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柳暗花明(12)
霍直就那樣凝眉而視。槍漏子好像提前排練過這個場景,幾十秒鐘後,他臉上的尷尬頓消,正色說道:“衛東,咱們之間不用互相介紹了吧?”
“不用。”霍直的臉像一塑雕像,冷冰冰的,絲毫溫度都沒有。
槍漏子笑了一下,很慷慨、很大方的那種笑,滿含了勝利者的神態。故作輕鬆地說道:“你是聰明人,現在不用我過多解釋了吧?”
霍直也不再掩飾,冷著臉問道:“你們為啥這麼做?”
槍漏子輕輕擺了擺手,仍在微笑:“你錯了,不是我們,而是剛哥在以德報怨。”
“哼!剛……”霍直險些說出“剛哥”,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稱呼敵人有失尊嚴,改口道:“翁兆剛為什麼要這麼做?”
槍漏子收斂了微笑,臉上顯出了中年男人特有的深沉感,眼神莊重而犀利,平靜地說道:“聽說過宰相肚裡能撐船這句話吧?剛哥可不是欒劍,度量大著呢!看你是條漢子,所以不計前嫌,想拉你一把。”
霍直反應奇快,立馬在臉上掛了一層不懂其意的迷茫,其實心中不免大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於自己來說,翁兆剛如果真的賞識自己,那麼,簡直是峰回路轉了!隻要博得他的信任,那還愁沒有殺他的機會嗎?
心裡雖然興奮,但霍直的口氣卻是百般不解,充滿疑惑地問道:“翁兆剛是不是吃錯藥了?我可是要殺他的人。”
“誒?兄弟,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普天之下,化敵為友的事兒多著呢!你要殺剛哥是受欒劍指派,而你本身與剛哥並無仇恨。想來欒劍也對你不薄,你隻是講義氣而已,這有什麼解不開的呢?現在欒劍死了,剛哥愛才,看你挺帶那股勁兒,不想瞅著你啥也不是,這才派我一直在後麵挺你。嗬嗬……”槍漏子想活躍一下氣氛,故意笑得很輕鬆。
這時候就需要演技了,霍直假裝如夢方醒,眼裡冒出複雜的光,猶疑著說:“這……這多不好意思。這……你看這事鬨的!再說……再說我這樣對不起劍哥啊!沒有他,我還在撿破爛兒呢!這……”
看著霍直模棱兩可的矛盾表情,槍漏子滿意地笑了,說道:“誒,衛東兄弟,其實啊!你最感到為難的地方也正是你最可交的地方。說白了,剛哥看中的就是你那股忠勁兒!啥也彆說了,如果你願意,今後你就是剛哥的兄弟,咱們也就是好哥們兒!雖然我們比你大幾歲,哈哈……”
霍直假裝受寵若驚,表情上又帶著一絲背叛欒劍而自我鄙視的低落,難為情地說:“這……這是咋說的!你看,我這一年多花了你們那麼多錢,現在你們又把偷車的事兒給化了。我……我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跟剛哥說聲對不起啊!嗬嗬……”
“剛哥”一詞的出口,已經代表霍直的態度了,而且他那種少有的直爽也表現得相當到位。槍漏子滿意地笑了起來,說道:“行啦!行啦!你小子命好,咱們也算不打不成交,花你身上那倆錢對我們來說就是包煙錢。偷車這個事兒不小,但我出麵,官方、私方還是給幾分麵子的,擺得平!放心吧!哈哈……”
霍直剛要插話,槍漏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在笑聲的間歇問道:“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叫啥名呢?”
“不!不知道。”霍直天真地搖搖頭。
“嗬嗬,江湖上都叫我槍漏子,你就管我叫徐哥吧!哈哈……”
“哦!我想起來了,好像聽劍哥提到過你。”霍直也笑起來,笑容裡帶著路遇知音的愉快。
“噢,對了!”槍漏子正了正臉色,問道:“你的改造經費也夠花了,研究偷那台破車乾嘛?而且錢還交給一個上歲數的老娘們兒拿走,從交友熱線上的吧?嗬嗬……”
霍直一想,看來警方的調查很細致,已經從林宇的口中得知實情。但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的真實情況,也不知道那個取錢的中年婦女是年輕的簡思葉扮演的。既然他們認為取錢的人是自己的網友,倒也給了自己一條不錯的退路。於是,霍直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我這個人彆看窮得直掉渣,但我很要麵子,所謂君子無功不受祿,你們這麼久不露名、不露姓地幫襯我,我不好意思,就想弄點兒錢,萬一哪天貴人露麵了,好還給人家。我那個姐姐人好著呢!放心!嗬嗬……”
這個答案更中槍漏子下懷,但他不再提女人的事,微笑著點點頭,說道:“年輕人知恩圖報就是好,有骨氣,剛哥沒走眼,我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嗬嗬……”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表情嚴肅起來,鄭重其事地說:“那啥,偷車不是件小事兒,時間長了怕節外生枝,我跟剛哥商量了,得給你換個地方,先穩定下來,然後我們好幫你進招子。”
說完,槍漏子的眼神掃了掃內外兩扇門,示意這方麵不宜多言,唯恐隔牆有耳。
霍直立馬會意,十分默契地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帶著一股無法掩蓋的興奮問:“徐哥,打算把我調到哪兒?”
“還沒定下來呢!我得研究一下哪個監獄適合你待,省監獄管理局那邊就是一句話的事兒!”槍漏子特意把“適合你”三個字說得重一些。
霍直一再點頭,滿懷謝意地說:“那……那就謝謝你徐哥,也請你代表我謝謝剛哥。另……另外,也替我把以前的事向剛哥說聲對不起。我……”
“誒?”槍漏子打斷霍直的話,站起身,說道:“正常這地方不能讓咱倆單獨接觸,人家這是頂著壓力呢!今天咱倆就嘮到這兒,有事你打我電話,以後咱哥倆直接溝通。”
說罷,槍漏子從名貴的夾包裡掏出一個金燦燦的小盒子,打開後拿出一張帶著香料味的華麗名片,從鐵欄裡遞給霍直,然後說道:“你彆著急,我這幾天就把你調走,有事的話就拽曾三兒給我打電話。我來這一趟不容易,等會兒還得接見一下曾三兒他們幾個,你就先回去吧!”
“哎!好,一切聽徐哥安排。”霍直站了起來,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隔著鐵欄與槍漏子相握。
“嗯,好好待著吧!好日子都在後頭呢!”槍漏子說完,出門去喊萬科長。
萬科長答應了一聲,然後用對講機喊禁閉室的兩位乾警。稍後,霍直被帶回禁閉室。
霍直以為很快會解除禁閉呢!哪知,一問禁閉室值班乾警才知道,他隔離審查結束了,但從他的行李裡麵搜出了大筆現金,現在已經上報到獄長辦公室。按照規定,給予他禁閉十五天的行政處分,扣有效獎分三十分。
知道這種情況之後,霍直並未感覺不爽,因為是個人都能理解,監獄是國家機器,是嚴格的執法機關,任何犯人違反監規監紀,隻要暴露在桌麵上,就得按章處理,否則,各級領導都沒辦法工作了。再者,押個禁閉而已,這點小坎坷和今天的大喜事相比,簡直就像巨大的蛋糕上爬了一隻小臭蟲,彈掉之後,根本無傷大雅。可以說,這種喜事,在霍直一生中都算得上大起大落的峰回路轉。如果沒有翁兆剛的賞識,自己不但原判刑期會比現在長許多,單單這次盜車事件,就夠自己和林宇喝一壺的了!何況,經曆了這麼多的實踐之後,翁兆剛認為他的巨大能量在自己麵前已經顯示出足夠的威風,可以露出廬山真麵目了。現在揭去了隔在彼此之間的神秘麵紗,大家可以直麵相對了。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扮演他的小弟,堂而皇之地接受他的幫助,早日走出牢籠。到時候,自己的複仇計劃就可以逐步實施,大功在望。
第二百九十五章 柳暗花明(13)
想到這兒,霍直的眼睛濕潤了,冥冥之中,他似乎感覺是父親的在天之靈無形當中保佑著自己,讓自己的災難一步步轉向偉大的正義之功。那種無法言說的欣慰感湧上心頭,他真真實實地感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神聖與莊嚴,就像一位古代英雄一樣,屹立於高台,滿心慰藉地展望被自己拯救的黎民百姓,那種存在感在他心中一波一波地掀起熱浪……
正義的路上,往往也會出現喜事連連的場景。禁閉室他才待了三天,就被教改科提回。一個與他相處融洽的教改乾事悄悄告訴他:“你的調令來了,好像是轉監。”
“哪個監獄?”霍直喜不自勝。
“不知道,好像挺遠。”教改乾事小聲說。
果然,回到教改科,萬科長站在辦公室門前,臉上陰鬱著,滿是被戲弄、被侵犯的怨氣,冷冰冰地說道:“收拾你的所有東西,一會兒轉監。”
霍直臉上也發著燒,被人識破陰謀後的所有人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低著頭小聲問:“科長,知道去哪個監獄嗎?”
萬科長沒好氣地說:“這是紀律,我能提前告訴你嗎?到地方就知道了!但是我得奉勸你一句,到哪兒也不能吃裡爬外,這次如果不是有人說話,你這輩子就廢啦!”
“呃……謝謝科長!對……對不起。”霍直這句道歉是發自內心的。再怎麼說,去偷一個一直罩著你的人的愛車,道德上還是蠻靠蛋的,臉上自然不好受。
“快收拾吧!然後洗個澡,一身餿味兒!”萬科長一臉厭煩地關上了辦公室的木門,好像把瘟疫關在了外麵。
這時,他才看見一臉苦相的大江從樓梯拐角出現,簡直就像剛從貓嘴裡逃生的耗子,怎麼瞅都有股渴求隱藏的味道,見了誰都想躲。當他的眼神和霍直撞在一起之後,腮幫子上的肌肉縮成了一團,擠眼搖頭地奔過來,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拉住霍直的胳膊,一邊使眼色一邊拽著霍直往寢室鑽……
一進寢室,他咽下因緊張而聚集在口腔的唾液,又驚慌又責怪地說:“哎呀東哥,你可回來了!你知道嗎?這兩天嚇死我啦!連大氣兒我都不敢出。”
霍直有些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親切地問:“大江,嚇壞了吧?沒事兒吧?”
“哎呀媽呀!你都不知道哇!把你一抓走,萬科長黑著臉就上樓來了,看著誰都像看見仇人似的,薅著脖領子問我知不知道你有手機?我當時嚇壞了,但一想,在怎麼著也不能把你撂了哇!我連磕巴都沒磕巴,張嘴就說不知道。萬科長二話沒說,甩手就給了我四個大耳雷子,把我削得直蒙圈。那我也沒說實話,就說不知道,愛咋地就咋地!”大江本意是想與霍直竊竊私語,哪知,越說越激動,差點喊起來。
霍直一下捂住他的嘴,小聲責備:“輕點兒,彆讓人聽見!後來呢?東西呢?”
大江自知激動,後悔得一伸舌頭,然後說道:“後來我趕緊找機會把手機砸吧碎了,扔樓後馬葫蘆裡了。幸虧我動作快,剛處理完不到倆小時,獄偵科又來人了,把我一頓翻。啥也沒翻著他們不甘心,又把咱們科裡的犯人挨個翻了一遍,整的好幾個人跟著吃了刮落,搜走不少現金和酒啥的,四個人押小號了,七個人被扣了分。”
“噢?”霍直一回憶,可不是嘛!這兩天小號連續進去好幾個人,自己是單獨關押,也就沒問是誰,原來是這麼回事兒!還真有點對不起大家。想到這兒,他又感激地拍了拍大江的肩膀,親切地說道:“大江,現在彆害怕了,事兒過去了!真得感謝你及時把東西處理了,否則可壞事兒了!”
“完事兒了?那還讓你收拾東西乾啥呀?”大江不解地上下瞅著霍直。
“調走,換監獄。”霍直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啥?調走?調哪兒去呀?”大江又被驚到了,死死抓著霍直的胳膊。
霍直輕輕扳開大江的手指,安慰道:“去哪兒我也不知道,不過沒關係,咱哥倆斷不了聯係,而且我還會托付曾三兒照顧你。你的刑期也短,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用不了幾年,咱哥倆就能在一起闖蕩江湖了!放心,我保證!”
大江懵懂地看著霍直,那種不舍像嬰兒要告彆媽媽一樣,表情比較零碎,拚在一起,也是哭相。大嘴岔像出水的鯰魚一樣,憋哧了半天,帶著哭腔吐出幾個字:“東哥,你不管我啦?”
“咋不管呢!我不是說了嗎?我會托曾三兒照顧你,無論咱倆誰先出去,都要聯係對方。”霍直像個幼兒園的阿姨一樣,連哄帶勸地安慰著憨直忠誠的大江。
安慰完大江,霍直趕緊假裝收拾自己的日記本,在避開彆人眼光的情況下,迅速到教研室把花盆裡的兩張手機卡摳了出來,趕緊去衛生間衝進下水道,然後才去洗澡。
正搓著身上的汙垢,聽到消息的曾三和另外幾個大隊的首腦人物都來了。霍直一邊光著身子衝洗,一邊和大夥告彆,而且還不忘把大江托付給曾三,讓他好好照顧這個值得信任的“大兄弟”,曾三一口答應。
洗完澡,換上乾淨囚服的同時,大江也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完了。行李一個大包,衣物和日用品一個大包,再加上曾三他們送彆的名貴香煙,總共三個大件。
負責押解的獄警已經把“捷達”警車開到教改科樓下,大江和另外幾個送行的人抬著行囊下樓。這時,曾三貼著霍直的耳朵說:“兄弟,槍漏子已經安排好了,你去的是煤河監獄,那裡的各方麵條件都寬鬆,估計機會比這兒多。另外,包裡有兩條錦盒裝的‘黃鶴樓’,那裡不是煙,每個煙盒裡裝了兩千元現金,都是我親自把錢卷成跟煙卷一樣粗的小紙卷,挨排塞進去的,兩條總共四萬塊,為的是你到新地方應個急啥的!”
“這……多謝三哥了!”霍直十分感激地抓住曾三的手。
“誒!兄弟,謝個屁,咱們都是一家人,將來你就知道了,嗬嗬……”說完,曾三又遞給霍直一張小紙條,說道:“這是我現在用的手機號,到那邊安頓好以後,要是方便給我來個信兒!”
霍直接過小紙條掖進衣服裡,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欒劍一死,整個春江省都沒有幾個人敢跟翁兆剛滋了毛的,何況文泰本身就是翁兆剛一夥的,當然是一家人了。
在眾人的相送下,霍直鐐銬加身,三名精乾獄警在一位科長的率領下,夾著霍直的檔案,把他往噴了“司法”字樣的白色捷達轎車的後排座上一推,兩名獄警把他往中間一擠,後備箱裡裝著他的行囊,轎車緩緩開出春江城第三監獄大門,一聲長笛,像高速公路入口駛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獵豹出籠(1)
也許是因為勁敵的覆滅,再加上財源廣進,這個夏天是翁兆剛眼中最絢爛的夏天。妻女都在加拿大的藍天碧水下開心快樂地生活,他也有心情為了擴充實力,而在泰國普濟島招待緬甸軍方的幾位大佬。正玩得儘興,接到了槍漏子的電話:“喂,剛哥,衛東調去煤河監獄了,我也安排當地的二彪子去照應了。”
“好,有機會的話,儘快把他弄出來。”翁兆剛戴著墨鏡,臉上是滿意的神色。但跟常人比起來,還是略顯陰鬱。
“我明白,弄出來就送你身邊去。嗬嗬……”槍漏子總是最了解翁兆剛的意圖。
“嗯,要小心,那小夥子不錯。”
“放心吧!”
押解專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了四個多鐘頭,終於進入了煤河市。停在煤河監獄大門口時,天已經擦黑。
單單從外觀上,就可以看出偏僻的縣級市監獄和省會監獄相差著不隻一個時代,老胳膊老腿的,落寞而滄桑。主辦公樓的樣子還勉強過得去,樓高四層,是那種舊體翻新的灰色牆麵。可以想見,經久以來,風霜雪雨把覆蓋層胡亂地揭下來,形成一片斑駁的雜色,融彙於灰色籠罩之中,猶如一個耄耋老嫗套上了一件還算光鮮的地攤貨。辦公樓的腋下就是破敗不堪的圍牆,雖然駕著電網,但那種拚湊的痕跡一覽無遺。鐵絲粗細不均,湊合著在牆頭伸向遠處。
押解的捷達車停在監獄大門口十多分鐘,才從角門走出一位扛著兩杠三星警銜的獄警,他從押解的科長手裡接過調令看了看,說道:“這樣,還得煩勞你們一次,我們煤河監獄現在還沒有施行集中關押,這是監獄主辦公樓,院裡隻有一個大隊,而且也隻是收拾院子的勤雜工種。你們得把犯人直接送到收押單位,最近的離這兒二十多公裡,是采煤大隊,在山上,我派台三輪摩托給你們帶路。”
科長苦著臉無奈地向捷達上的同事望了望,心裡頓生一股“貨到地頭死”的挫敗感。沒啥可說的,跟著人家派的那台“長江750”三輪摩托車上路吧!
這二十公裡的山路像彎彎曲曲的雞腸子,在山間彎繞穿梭。刁野的山風吹打著車窗,不光蕭瑟,還有幾分恐怖。整整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到達二大隊的駐地。由於天色太晚,周圍的景物看不清,一車人隻知道拐進了一個山坳,看見了兩盞雞蛋黃一樣的門燈。三輪摩托車上的當地獄警拍了半天大鐵門,裡麵才走出兩位值班的獄警,打開鐵門,把捷達車放了進去。
辦完交接手續,捷達車一刻不肯多逗留,卸下霍直的行李,摘下鐐銬,逃也似的跟著那台三輪摩托駛進了黑暗。
霍直被兩名獄警帶進套院的另一扇鐵門。這時,他才看見兩層高的監舍樓裡射出的燈光。
在樓門口接待他的是三名值班獄警和五名管事兒模樣的犯人。這些人似乎都把他這個深夜造訪的家夥當成了另類,一個矮胖的獄警翻了翻他的檔案,說道:“真是邪了門啦!春江城第三監獄的犯人還有願意往咱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調的!好好檢查一下他的行李,看看省城的犯人都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話音一落,五名犯人齊上手,把霍直的三個大包往水泥地上一倒,七手八腳地亂翻起來……
霍直呆呆地站在門廳的牆角,這個地方的整體外貌還沒看清楚,但這裡的犯人和獄警給他的感覺就像進了土匪窩一樣,哪裡還是執法單位?
正在愣神,一個手裡掐著橡膠警棍,腰上還彆著一把新式警槍的獄警說:“把衣服脫了!沒帶啥違禁品嗎?手機、現金之類的趕緊拿出來,主動上交不收拾你。如果翻出來,直接把你扔小號去!”
“沒帶,沒有違禁品。”霍直有些心虛地回答。
這時,一個皮膚黝黑的犯人揚著漢奸的嘴臉說:“這是咱們李教,主抓犯人改造的副教導員,彆稀裡馬哈的!”
話音一落,這名犯人已經抓起了那兩條滿是現金的錦裝‘黃鶴樓’香煙。撇著嘴角說:“哎呦!省城來的就不一樣啊!還抽這種煙?太牛叉了吧?”說著就連同其它十幾條香煙一起,碼在了一旁。
霍直一看,這是要沒收的意思啊!他急忙問:“李教,咱們這兒不允許抽煙嗎?”
李教眼裡放著一種藏不住的異樣光彩,把嗓音更換到領導的腔調,清了清嗓子,說道:“嗯……原則上呢,咱們監獄並沒有禁煙。不過,這裡是采煤大隊,下礦井是堅決不能帶火源的。所以,就控製服刑人員抽煙。”
霍直一聽這話,綜合李教語氣的大幅度轉變,再加上現場犯人和另外兩名獄警的表情,他知道這是一種“和談”的氣氛。自己這個外來的和尚會不會念經倒無所謂,關鍵是眼前這些名貴香煙就是一筆財富,豈有不雁過拔毛之理?領悟到這一點,他語氣乖順地說:“李教,我剛從春江城調過來,不懂的地方太多,還請您多多指教。”
李教白了他一眼,語言更加官方起來,板著臉說:“好孩子誰也不會往廟裡舍,服刑人員轉監都是有一定理由的,在春江城三監惹禍了吧?”
“哦,沒有,就是想換個改造環境。”霍直回答的有些勉強。
“這樣,把他的東西都抬到我的辦公室,我先對他進行入監教育。”李教說完,轉身先上了樓。
幾名犯人不敢怠慢,胡亂地把霍直的東西又塞回包裹裡,在碰到那些名貴香煙和那些品牌內衣、毛衫時,喉結都有些聳動。
進了二樓李教的辦公室,霍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哪裡還是副科級領導的辦公室,簡直就是懶散人家的廚房。並在一起的兩張方桌上杯盤狼藉,啤酒瓶、白酒瓶擺了半窗台。牆角放著兩口電炒鍋,一個電磁爐。雞魚肉蛋、豆角、茄子都擺在一個木質的大碗櫃裡。唯一牆壁上掛的那一排深綠色文件夾和裡側那幾隻鐵皮卷櫃還有點辦公室的樣子,空氣中都飄著蔥花大料的味道……
看霍直的表情有些奇怪,李教訕笑了一下,自嘲地說道:“嗬嗬,我們這兒不比省城大監獄,硬件設施很落後。全監獄十個大隊,分散在七個地方,都直接駐紮在煤礦上。一天三班倒,也沒條件實施規範化管理,弄得跟大車店一樣。嗬嗬……聽說一兩年之內就集中關押了,那時候差不多能規範一些。嗬嗬。”
霍直是學法律的,他知道中央有關部門早就有政策出台,明文規定不準服刑人員從事高危作業。但看眼前的情況,政策落實到這裡,還是任重而道遠啊!不過,越是管理散漫不規範的地方,對自己越有利。想到這兒,他虛心地笑了笑,說道:”李教您辛苦了,這種改造條件下,像您這樣的主要領導可就多費心啦!”
“呃”,李教打了個飽嗝,態度更加鬆緩起來,說道:“嗨!沒辦法,工作嘛!咱們何大隊長一天到晚盯著生產,大院裡的事兒都是我一個人操心。嗬嗬……”
霍直明白他這是在向自己展示權力,就恭維著說:“那以後還得請李教多多關照,嗬嗬……”
李教一看霍直很上道,眉飛眼笑起來,瞄了一眼門口那隻裝香煙的袋子,從桌子上拿起半盒“紫雲”香煙,很大方地丟給霍直一隻,爽快地說道:“不瞞你說,勞改犯子都不容易,你們省城來的犯人大多條件不錯,能少吃些苦。你打聽打聽,條件不好的犯人占大多數,我哪個沒照顧到?我這個人不貪,隻要你眼裡有我,我李坷是不會難為你的!嗬嗬……”
第二百九十七章 獵豹出籠(2)
話已經說道這個地步,霍直也不用悶著了,他轉身從香煙袋裡拿出那兩條“黃鶴樓”香煙,把其中一條放在李教麵前的桌角上,誠懇地說道:“李教,不成敬意,這條煙您拿著。”
李教眼睛一亮,眼角還瞟了一下霍直手中的另一條黃鶴樓,抿了抿嘴唇,吞咽下貪婪的口水,笑嗬嗬地說道:“呦,這麼好的煙我還沒抽過呢!得將近兩千塊一條吧?”
“不到,不到,一千多塊錢兒!不過,這煙不能抽。”霍直向前湊了一些,麵帶深意地看著李教。
“噢?什麼意思?”李教不明所以,臉上聚起一絲警覺。
霍直笑嗬嗬地拿過香煙,在李教的注視下,不慌不忙地撕開曾三後粘合起來的塑料包裝,打開精美錦盒,拿出一包香煙,再撕開封口,伸手一捏,將七八根百元大鈔擰成的紙卷放在桌子上,然後打開封口衝向李教。
“啊?”李教驚訝地站了起來,臉上有些下垂的肌肉抽動了幾下,睜大混合著酒精作用的眼睛,結巴著問:“全是這個?”
“對!全是這個!每條兩萬。”霍直回答的從容鎮定,麵帶微笑。
李教像被電到了似的,腳跟彈了一下,邁開大步跨到門口,伸手擰上門鎖,“哢嚓”一聲,傳來鎖舌扭緊的聲響。
“那……你這……”李教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口舌結巴,呼吸緊促。
霍直的笑容裡帶著非常易懂的真誠,說道:“這條煙給您,另一條我自己保管,留個過河錢兒。”
“呃……行!你自己保管好了!不行的話我替你保管,隨時用隨時向我要。”李教滿是贅肉的胸脯不住地起伏……
“嗯,也行,但我怕急用錢時您不在班上怎麼辦?”霍直看著李教的眼睛,幾分鐘時間,兩個存在敵我矛盾的人已經成為了自己人。
李教想了一下,說道:“咱這二大隊除了我之外,就是你們中隊長、指導員管你們,剩下那些乾警就是倉庫保管員,看著你們彆跑了就行。這樣,我把你分到一中隊,你給中隊長送一千塊錢就行,那小子不貪,再者有我這方麵,肯定給你安排一個俏活兒。這兒離屯子近,雞鴨魚肉都便宜,隨便找個小乾警就能買到東西。你手裡再留幾千塊錢零花,剩下的我給你保管,想用隨時吱聲。”
“那……大隊長不用打點嗎?”霍直問道。
“嗨!何大隊連大院都不進,一天到晚就盯著煤堆,他的油水兒都在煤堆的高度上呢!嗬嗬……”李教興奮的臉色泛紅。
“好!聽領導的!”霍直點了點頭。
“行,你還沒吃飯吧?”李教問完,瞅了瞅桌子上的殘湯剩飯。
霍直摸了摸肚子,在押解的路上吃的那點香腸和麵包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稍顯饑餓。於是笑道:“還行,不算太餓。嗬嗬。”
“那啥,不吃這些剩的,一會兒我叫人給你煮點兒速凍餃子,喝酒嗎?”李教簡直把這個新來的犯人當成了多年未見得老友。
霍直心裡挺敞亮,這正是自己想要的效果,嗬嗬一笑,“好,喝瓶啤酒。”
李教殷勤地打開床邊的一個小型冰箱,拎出兩瓶雜牌啤酒放在桌上,然後一瞅那條打開的“黃鶴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趕忙打開鐵皮卷櫃,拿出一個空檔案袋,一邊忙活一邊說道:“來,那個……衛東是吧?快把錢都摳出來,彆把煙盒弄壞了,待一會好拎回去。”說完還向霍直擠了擠眼睛。
霍直明白他這是要掩人耳目,把錢留下,再把空煙盒讓自己拎走,這樣多清廉啊!於是,霍直馬上配合,兩個人一起動手,把兩個錦盒裡的“香煙”全部摳出來裝進檔案袋,然後再把錦盒封好,塞進煙袋裡。
忙完之後,李教打開辦公室門,剛要喊人來給霍直煮餃子,突然電話響了,他急忙接聽:“喂?哦,安獄長,哦,人到了,叫……叫衛東,正在我辦公室談話呢!哦……對,對,好!好!明白,明白,人在我這兒您就放心吧!放心,放心,嗬嗬……”
也許這個電話來的太及時了,比雪中送炭還及時,一下消除了李教所有的顧慮,他特意在走廊門口大聲接著電話,而且還把關鍵字眼喊得特彆大聲:“對,獄長,明白,是叫衛東。我們看過檔案,餘刑打開十五年了,正好適合在我們監獄關押。領導放心,既然這樣,我也好調配工種,對……放心……嗬嗬……”
無論監廊裡的犯人還是走廊裡的獄警,大家都從這個電話裡聽出了一個信息:剛剛從省城調來的這名犯人是大領導的照顧對象,有一定的關係背景,李教怎麼照顧他都是遵照指示,而非以權謀私。
放下電話,李教大張旗鼓地把一個叫“老高麗”的犯人叫到辦公室,讓他給霍直煮餃子。又在走廊裡對其他幾位值班獄警說:“安獄長剛打來電話,詢問這名轉監犯人的情況,很是關心啊!嗬嗬……”
幾位值班獄警哪能唱反調,就算這個電話有詐,他們也不能得罪李教這位頂頭上司啊!於是,都哼哼哈哈地表示必須安排好,不能有悖領導的意思。
就這樣,霍直的第一步趟開了。吃著熱騰騰的餃子的同時,除了那包香煙之外,所有的行李都被專門伺候“隊部”的兩個犯人抬進監廊,直接選了一個朝陽的監舍,又選了一個把頭的床位鋪好,一切都按最高待遇安排。
兩盤噴香的餃子下肚,兩瓶冰爽的啤酒入喉,霍直心裡舒服極了!就憑這一點,他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不可告人的希望在內心深處生根發芽……
看霍直吃飽喝足,李教放下他的檔案,一臉的微笑,有些高深莫測地說:“衛東,你不是凡人呐!你在春江城乾了多大的事兒不提,剛剛安獄長打電話來說,我們煤河市最有影響力的二彪子是你的朋友。人家現在新疆開發資源,有啥需要求儘管提,隻要彆太違反原則,我李坷就讓你滿意。”
霍直想了想,誠懇地說道:“領導,以後我就是您的人,一切都聽您的!您也知道,勞改犯子沒彆的要求,無非是奔著少遭點兒罪、多減點兒刑,早日回歸社會。嗬嗬……”
“這都不是問題,咱們這兒管理不像春江城那麼嚴,隻要彆跑人、彆死人,都不算大事兒!犯人吃一口、喝一口、偷摸做個小灶、玩個手機、耍個小錢兒啥的都挺普通。獄裡或科裡的領導多長時間也不過來一次,隻要彆被抓住現行,我們這些本大隊的乾警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看見。咱這兒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勞務太重,而且還危險。全大隊三百多名犯人,至少二百三十人要下礦井挖煤。分三班倒,每班八個小時,造的都跟黑煤球子差不多。明天我跟何大隊打聲招呼,就把你留在監內,當個雜工。每個月給你掛個五分、六分的,保你一年半減一把刑,而且吃香喝辣。嗬嗬……”
霍直知道這是李教在向自己展示能力,於是恭維著說:“感謝領導費心,嗬嗬……”
“何大隊把下井名額卡得很死,但是,他卡得再死,我也不能讓你下井啊!嗬嗬……”李教很是自鳴得意。
看看,這就是金錢的魔力。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如果沒有這兩萬元人民幣,就算獄長打招呼了,可以得到相關的照顧,但絕對達不到這種關懷備至的程度。
第二百九十八章 獵豹出籠(3)
這個剛剛轉監過來的犯人竟然受到李教的熱切關照,立馬在二大隊夜晚昏黃的燈光裡形成了焦點。霍直一進監廊,就被一群看樣子混得不錯的犯人捧在中心,沒話找話地想要續上朋友的情誼。話語間除了噓寒問暖,就是關心是否缺東少西?在霍直看來,這些全是俗不可耐的噪音……
除了監室的簡陋和淩亂,最讓霍直奇怪的是,可以容納上百人的監廊竟然隻有兩間寢室裡靜靜地躺著睡覺的人,其他寢室都靜悄悄、空蕩蕩的。屋裡更是慘不忍睹,破敗臟亂的被褥連疊都不疊,胡亂一卷,堆放在床頭。看到這一切,霍直問那個給自己煮餃子的老高麗:“這些空鋪就是加班兒的人?”
“不是加班,他們固定下午四點出工,晚上十二點收工。現在睡覺的都是零點班的,晚上十二點出工,明早八點收工。”老高麗呲著缺了豁口的門牙,說得很認真,好像霍直是來檢查的領導。
“常年如此嗎?”
“當然了,煤礦停工一天得多大損失啊!”說著,老高麗還撚動手指,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那……行李和內務也不整理嗎?”霍直被濃重的汗味嗆得直捂鼻子。
“嗨!整理啥內務啊!每天收工都造得跟煤球似的。浴池裡的水都不天天換,跟煤湯子差不多。不洗還不行,簡單擦巴兩把就算洗過了。回寢室就往被窩一鑽,那被褥弄的都打鐵了!下井的犯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跟紋了眼線似的,全是黑眼圈。”
聽他這樣一說,霍直回憶起剛剛看見那些睡覺犯人的樣子,確實都是眼圈泛黑,跟化了濃妝一樣。他不覺咧了咧嘴,看來如果沒有關係,在這個地方改造可真夠喝一壺的。
回到寢室,霍直特意打開裝香煙的袋子,讓那兩條“外強中乾”的黃鶴樓香煙露了個相。然後打開一條軟中華,摳出一包給幾個圍著自己的犯人發了一圈。
老高麗的嘴像老太太脫光牙齒一樣癟了癟,然後張開,愜意地吐出那口柔軟的煙霧,自得地說:“東哥,咱們這個屋裡住的都是雜工,全是乾俏活兒的,你以後就是這個屋的大哥,有任何需要喊一嗓子就行!我以後就專業伺候你,包你滿意。”說完,叼著香煙開始給霍直鋪行李,從頭到腳都貫穿著與生俱來的殷勤勁兒。
霍直笑了笑,用沉穩的眼光觀察著這幾個本大隊的牛叉人物,發現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精明老道的小心翼翼,無論他們表麵上是真風光還是酷似風光,但實質上的艱難都明顯地寫在臉上,壓力感更是彌漫了整個空間。
果然,等第二天看到了這個改造場所犯人的整體麵貌之後,聰穎的霍直深切地窺透了這個異類世界的生存境遇。從礦井上來的犯人都帶著一種透支體力的疲倦感,像邋遢的敗兵一樣,垂頭喪氣地搖晃著腳步,似乎喘氣都累。炎炎盛夏,犯人們在礦井下也穿著棉衣棉褲,頭上帶著柳條編的安全帽鬥,腳上瞪著笨重的高腰水靴,不管手和臉,隻要是裸露皮膚的地方,基本都是黑色的。而且不像剛果人那樣黑的透亮,而是黑的牙磣,臟得直掉渣兒。
洗漱的過程更是讓人難以置信,確實如老高麗所說那樣,由於人多,浴池的水根本就不換,趕上第一波的能稍稍清亮點兒。第二波以後,基本就是泡在泥湯子裡了。還沒有淋浴,神仙來了,這水也洗不乾淨人。所有人都是在大浴池裡涮一下煤渣,然後抱著乾淨衣服跑回監廊,從水房接一盆按人頭分配的清水,惜水如金地擦拭勞累的身體。
開飯時,就更能看出這裡艱難的本質了。不管勞務多繁重,大食堂一個月當中有二十八天是寡淡的菜湯和麵質很差的饅頭。稍微有點能力的犯人個湊在一起,通過經營小買賣的“倒爺”獄警走私進來一些雞魚肉蛋,再從大食堂的犯人那裡“貿易”一些蔬菜,偷偷扯一條電線,在監舍或水房、洗手間等地方用電炒鍋做小灶。可以想見,自從進了監獄,艱苦的生活環境把犯人們的興趣相當濃厚地集中到“吃”上。怎樣能讓有限的定量夥食填飽肚子、怎樣有效地保持體內熱量、怎樣充分地使用那點兒親人省吃儉用接濟自己的“救命錢”,從最底層的“氓流子”到混得最好的“雜工”,無不在捉襟見肘的緊張中想到這些最硬性的問題,每個人都切身體會著“民以食為天”這一亙古真理的嚴峻性。
到下午見到中隊長的時候,霍直就更理解這些犯人的改造壓力到底有多大了。他和中隊長隻說了三句話,第一句:“報告中隊長,我叫衛東,是從春江城第三監獄轉過來的。”
中隊長說:“知道了,李教跟我說了。”
第二句:“到這兒來給您添麻煩了,這是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言畢,遞上一疊現金,兩千元整。
中隊長用眼角眯了一下霍直,捏了捏現金的薄厚,絲毫沒顯出興奮,麵帶不屑地說道:“有李教那方麵,我就不多說啥了。何大隊如果問我你為啥不下井,我就把李教還有你後麵真正的後台二彪子搬出來,他就沒音兒了。”顯然,這兩千元現金並不是他的期望值。
霍直的第三句話:“那就給領導添麻煩了。”
“回去吧!”中隊長擺了擺手,閉著眼睛享受著一個雜工的肩部按摩……
單從這一點,霍直就可以看出端倪,原來中隊長更是一個雁過拔毛的角色。不管你是誰,除非你是沒人接見、沒有彙款、沒有郵件的“三無”犯人,否則,在他這裡沒有不“點卯”的。
不怪昨晚睡覺時老高麗在他枕頭邊小聲耳語:“東哥,我在這兒改造八九年了,知道你是有份量的人物,但也得給你一句忠告,這地方可不是春江城,簡直就跟沒解放一樣,乾部素質低,有肉得埋在碗底吃啊!”
雖然這一切很有壓力,猶如飄蕩在頭上的毒霧般令人噤若寒蟬,但是,霍直並不因此而氣餒,反而從心底湧動著忍不住的欣喜。因為這個道理很淺顯,隻要管理者貪婪,金錢就將產生不可預想的魔力。於己而言,各種各樣的機會比春江城三監多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站在寢室窗前舉目瞭望的景象……
監舍樓建在山坳的高地,站在一樓的窗前就可以將整個駐地的全貌儘收眼底。四米多高的圍牆隻圍住了監舍樓和一個正方形操場,算是犯人的生活區。生產區都在圍牆的外麵,用一張圈了半個山坳的電網將監管區和法外隔離開來。遠遠看去,就是一大圈細鐵絲做的籬笆,威懾力遠遠小於人們心目中監獄該有的森嚴。礦井門和高高的岩石山就在這張電網的中心地帶。四周種著玉米、大豆、菠菜等農作物。地麵作業的犯人在曠野裡走來走去,如果不注意他們身上的囚服,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是種地的農民。井口拉上來的一串煤車鬥像小型的火車貨箱,一節一節地順著鐵軌爬上岩石山,再由犯人手動操作,將車鬥裡的岩石倒下陡峭的岩石堆,然後車鬥放平,再順著鐵軌滑回井口裡……
電網是帶地網的,架設在離地麵一尺多高的地方。為了防止犯人靠近,地網向電網兩側各延伸幾米遠,四個角落還各設置了崗亭,裡麵執勤的不是獄警,而是刑期短又“表現突出”的犯人。
綜合這種建造格局,簡直能把心懷叵測的犯人樂得一蹦三尺高。如果有足夠精巧、足夠縝密的策劃,想從這兒得到“解脫”,並非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