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裡耶伸出手,看著滴落在手心中的溫熱淚珠,迷茫而不知所措。
休裡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之大的反應。
但是他突然覺得,哪怕忽視米凱拉大人的召集也要來到這片青藍海岸,這個決定真是做對了。
很顯然,順從著心的指引,在這裡真的有某種被他遺忘掉了的重要事情。
希爾伯特看著突然淚湧的休裡耶,一時也陷入了沉思。
這是怎麼回事?是自己刺激到他了?
雖然她知道休裡耶的性格很是怯懦,但是也不至於這樣吧?
就連她收留的小壺都不可能會反應這樣激烈……
哈羅德默默的握起武器,靠近表現異常的休裡耶,隨時準備控製住他。
對於這個奇怪的家夥,他不像是希爾伯特那麼友善和樂觀,一直都抱有著戒備。
這才是遇到這種家夥正常該有的反應,想要在交界地上生存就必須提高警惕。
一般來說,不管是在交界地的哪個地方,暗自使用毒來進行戰鬥的都是不受人待見的。
雖然聽上去很像是刻板印象,但這都是無數因為大意失去性命的先例總結出來的。
而且此時此刻,對方的精神異常都表現出來了,必須提防他精神崩潰後可能產生的攻擊行為。
休裡耶此時突然站了起來,讓哈羅德本就緊張的情緒更加緊繃。
他閃身站到希爾伯特的身前,手中的沉重戰錘已經蓄勢待發,差點就要揮起。
不過休裡耶卻沒有做出什麼舉動,隻是捂著臉朝一個方向默默走去。
他要深入青藍海岸,他要去尋找那股心中的感覺。
就快了,他的心中有什麼就快要破殼而出了……
希爾伯特和哈羅德對視一眼,休裡耶顯而易見的異常令他們無法當作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哈羅德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希爾伯特不要繼續再深究,更不要再靠近那個身上滿身不確定因素的家夥。
然而希爾伯特並不這樣想,眼中帶著強烈的探究欲。
休裡耶的表現太反常了,是某種疾病?還是另有原因呢?
希爾伯特是個好奇心相當旺盛的家夥,正是多虧了這樣的精力,她才能走到如今的程度。
隻是循規蹈矩的研究書籍和現有的材料,那麼隻能稱得上是三流的道具師。
希爾伯特整了整身上的行囊,快步追上休裡耶的背影,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哈羅德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出聲製止,帶著士兵們默默的跟了上去。
休裡耶曾經說過,他沒什麼能力。
既沒有力氣,也不夠聰明。
雖然是自謙甚至自卑的說法,但在黑騎士眼中也是事實。
休裡耶的身心都太過纖弱,不適合踏上戰場。
隻有在使用毒的時候才有些威脅,正麵與人的戰鬥力實在是不強,他有把握保護希爾伯特的周全。
何況隻是毒的話,他們這邊也有一個水平相當優秀的調香師。
——
在滿地盛開藍色花朵的夢幻海岸上,休裡耶忘我的狂奔著。
休裡耶已經快要無法思考了。
他想要知道……發狂般的想要知道自己究竟遺忘了什麼。
能讓他在失去相關的記憶後還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深刻,幾乎深入骨髓……
那一定是極其重要的,絕對不應該遺忘掉的記憶。
但是他卻忘記了如此重要的記憶,完全想不起來了……
回想起先前米凱拉大人所下達的征召,休裡耶就不由的感到一陣惡寒。
就在數日以前,米凱拉大人竟然主動向他們這些追隨者們下達了指示,這還是前所未見的第一次。
米凱拉大人讓他們彙聚起來,希望發揮助力的作用。
原本休裡耶已經打算提前前往那裡待命了。
畢竟他這樣沒有用的人,隻好多貢獻一些,最起碼不要成為累贅。
但是不知為何,準備動身的時候卻無法踏出腳步,而是對那曾經眺望、卻沒有真正前往過的青藍海岸念念不忘。
如果是平時,那麼他也就隻會猶豫不決一陣,然後默默的放棄,按照規劃好的行動去做。
但是路上遇見的希爾伯特也鼓勵他,順從內心的呼喚去找尋。
在她眼裡,連時間都沒有規定好的征召,一看就是沒有什麼管理水平的領導發的。
既然這樣還不如先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做完。
如果不是這最後的一拉,那麼休裡耶可能就完全無緣真相了。
在狂奔之中,休裡耶突然感到了一陣恐懼。
因為休裡耶想明白了一點:
既然他的記憶是錯誤的,那麼此刻的現狀真的還和他印象之中的一樣嗎?
如果……如果他胸口的那位才是原本侍奉著的人,那麼他為什麼一點記憶都沒有?
而且,他現在為什麼在侍奉著米凱拉大人?
仔細想來,自己連追隨米凱拉大人的理由都不記得了。
在休裡耶的腦海之中,那些過去被莫名忽視的異常之處不斷的浮現。
休裡耶突然感覺到了濃厚的異樣感。
那柔和的光芒,真的就如同它展現出的那般溫馴嗎?
如果不是因為莫名感受到了那睡蓮的香氣,因此觸動了他的某些內心的話……
那麼他連這樣的懷疑都不可能做到吧?
對那些異常之處視若無睹,完全任由它們沉默在腦海的深處。
最後大概就隻會渾渾噩噩,被蒙騙到生命儘頭也無法自拔吧?
想到那恐怖的結局,休裡耶不由的戰栗起來。
他還沒有了解到完全的真相,也沒有解開身上的枷鎖。
但是現在他所看見的黑暗,就已經足夠讓他感到恐懼與絕望,隻想要逃離這裡了。
——
休裡耶專注在自己的內心中,並沒有及時發現麵前道路的異樣。
一隻靈魂水螅從地裡突然鑽出,憤怒的紅色頭部脹大起來,像重錘一樣狠狠向休裡耶砸去。
猝不及防之下,休裡耶無法完全避開,隻能狼狽的向前一撲躲閃攻擊。
剛才腳下的土地被砸出一個大坑,連帶著休裡耶也被衝擊掀翻了個跟頭。
一把香藥在空中閃爍起來,徹底籠罩那靈魂水螅的瞬間又劇烈的爆炸起來。
靈魂水螅的身軀徹底化為碎片,泯滅在原地。
而休裡耶對這事情也全然不顧,隻是從花海中撐起了上半身,迷茫的仰頭望向遙遠的海岸線。
他到底是怎麼了……
他的迷茫、他的痛苦,真的會得到回應嗎?
突然間,休裡耶看見了什麼,雙眼瞪得死死的。
就在那片青藍色海岸的儘頭,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緩緩出現。
柔和的香氣輕輕彌漫,仿佛要讓他脫離苦海、陷入安寧。
在休裡耶看見托莉娜的瞬間,腦海中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漸漸浮現。
托莉娜的身影和他記憶中的樣子並不相同,但是卻逐漸的重合對應起來。
然而不等休裡耶徹底回想起來,因觸碰到了魅惑的枷鎖,那股力量便依照留下的方案開始了清理。
休裡耶抱著頭,隻感覺一陣仿佛要把他撕裂的痛楚襲來。
他痛苦無比的跪倒在地,能做的就隻有抱住腦袋發出可怖的嘶喊。
但是比起那肉體上痛苦更加令休裡耶難以接受的,是他的記憶和思想又一次的在被漸漸漂白。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卻還是無法抵達嗎?
即使要他拋棄一切,他也想再見到托莉娜大人……
休裡耶伸出了手,意識逐漸模糊。
——
托莉娜離開石棺大洞後頓時若有所感,感受到了信徒的呼喚。
朝著青藍海岸的中段望去,托莉娜立刻便看見了休裡耶的身影。
托莉娜記得他,因為在過去,休裡耶曾經是她的祭司之一。
隻可惜休裡耶甚至不知道他衣物上的聖女雕像,和過去賜予祭祀們的‘托莉娜劍’劍柄上的雕像完全一致。
他自己都已經忘記了。
托莉娜輕輕拉了下白識的手,隨後便主動靠向了自己的信徒。
在休裡耶遭到米凱拉魅惑之後,托莉娜也無能為力,對此他充滿歉意。
現在她已經不再是過去軟弱的自己了,也該為過去的不作為償還了。
在紫色的霧氣之中,身軀的痛苦逐漸被減弱,隻有意誌的對抗仍在繼續。
白識也來到了倒地的休裡耶身邊,觀察起此時的情況。
看著休裡耶,白識能夠感受得到他身上的異樣之處。
他的靈魂似乎被蒙上了一層光暈。
此時隨著他痛苦的掙紮,白識也清楚的看見那道光芒在不斷閃爍。
見此情景,白識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雖然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但他肯定也是被米凱拉魅惑,追隨其成為助力的一員。
隨著視線向著休裡耶身後移去,白識很是意外的看見了另外的幾人。
他竟然在這裡看見了希爾伯特和哈羅德他們。
希爾伯特幾人見到白識在此也是大感意外,紛紛行禮示意,隨後才上前查看休裡耶的情況。
失去了肉體上痛苦的拖累,在精神的抗爭之中,休裡耶的意誌讓人驚訝的十分堅挺。
此時在米凱拉光芒的漂白之下,那股意誌甚至一時僵持不下。
不光是對毒的耐性,其實休裡耶的精神耐性也相當的高。
畢竟托莉娜的睡蓮可不光光是毒,還帶有其獨特的力量,不是單純肉體耐藥就能扛過去的。
而這也是休裡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一點了。
如果是為了自己的信仰,那麼哪怕是戰栗著、畏懼著,他也敢向神祇抗爭。
白識看著休裡耶,對他伸出了手,大盧恩逐漸映射出力量。
在用風靈月影無害化魅惑以後,帶有米凱拉力量的印記卻留了下來。
沒事的時候白識就會去用大盧恩解析一下,現在也有了不小的進展。
於是在白識的幫助下,那道虛幻的溫柔光芒漸漸的暗淡下去,直到被徹底的磨滅。
米凱拉留在休裡耶身上的印記,現在也徹底的被消去了。
休裡耶的腦海之中,往昔的記憶不斷的浮現。
他想起托莉娜──想起了她的身影、香氣,還有那深沉的酣眠。
休裡耶明明知道托莉娜大人被米凱拉大人舍棄了,但是卻在魅惑下完全不在意,形同陌路。
那股力量,是多麼的令人恐懼……
休裡耶屈膝跪倒在花海中,深深低下頭顱,捧起托莉娜伸來的手。
“托莉娜大人,您忠誠的祭司休裡耶仍在追隨……”
——
救下休裡耶以後,他很快也得知了托莉娜被拋棄後的來龍去脈。
對於白識,休裡耶也是格外的尊重,稱呼他為‘托莉娜大人的英雄’。
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白識從休裡耶的口中得知了米凱拉的動向。
正好是新鮮的情報,可以和托莉娜被拋棄前的情報互補。
聽完彙報,白識輕輕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休裡耶受到征召,這可就不是最近一兩天的事情了。
他們來到青藍海岸的路上也花費了不少時間,米凱拉早早就已經下達了指示。
看來在白識接觸托莉娜之前,米凱拉就已經提起了警惕。
也許是賽琳桑克斯和希夫在追蹤的時候也被發現了。
至於現在,白識更是已經打破大洞入口米凱拉所施加的封印,相當於是直接明牌了。
米凱拉肯定知道托莉娜被解救出來的事情了,自然也會知道白識已經準備對他動手了。
想必現在的米凱拉肯定又把危機承擔更加提升了上去。
召集人手,可能就是在籌備力量,為他拖延時間。
不過現在也已經有些晚了,米凱拉甚至連幽影塔都還沒進入,更彆提接觸神之門了。
據托莉娜所說,神之門裡麵完成儀式似乎還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如果白識沒有猜錯的話,米凱拉麵對他帶來的壓力,大概已經沒有什麼辦法了。
既然如此的話,那麼白識可就要不客氣了。
米凱拉在準備著迎接他的戰場了,那麼他也需要準備一下。
如果沒有一場盛大的登場,那麼怎麼對得起米凱拉如此的防備。
——
感受到休裡耶的魅惑失效,米凱拉看向自己殘缺的身體內尚未拋棄的大盧恩,歎了口氣。
他還是太過高估了自己……
本以為能夠將白識化為最有力的助力,沒成想雖然順利推進了計劃,卻也留下了一柄更加銳利的劍。
明明他已經成功的魅惑了白識,即使至今,米凱拉依舊能感受到白識身上生效的魅惑。
本應該是生效的……
但是種種跡象都已經表明,白識已經脫離了魅惑。
不知道是使用了何種手段,就連施加魅惑的他都無法發現異常。
但是手段已經不重要了,更應該思考的是該如何繼續。
和白識所想的一樣,米凱拉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了。
對於白識的恐怖實力,他束手無策。
畢竟他本來就沒有強大的力量,無論是他本身,還是他的勢力。
在過去,甚至就連拉塔恩將軍和蒙格都無法擊敗,為此才不得不找上了白識。
至於現在,連身軀都被拋棄到隻剩三成,就更加不用提了。
他沒有觸及到神之門,所以無法讓王降臨、自身亦沒有成為神祇……
但是米凱拉卻也還不準備放棄。
在這最後的時刻,他也不是沒有最後一絲成功的機會。
為了這個理想,一切都已經被他舍棄了,就連迷茫和畏懼也是如此。
他也沒有好再失去的了。
要麼贏下一切,成功的讓交界地變成溫柔的世界……
要麼失去一切,像是交界地過去埋葬的無數屍骸……
米凱拉看向身邊能夠召集來的全部力量,閉上了雙眼。
馬上,決定勝負的最後時刻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