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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5 山雨欲來風滿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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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於沒有見過的東西想象力總是比較有限,而一些人事運轉的規律在沒有足夠強烈的需求進行推動時,也很難被總結發現出來。

張洛因為有著後世金融方麵的常識認知,認為既然櫃坊已經具有了存儲的職能,由此再衍生出來彙兌服務,那自然再正常不過了。

但是王元寶卻沒有這樣的想法,而且連想都不敢想,甚至將此業務當作與櫃坊的存儲本職具有本質衝突、嚴重影響商譽的事情。

說到底,事物的發展總是需要一個客觀的規律與過程。

張洛也了解王元寶創設這座櫃坊所投入的巨大成本,而這一係列的投入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為了彰顯自身的財力,從而獲取洛陽百姓的信任,進而吸納到更多的存款以實現盈利。

顯然眼下的王元寶還在這個過程中進行努力著,而且看樣子發展的並不好。自己紅口白牙胡咧咧,拋出一個數字便直接把王元寶這個大老板都給吸引過來,可見買賣的確是乾的很差,急於爭取客源。

現在連最基礎的存儲業務都還沒搞好,洛陽百姓對這王氏櫃坊仍存觀望之心,若在此時進行彙兌服務,無疑會給本就發展不好的存儲業務以致命的打擊:老子就知道你關西佬兒不安好心,果然是為了把天中父老錢財詐去運回關中!

張洛隱約記得,古代具有彙兌性質的飛錢業務好像是誕生於中唐時期。

那時候藩鎮割據,政權雖然還維持著統一的表象,但地方上卻各自為政,有的時候甚至還會兵戎相見,無疑更加劇了物流運輸的風險與成本,所以各地藩鎮便利用進奏院這一內外聯絡的機構進行錢帛的異地存兌,飛錢這種類似後世銀行彙票的金融票券由此產生。

古代的金融行業發展,固然是具有著資金的借貸、整合等基本特征,比如寺廟往往兼營高利貸之類的業務。

除此之外,由於錢帛這類貨幣的物理特性,也使得貨幣的存儲、運輸這種物流問題也成為金融行為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古代的物流技術和手段比較單一,無非車船而已,運輸周期長、風險大。物流成本居高不下,不隻是個人、甚至對於一個政權而言都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尤其是在唐朝這種大一統、商品經濟有所發展、區域交流日漸頻繁的時代,物流的意義更關係到國運的興衰。

總而言之,王元寶對於彙兌業務想都不敢想,並不意味著此事沒有搞頭,相反的還潛力巨大,隻是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進行更深層次的資源整合,一旦搞出來,那必然會顯現出巨大的能量。

想到這裡,張洛便也不再繼續進行這一話題的討論,大可以將此事業當作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的長期目標、主線任務之一。

如果未來真有機會和能力運作出來,這將會成為自己在此世道中安身立命一個非常大的倚仗,倒也不必急於與人分享。

“王店主家本關中、名重長安,突然來到洛陽造此營生,我想不隻是我,旁人怕是也難免會有這樣的疑慮罷?”

他又開口笑道,將之前這話題當作一次試探和自己的擔憂。

王元寶聽到他這麼說,也不由得長歎一聲道:“人心如壘,確難攻破。張公子所憂,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入市,前後擲錢逾億,本為宣告於河洛父老財力充裕,重金置此必為長計,一定會用心經營、絕不輕易舍棄。但卻反而增添了旁人的疑慮,市井閒人不乏惡言我費使大錢、必圖巨利,所計絕非櫃坊抽傭那區區小利……”

他這段時間也的確是憋悶壞了,此番長安到洛陽來置業,上下打點加上各類明麵上的開銷,前後已經用去了將近十萬貫錢,饒是他家財雄厚,如此巨大的投資也讓他倍感壓力。

尤其還有洛陽當地那些經營櫃坊、質庫之人聯手對他進行擠兌,又招募市井無賴在市中捏造中傷他的流言,更讓他的櫃坊業務遲遲不能打開局麵,深感強龍難壓地頭蛇。

張洛聽到王元寶的訴苦又是一樂,怪不得自己剛才所問讓他那樣敏感,原來已經是飽受流言困擾了。

他倒不會擔心這櫃坊倒閉讓自己存的錢化為烏有,畢竟對方投入了這麼大成本,可見對此也是期待頗高,就算是一直經營不善起碼也得撐一段時間再倒閉。

自己那點錢又不是要在這裡存上三年五載,隻不過是為了近日在南市采買方便才存一存。

於是他便又說道:“我今確有一筆錢帛需要暫寄櫃坊,隻是需要分批入寄,到時或零取、或整取,如此出入要如何計傭?”

“如此公子真是來著了,彆處櫃坊錢帛入櫃便開始計傭。我家店中不依本錢多少,以出計傭。”

櫃坊也算是比較新興的行業,想要作此經營必須要在鬨市之中有著固定的營業場所和存儲錢帛的邸店貨倉,單單這一條件就決定了從業者隻能是資業雄厚的豪商與地頭蛇,而需要這一服務的往往是攜帶大宗財貨、不便出入的客商。

因此櫃坊在經營中便處於絕對強勢的地位,收費也非常的高昂。一般錢入櫃時,櫃坊便會預先扣除一部分服務費,一百貫入庫可能隻有九十多貫,等到提取的時候再扣除一部分,進出便要被盤剝兩次。

王元寶這櫃坊為了吸引客人存錢,入櫃不扣傭金,等到提取的時候才會按照提取的金額扣除傭金,收費可謂是非常的合理且具有人性化。

張洛也算是對古代金融業進行了一番初探,了解一番後便決定將錢暫且存在王氏櫃坊中。

他先留在這裡,安排丁青帶領櫃坊的車馬奴仆前往城外取錢。扣除了之前購買香藥的部分之外,還剩下一千六百多貫,張洛便將一千五百貫存入櫃坊,剩下的百十貫則留作日常花銷。

王元寶自然不知這家夥是個空心大老倌兒,聽到首批入櫃便有一千五百貫,心裡也非常的高興,為了彰顯一下自己的能量,便又笑語說道:“公子錢帛入此櫃中,便以書契、銅契、密語為憑,可以任意存取。無此三者憑證,雖官府緹騎來問,不能入也!”

他見這張公子雖然臉嫩,但卻談吐不俗,顯然是官宦子弟,但即便家世再好,隻要家裡還有長輩,也不會將如此大宗的錢帛交付晚輩處置,非常大的一個可能就是這筆錢不乾淨,諸如贓款之類。

張洛聽到這話後眉梢也是微微一揚,心裡也猜測這王元寶想必不是一個簡單的商賈,背後必然有著官麵人物作為靠山,否則哪來的底氣做出這種保證。

從南市到張洛寄存錢帛的感德鄉往返要兩個多時辰,張洛午後入市,在南市遊逛一圈後才又來到王氏櫃坊,若再等上兩個多時辰必然已經天黑,得到明天才能辦好錢帛入櫃之事。

不過王元寶見張洛無意在此留宿,便也安排一仆員快馬隨同前往,將錢帛盤點完畢即歸來奏告,運送事宜交由其他仆員進行即可,這樣便可以提前完成入櫃的操作了。

儘管如此,當那仆員返回時,時間也已經到了傍晚時分。王元寶親自為張洛辦理錢帛入櫃的手續,開出一份一千五百貫的存單票據,即是所謂的書契,另有遞來一個類似銅符的銅契,這兩樣都是彼此各留一半,取錢時用於對照。

除此之外,張洛還要留下一份文字密語,就類似於銀行密碼。想了想之後,他便提筆寫了一首歐陽修的《生查子》:去年元月時,花市燈如晝……講到保密,自然是這種還沒有麵世的詩詞最保密。

待到墨跡風乾,他將這紙卷起塞進一個竹筒裡,又將之遞給避嫌而退到屏風後的王元寶。王元寶又當著他的麵將這竹筒用火漆封口,連帶另一半書契和銅契一並收起妥善存放,便完成了這一次的入櫃操作。

將錢存入櫃坊後,張洛也鬆了一口氣。不過他總覺得這王氏櫃坊所麵臨的困境恐怕不像王元寶所描述的那樣簡單,畢竟在進行如此大筆的投資前不可能不對市場進行一個深入的考察,洛陽人的排外和抵觸情緒不可能不預先知曉。

既然已經預知這一情況,卻還決定投資進來,就說明地頭蛇的排擠並不足以威脅到他這買賣的存續。所以眼下這櫃坊經營的半死不活,怕是還得有其他的緣故。

張洛眼下雖然隻是暫時把錢存在這裡,但也不能說全無利害的牽扯,也想了解一下這櫃坊經營的內情,所以在與那牙郎分彆前,特意多支付給他兩匹絹的報酬,讓他打聽一下王氏櫃坊的相關情況。

“郎君請放心,某一定將此打聽得清清楚楚再來告郎君!”

牙郎魏林見有此意外收獲,自是欣喜不已,連連點頭說道。

離開南市後,張洛便與阿瑩徑直還家,剛剛回到康俗坊張家大宅,正好遇到他老子張均回府,於是便上前打聲招呼:“阿耶回來了。”

“去了哪裡?”

張均同行還有幾人,似乎是其同僚,見到張洛也是方歸,他便皺眉沉聲問道。

“前言為阿母造碑事,入市去訪匠人。”

張洛又欠身答道,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總得在外人麵前給這老子留點麵子。

張均聽到這話後神情略微好轉,但還是沉聲說道:“近日若無急事,便安心留在家裡,不要在外浪遊!”

說完這話後,他便與幾名同行人步履匆匆的登堂而去。張洛望著幾人的背影,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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