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納村的小劇院不大,隻有二十幾個座位。窗戶也很小,就連小孩子都爬不進來。
劇院老板情願自己跟著受罪,也不想留給任何人逃票的機會。
此時二十來個座位,早就已經擠得滿滿當當,外麵還有更多的人在往裡鑽。
扶手、靠背、過道、牆角到處都是人,讓你連抬手抓癢的空檔都沒有。
“阿尼斯那吝嗇鬼,到底準備放多少人進來?”穆納艱難的轉動腦袋。
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頭,少說有上百個。
阿尼斯就是劇院老板,他在門口檢票、售票、順便賣檳榔,身兼多職。
“彆說話,電影就快開始了!”拉賈屏住呼吸。
屋子裡的人很多,有的在說下流段子,有的在嚼檳榔,還有的張嘴粗聲喘氣。
汗臭味、檳榔味、口臭味混在一起,讓劇院的味道和小河灘的茅坑有的一比。
突然熒幕亮了起來,眾人下意識的安靜。
一隻冉冉升起的太陽出現在畫麵中,下方的字幕打出了“太陽娛樂出品公司”的字樣。
奈何村民們不識字,純粹看個熱鬨。
低成本電影節奏很快,沒有冗長的鋪墊。
畫麵上最先出現的就是男主角蘭卡,他看起來不修邊幅,穿著牛仔襯衣、牛仔褲,戴著美式騎兵帽。
剛一出場就遇到了幾個欺負女孩的混混,接下來自然就像無數電影中出現過的那樣,男主角開始上演英雄救美的戲碼。
蘭卡頭頂主角的光環,能讓一切不可能變得可能。
載歌載舞,扭腰擺胯,徒手打敗三名持槍歹徒。
他的拳頭如此有力,以至於違反基本的物理學原理,在接觸到對方身體前便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失戀時必定猛灌威士忌,做生意保管賺大錢。
故事並不新鮮,但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誰不曾幻想自己就是畫麵中的男主角呢?
當扮演蘭卡頗具虛榮心的妹妹出場後,劇院裡終於泛起了波瀾。
天哪!那裙子太短了,似乎風一吹就會飄起來,然後露出下麵引人遐想的臀部。
你還彆說,真有的心急的人,跑到熒幕下猛吹氣。
除了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外,就是招來各種下流的謾罵。
《禮讚難近母》的劇情走向,仿佛難近母的心思般難以揣測。
電影采用好似跳接的手法描述主人公接連經曆的重大轉折,成婚、被掃地出門、婚姻觸礁,卻不向觀眾交代其中的細節、動機和目的。
上一秒還沉浸愛河的主人公下一秒便兀自心碎,中間的劇情需要觀眾自行聯想。
因此每當主人公取得些微勝利,都是獻給觀眾的一次驚喜。
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和看主流印度電影不同,大家的注意力被前所未有地抓牢。
作為宗教電影,當然少不了影片的主題,難近母。
當那尊十幾米高的難近母石膏像出現後,影院裡的氣氛驀然一變。
虔誠的印度教徒起身,接著雙手合十進行禱告。
還有人朝大銀幕扔硬幣,拉賈就是這樣做的。他祈求早日攢夠莉娜的嫁妝,好讓他也能娶上老婆。
最虔誠的教徒甚至帶了火祭用的燈盞,當充當電影插曲的兩首拜讚歌響起時,他們手握燈盞、沿銀幕揮舞。
場麵十分壯觀,和剛才超短裙出現時的口哨聲,完完全全的兩種風格。
果然,當青少年喜聞樂見的鏡頭再度出現時,劇院裡又是一片混沌。
這下不僅有超短裙,還有近乎透明的襯衣、吻戲和帶有暗示性的粗俗對白。
難近母九個化身,其中一個從水裡出現時,就是海報上的那樣。
穆納親耳聽到有人在邊上發出壓抑的呻吟,就連拉賈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哎呀,三哥哪受的了這些。什麼宗教電影,分明是神話桃色喜劇嘛。
類似的一幕也發生在瓦拉納西的豪華電影院內,當然如卡納村那般下流的口哨是沒有的。
住在城裡的人多多少少自持身份,他們最多盯著屏幕目不轉睛,然後悄悄的咽口水。
“印度的觀眾,沒見過大場麵。”瑪麗對影院內男士的表現很不屑。
“你懂的,這是印度,就連吻戲都規定不能超過5秒。”羅恩看的興趣盎然。
《禮讚難近母》第一場放映,他也帶著瑪麗和蓮娜,偷偷摸摸溜進了影院,就坐在最後一排。
“這些鏡頭在西方普普通通,到了印度就成了限製級,我實在搞不懂電影審查委員會的標準。”蓮娜也在邊上小聲吐槽。
“印度男人咖喱吃的太多,很容易衝動,就像喝酒被麻痹了神經一樣。”
羅恩能說什麼,在這方麵電影審查委員會比他更了解印度男人。
好在他前世看過多部霓虹老師的作品,對現在的鏡頭基本免疫。
整部電影硬是被希夫湊足了兩個半小時,其中五個歌舞片段功不可沒。
電影在最後還要玩一把宗教正確,作為新娘的女主角不想著洞房,反倒嗚嗚吹響了海螺,在新郎逐漸沉入夢鄉時唱起獻給難近母的拜讚歌。
“你覺得我們的電影會受歡迎嗎?”瑪麗悄悄地問。
“當然,你看看眼前。除了男性觀眾,也有不少女性觀眾,他們都是衝著難近母來的。”
電影中有限製級鏡頭,但宣傳的重點還是宗教片,影院裡的女性並不少。
“就是不知道《禮讚難近母》在鄉村表現的怎麼樣,那個巴拉姆一直說印度農村市場非常廣闊。”
“話是這麼說,但你最好不要對它有什麼期望。”
“為什麼?”瑪麗奇怪道。
“因為農村的電影票和城裡的電影票,完全不是一回事。”
印度電影院很多,平均每天約有兩千萬觀眾去觀影。
隻不過根據地區不同,影院被分成了a、b、c三檔。
a代表城市,電影票價通常在60盧比左右。影院裡設施齊全,有冷氣,有衛生間。
如孟買或者新德裡的豪華影院,票價則可能抵近80盧比。
b代表城鎮,電影院條件參差不齊,票價會在2040盧比上下浮動。
c指的是農村,冷氣什麼的就不要想了,就連廁所也沒有。
當然農村劇院的票價也最便宜,基本不會超過15盧比。
北印度的大多數人口都居住在農村,那裡封建保守,很適合《禮讚難近母》這樣的片子。
隻不過因為票價低廉,平均每5張票才能抵得過城市電影院賣出的一張票。
這樣計算下來,最後誰貢獻的票房更多還真不好說。
電影結束,觀眾開始離場,羅恩他們稀稀拉拉的走在最後。
“你信的過那個巴拉姆嗎?”瑪麗問。
“當然不,那家夥時刻都在想怎麼訛我錢呢。”
“那票房怎麼統計,城市我不擔心。農村呢,你知道的,那裡我們都不熟悉。”
“放心,”羅恩神秘一笑,“那些電影放映員裡有我們的人。”
送去農村的電影拷貝都是三人一組,一個負責放映,另外兩個負責記賬,以及監督。
監督的兩人中,有一個是羅恩的人。他既監督劇院老板,也監督身邊的同行。
每當放映完一場電影後,三人組當即清點票房,他們和劇院老板六四分。
所有賬目現結現清,拿錢走人的三人組,同時會帶走拷貝,然後去下一個村子。
印度農村地區的電影,都是按照這種方式上映、分賬。
往往三個人可以在一周內,跑遍大半個地區的農村。
蘇爾家不缺人手,村子裡隨便湊湊就是好幾百號人。
有他們在,羅恩根本不擔心巴拉姆在票房上動手腳。
隻不過範圍僅限北方邦,拉賈斯坦邦和比哈爾邦,他們能做的不多。
巴拉姆必然會虛報票房,但隻要不太過分,羅恩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沒辦法,整個印度裡裡外外都是個草台班子,不可能做到儘善儘美。
出了電影院的三人還沒走遠,就看到幾個男人圍著一個女人動手動腳。
從他們下流的言語中,不難聽出,那就是《禮讚難近母》中的某些粗俗對白。
羅恩有些苦惱,阿三果然是小頭控製大頭。
電影中沒什麼露骨的鏡頭,偏偏這幾人就自動腦補了不可描述的情節,甚至現在還打算親自實踐一番。
瑪麗和蓮娜沒給他們機會,這倆姑娘猛的一塌糊塗,三兩下就把混混揍的鬼哭狼嚎。
被救下的姑娘十分氣憤,她道了聲謝,就氣衝衝的去警局報警。
羅恩三人麵麵相覷,他們突然覺得電影審查委員會的那幫人,也不是都在沒事找事。
《禮讚難近母》很快就在北方邦刮起了一陣旋風,這裡的宗教題材故事一直長盛不衰。
再加上羅恩保駕護航,電影想不火都難。
隻不過隨電影登上報紙的除了各大影院火爆的照片,還有一則令人匪夷所思的新聞。
某位女士因《禮讚難進母》電影,慘遭強暴!
當瑪麗把報紙遞到羅恩麵前時,他第一反應就是昨晚上救下的那個姑娘。
“我們不是救下她了嗎?”他問。
“是的,但沒能救第二次。”
“什麼意思?”
“她去報警了,結果被值守的警察帶到了房間裡。她沒能逃過,那裡有四名警察、三名嫌疑人。”
“老天!”羅恩捂臉,“囚犯也乾了?”
“你還對自己的同胞有什麼指望嗎?”瑪麗鄙視他。
羅恩攤手,怪我咯?
算了,他今天沒工夫管電影的事,他要去趟米爾紮布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