。沒想到還有人與她一樣愚蠢,本打算繼續聽下去,瞧瞧二夫人是如何挨的罵,鄭氏冷不丁地掀開紗簾,把手裡的一卷畫像丟給了她,冷聲道:“明日一早收拾好,你兄長去接你。”

韓千君擱下茶杯,乖乖地撿起畫像稱喏,“好的,母親。”

起身穿好鞋,抱著畫像原路返回,在廊下才轉了個彎,便瞧見二娘子韓芸慧一人立在柱子後,緊握著拳頭踱步,撞上韓千君的目光後,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歉意,想說些什麼,囁嚅一陣,又惶惶垂下頭去。

韓芸慧的性子天生懦弱,不喜與人說話,韓千君則完全相反,總喜歡往人群堆裡湊。

一個是夜裡幽靜的月光,一個是白日裡的太陽,自小玩不到一塊兒,關係並不親密。

韓千君本想勸她一句,皇帝已有了寵妃,容不下第二個女人了,轉念一想,怕她覺得自己是在故意阻礙她高升的道路,遂閉了嘴,與她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進了一趟宮回來,她原先所住的院子早被人占了,現下與韓國公夫妻兩人住在了同一片屋簷下。

鄭氏特意把隔壁的書房開辟出了幾間上房,明為收容,暗裡實為拿捏,住得近才能供她隨時監管與傳喚。

哪個姑娘又能在娘家住一輩子,遲早得出嫁,一嫁不成功,這不二嫁立馬給安排上了,本是個臨時的住所,韓千君沒在意,也沒趕占了她院子的人出去。

回到屋裡,把幾張畫像鋪在書案上,打算找幾個人來問問意見,轉過頭,便見貼身婢女鳴春正拿著一枚銀針,在木幾前挨個挨個地試著碟子裡的糕點。

韓千君:

看來一年的宮鬥生活,已在她脆弱的心靈上留下了揮不去的陰影,總覺得有賤人想害她主子。

自己剛進宮那陣,各宮的人都來賀喜,個個沒安好心,若非鳴春心細,自己不知要遭多少罪,去年冬季莊妃陷害她傷了皇子,被皇帝罰跪,冰涼的夜裡跪了一個時辰,鳴春一直陪著她跪,自己膝蓋下有軟墊,她卻什麼都沒,當時的自己滿腔委屈,隻顧著哭鬨,並沒留意她有多冷,鳴春一麵跪著,一麵還得給她講外麵的趣事,逗她開懷,後來暈倒在地,險些沒熬過那個寒冬。

韓千君同鳴春招手,叫她到跟前,捏著她的手,有心安慰道:“咱們已離開了四方城,這裡是國公府,你放心,不會有人再害我,以後這些不必再做快過來幫我瞧瞧哪個好”

話沒說完,隻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到了門口,一名婢女立在門檻外,鞋都沒來得及脫,伸長脖子往裡稟報道:“娘子不好了四,四娘子說,千君閣的那顆老石榴樹擋了屋子裡的光線,要差人把樹砍了。”

占了她院子的正是四娘子。

那石榴樹是韓千君出生時國公爺親自替她種下的,她有多大,石榴樹便有多大,從小到大,替它澆過的水,比自己飲的還多。

砍了?

她想死嗎。

“這個賤”同樣沒適應過來的還有韓千君自己,‘賤人’二字是語言記憶,那拍桌子的動作便是肢體記憶。

在宮中的一年過得實在太過於豐富深刻,以至於回來的半個月很多習慣都改不過來,繼她大放厥詞,“來人!”,“放肆!”,“竟敢惹怒本宮!”,“拖下去!”之後,院子裡的婢女奴才個個都對她畢恭畢敬,此時被她一巴掌動靜,嚇得垂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韓千君:

果然學壞容易,好人難做。

好歹也是做過貴妃的人,不能急躁,萬事要沉住氣,韓千君緩緩收回桌案上的手掌,理了理衣袖,喚上鳴春,“走,咱們去瞧瞧。”

內宅爭鬥再高明,也比不上宮裡的萬分之一。

上門挑釁幾乎乃每個嬪妃具備的本領,也是後宮的必修課業,不用去回憶,貴妃的一言一行早刻進了韓千君的骨子裡。

人要多,氣勢要足!從姿態上先壓倒對方。

到了對方的地盤後,也有講究,挑選一處明朗的地方站好,確保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到自己,再仰起頭環顧四周,目光中含著淡淡的不屑,接著微微歪頭,抬起胳膊扶一扶頭上的珠釵,最後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目標人物的臉上,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有人要砍我的樹,是哪個不想活了,站出來讓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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