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沒幾步,李徹斜了一眼身側的懷恩,輕聲道:
“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彆給自己憋出毛病來。”
“殿下英明。”懷恩連忙道,“奴婢心中卻有疑惑。”
李徹淺笑一聲:“可是想知道,本王為何要留下那句‘粗鄙之語”,還要讓那婆婆掛出去,引得世人嘲笑?”
“不說留下個千古名句,也得留一兩句風雅之言,也好傳出一道施恩的美談吧。”
懷恩低眉順眼:“英明不過殿下,奴婢確是這麼想的。”
“你呀”李徹搖了搖頭,“本王是寫不出詩句嗎?像是‘掩卷西廂歎風月,美食佳肴欲染紅。’這等佳句不是張口就來?”
懷恩麵露震驚之色。
雖然早就知道殿下有文采,曾有一首《沁園春·雪》驚豔四座,偶爾還有膾炙人口的佳句傳出。
但親眼看到殿下不假思索便能出口成章,如此直觀的才華,更令他心生畏懼。
文人墨客窮極一生追求的詩詞之道,殿下卻是信手拈來,這天底下似乎就沒有自家殿下不會做的事。
“說到底,詩詞這種東西是給他們那些文化人聽的”李徹頓了頓,臉上帶著笑意,“倒是忘了,你小子現在也是個文化人了。”
懷恩連忙低頭,連道不敢。
李徹沒在意,繼續道:“可是,天底下有幾個文化人,會在街邊小攤喝一碗豆腐腦呢?”
“來此喝豆腐腦的不過是尋常百姓,他們如何看得懂詩詞,再華麗的文字,也不如‘好吃’二字來得有用。”
懷恩不由得恭維道:“殿下仁慈,愛民如子。此事傳揚出去,又有殿下親筆在此,那位婆婆日後定是不缺客人,衣食無憂了。”
李徹搖了搖頭,輕歎道:“世人本就該衣食無憂,又談何仁慈呢?治下之民吃不飽飯,乃是君主的過錯,我不過是在彌補錯誤而已。”
懷恩心頭一震,一眾親衛聽到此言,亦是心中動容。
人,生來便該衣食無憂嗎?
懷恩雖從小就入了宮,沒經曆過缺衣少食的生活,但也知道百姓疾苦。
大慶剛剛建國,正是恢複民生的時候。可不說遇見天災人禍,便是平安之年,絕大多數百姓仍吃不飽飯。
然而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個君主會說,百姓不能衣食無憂,是自己的過錯。
便是當今陛下也沒有這樣的胸懷。
懷恩忍不住喃喃道:“這世間,真有人人都能衣食無憂的那一天嗎?”
李徹微微一笑,沒再回話。
有的,兄弟,有的
自己的世界那個,雖然不能說全國人民皆是衣食無憂,但卻是很久沒出現過餓死人的情況了。
反倒是一些向往所謂‘自由生活’的類人生物,興高采烈地換了國籍,跑到彆人的國家。
結果發現那裡根本沒有網上說的那麼自由美好,甚至連飯都吃不起,淪落到餓死在出租屋的境地。
還真是有點一報還一報的意思。
李徹有些感慨道:“快了,奉國很快就能做到。而且此事之關鍵,還要看你。”
“看我?”懷恩不可置信,“奴婢不過區區一個閹人,豈能做這麼大的事?”
“有何不可?”李徹揚了揚眉毛。
“隻要你能替本王將海外的幾件‘寶物’拿回來,便可替百姓解了這饑餓之苦。即便不能使得天下黎民皆衣食無憂,也算造福蒼生萬民了。”
懷恩的呼吸已然變得急促起來。
“待到那時,你的功德對後世千秋萬代來說,不見得比曆代明君更小。便是百姓們為你塑像祭拜,也是該有的事情。”
懷恩怔在原地。
“奴婢奴婢怎敢有此僭越之心?”
李徹隻繼續往前走去:“莫多想,該怎麼做,但憑本心就是。”
他並不覺得所謂的明君、聖君,真的有那麼大的功德。
皇帝的功績太過複雜,任何一個千古一帝都是有功有過,既推動了曆史的發展,也留下了不好的隱患。
至於德行更不必提,帝王的私德沒眼看,便是漢文、宋仁這種被文臣捧上天的仁君,也都有不少道德瑕疵。
更彆提‘殺兄娶嫂’的李世民,喜歡‘太監膝枕’的漢高祖了。
將紅薯傳入中國之人名為陳振龍,是一位福建商人。
這位陳公將紅薯帶回中國,靠紅薯養活的百姓何止千萬?他的功德,足以碾壓百分之九十所謂的明君帝王!
懷恩被李徹一番話恍得不輕,錯愕之間都到了醫護營,這才回過神來。
醫護營忙碌的不成樣子,穿著白衣白袍的女兵滿身血汙跑來跑去,還有從城中調來幫忙的幾十名醫師。
即便如此,人手仍是不足,就連華長安都過來幫忙了。
見到李徹,門口的護衛連忙拱手行禮。
女兵和醫師們也看到了李徹,但隻是看了一眼,便各自去忙了。
若是在彆的衙門,如此輕視殿下,起碼是個大不敬之罪。
但在醫護營這隻是常態,彆說李徹來了,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了,也得乖乖在一旁等他們忙完。
李徹不僅不在意,還會小心翼翼在路邊走著,生怕擋了路。
沒人在前麵引路,李徹廢了好大的功夫,這才找到了疲憊不堪的常凝雪。
常凝雪剛剛從一個營帳中走出,麵上滿是疲憊之色,見到李徹之後先是一怔,隨即沙啞開口:“殿下有水嗎?”
李徹無奈地從一旁親衛手中接過水壺,親自遞了過去。
常凝雪拿下壺蓋,咕咚咚喝了個痛快。
“喝慢點,彆嗆到。”李徹柔聲道,“情況如何?”
常凝雪舔了舔嘴唇,喘了口氣:“情況不好,半數以上都有感染,隻能靠草藥吊著口氣,能不能挺過來全憑天意。”
李徹眉頭緊蹙。
奉國的醫療資源已經很不錯了,自己從帝都這一路來,‘請’了不少醫師。
還有醫護營的女兵,也都是掌握了基礎急救常識,並懂一些淺顯的醫術。
即便如此,外傷在這個年代仍然難治,難如登天。
尤其是外傷感染,唯有外科手術和抗生素,才是真正有效的治療手法。
華長安和諸多醫師已經開始研究外科手術了,李徹之前給他找過好幾個罪大惡極的犯人解刨,但收效甚微。
而對抗生素的研發進展同樣緩慢。
現代醫學畢竟是極其複雜的學科,李徹也就是知道些科學科普常識,連皮毛都算不上,一切都隻能靠醫師們自行探索。
“且儘力而為吧。”李徹歎了口氣,“等下我讓親衛營和軍中老兵過來幫忙,他們也懂些淺顯的包紮之術,傷勢不重的交給他們就好。”
常凝雪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對了。”李徹從懷中掏出一張信,“這是你父親給你的信件。”
常凝雪疑惑接過,卻聽李徹輕聲道:
“此事尚要看你的想法,你多考慮考慮,願不願意都和我說一聲。”
“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工作。”
李徹說得常凝雪一頭霧水,待到李徹走遠後,她才撕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這父親竟是讓我”
一抹羞澀的紅暈,輕輕染上女子的臉頰,如朝霞初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