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思議地望向爺爺,根本不明白爺爺為何要我跪他。
他不是彆人……
正是當年,奉勸爺爺將我溺死,還跑到家中辱罵過我的……
爺爺曾在玉虛宮裡的那位師兄——無塵子!
“十五?!”爺爺嗬斥了我一聲。
我這才掩下眼中的懼意,跪在無塵子的麵前,緩緩將茶杯舉過了頭頂。
“師父。”
“請喝茶!”
無塵子並未立即伸手去接。
仿佛連他自己,都不想惹上我這樣一個麻煩。
直到我舉著茶杯的雙手都有些酸了,杯盞上的蓋子,不斷發出“啪啪啪”的響聲。
無塵子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我敬上的茶杯,放在唇間輕輕地抿了一口。
“看在師弟的麵上,我願收你入門。”
“倘若你性情乖張頑劣,我會立刻將你掃地出門!”
我立馬低頭表態:“我……我會乖乖聽話的!”
“還有——”無塵子說:“跟我走,就不能再聯係我師弟了!”
爺爺聽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卻也隻能彆過臉去當做沒有聽見。
我也隻得懂事地應道:“師父放心,我……我不會給您和兩位師兄添亂的。”
無塵子並沒有回應我喊出的這一聲師父,而是對著旁邊的兩個男孩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點動手去搬東西。
他們將佛堂正中央的那尊菩薩泥像,搬進車子的後備箱裡。
爺爺將我為數不多的衣服,裝進了一個小小的編織袋裡,將其交給我的時候,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知道,爺爺還有很多話想說。
爺爺忍到了最後,也隻剩下了一句:“十五,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照顧自己!”
我咬著嘴唇,隱下萬千情緒,對爺爺點了點頭,哽咽的說出一個“好”字。
我逃竄般地坐到了副駕駛上,眼眶濕潤地透過後視鏡,望著爺爺那佝僂著的身子,變得越來越小。
小到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小點兒,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將頭埋在膝蓋上低低地哭出聲來。
車裡坐著的三個人全都冷眼旁觀,沒有一人出聲安慰我。
他們並不歡迎我的到來。
我被無塵子帶去了杭州,安頓在了一個位於山中,魏晉時期留下來的道觀裡。
這座道觀曾於明末廢棄,直至八年前,無塵子離開齊雲山玉虛宮,來到此地自立門戶,將其重新修繕續上香火,成了他的道場。
我的菩薩泥像則被放置在道觀後麵,一處覆蓋著雜草,連門都沒有的破舊磚瓦房裡。
我心疼的想拿個木板擋著,卻被無塵子製止,說是這種野佛,曝曬在日光之下,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之後又拿了個缺了角的香爐放在佛像前,遞了一把香給我,讓我每天睡醒過來給菩薩泥像上一炷香就行了。
無塵子帶在身邊的兩個男孩,是他除了我之外,唯二的兩個徒弟。
大徒弟許清臨男生女相,樣貌陰柔俊美,性子與無塵子很像,為人性冷,少言寡語,不近人情。
二徒弟名叫謝思焰,生的五大三粗長了一身腱子肉,性子倒是活潑了不少,卻是個用鼻孔看人傲嬌的主兒,一樣對我冷冰冰的。
我戰戰兢兢地在道觀裡住了整整三個月,無塵子師徒三人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半點要教我本事的意思。
更沒告訴我,這菩薩命還修不修了,到底應該怎麼修?
為了不繼續過這種,被當成空氣的日子,我隻能選擇硬著頭皮討好他們。
無論是洗碗擦地,還是砍柴燒火,所有爺爺沒讓我乾過的臟活累活我都搶著去乾。
時間一長,最先繃不住的是謝思焰,他在我無數次喊他二師兄之後,頭一次鄭重其事地主動和我說話。
說的卻是:“林十五,你不要再喊我二師兄了,二師兄是喊豬八戒的你懂不懂啊?”
“那……那我喊你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對他問道。
謝思焰“嘿嘿”一笑,說:“那當然是喊我小師兄啦!”
就這樣,我和謝思焰逐漸熟絡了起來,在這山野之中,總算有了個能說句話的人。
後來,我在他們師徒三人做科儀法事的時候,也有了可以旁觀,和打下手的機會。
隻是無塵子依舊不願教我那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這樣平靜的日子,我在山野裡整整過了三年!
這三年裡,我沒再遇到任何來找我尋仇討債之人。
除了每年七月半,中元節的那麼一天。
我總會夢見自己走進了一座門前掛著兩個寫了喜字的大白燈籠,院子掛滿紅布,古香古色的詭異古宅裡。
我像是被困在了那間古宅裡一樣,無論怎樣奔跑都逃不出那間古宅。
耳邊更是那個男人蠱惑般的聲音,對我喊出一句。
“十五……過來……!”
每次夢見這個怪夢,我隻有在第二天天明,雞叫聲響起的時候,才能滿身大汗地從夢中驚醒。
醒來後我害怕的跑到無塵子房間,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塵子的回答隻有一句:“你欠他太多,終有一日,他還會找上門來。”
我不知他何時才會再來尋我,日子一直戰戰兢兢地過著。
既害怕他真的再來,又很想當麵問問,我到底欠了他什麼?
能讓他這般纏我,死都不肯放手?
事態的轉變,總是悄無聲息。
那是一個雨夜,無塵子外出未歸,山門卻被人拍的“砰砰”作響,就連平日裡睡的像頭死豬一樣的謝思焰都被吵醒。
我趕忙披上外衣前去開門,卻見周家的管家徐達,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濕,一臉焦急地候在外麵,小心地問。
“道爺……道爺今天在觀中嗎?我們家裡出事,出大事兒了!”
沒等我回答,謝思焰的聲音已經從我身後響起:“師父外出未歸,再大的事兒,也等明天再來吧。”
徐達看見謝思焰身邊的許清臨,忽然“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他的麵前,哭訴道。
“小道爺!等不到明天了,再等下去,我們家少爺就要沒命了。”
“要不您今晚先去看看,救救我們家少爺吧!”
周家是杭州大富,當年無塵子來到餘杭修繕洞天觀時出了大力。
家主周建新與無塵子的私交極好,周家遷祖墳的時候,都是無塵子給選的地方,至少能保周家百年富貴,按理說這百年之間,不可能再出大事。
“你們家少爺到底出了什麼事?”許清臨詫異道。
徐達哭喪著臉說:“我們家少爺自幼身患重病,十一年前道爺為周家遷祖墳的時候,就曾斷言我們家少爺活不過二十。”
“可是老爺就少爺這麼一根獨苗,若是少爺死了,周家可就絕後了!”
“這些年來,無論老爺開出什麼條件,道爺都不肯幫忙,眼看著少爺身體越來越虛,說句話都要咳血,老爺被逼無奈……”
“也隻得用那鄉野裡找來的偏方試上一試了……”
“什麼偏方啊?”我好奇地問了一嘴。
徐達有些沒臉地低下頭,說。
“一個月前,我們家老爺認識了個雲遊的方士,說少爺的陽壽將近,卻是個大福之人……”
“隻要找來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的未成年女孩,和少爺結婚衝個喜,再做場法事,便可從那女孩身上借壽,給少爺續命二十年……”
我聽後一驚,不由後背發毛地想。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的未成年女孩……
這說的確定不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