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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誘虎吞鉤(6)
霍直正在合計,放下電話的警察把他提了起來,拽得他胳膊生疼。趁著頭上的衣服滑落,他急忙快速向旁邊掃視一眼,大栓的屍體直直地躺在五米遠的茅草坡上,翁兆剛和那兩個農民打扮的大漢就站在茅草路邊,離自己不過二十幾米遠。那個臉上長了一片騷疙瘩的男人很悠閒地抽著煙,似乎這一切無非是小孩兒過家家。
在那件衣服再次蒙到頭上之前,霍直迅速看了一眼翁兆剛,與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次對視,捕捉到的仍是無法解讀的深奧……
案發現場離彆墅並不遠,也就兩百多米。霍直像被捕的****一樣,蒙著頭,戴著大背拷,被三名便衣警察拖搡著帶下山,推進路旁一輛閃著警燈的豐田4700越野車裡。其餘五具屍體都用死者的衣服蒙著臉,被村民們用現製作的簡易擔架抬下山,並排裝進跟著欒劍一夥上山的那輛帶篷卡車裡。
這一切可把平淡到有些發膩的小山村激活了,這些厭倦了平靜、巴望著出點事兒的村民活躍極了,整個山村的傍晚都被攪得熱鬨非凡,小街上能亮的燈都亮著,能走動的人都出來看熱鬨,直至一隊現掛上警燈的車輛和翁兆剛等人的豪車離去,山村才在人們意猶未儘的喧囂中歸於平靜。人們也都紛紛回到屬於自己的安樂窩中,大肆談論著剛剛這場經過放大的警匪大戰……
在被押解回春江城的車上,霍直一點兒消息也沒聽到,坐在他兩側和前排的便衣警察就像集體中了符咒一樣,都變成了啞巴,一句話都不說。直到他被押進一間屋子裡摘去麵罩,一個年約三十幾歲的便衣拿著一張從監控視頻上截下來的照片問他這個人是誰,他才斷定欒劍死了,因為那張模糊照片上的人是欒劍的得力手下“方子”,他隻知道這個綽號。
見他搖頭,便衣又問了一句:“好好看看,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霍直繼續搖頭,臉上的表情倔犟得像一個固執己見的被捕間諜,任你軟硬兼施,就是不肯使供詞跨過意念中的那個界限。
“那麼,總該告訴我你叫啥吧?都到這裡了,還想為欒劍誓死效忠呢?”便衣很沉得住氣,沒有拿出要吃人的憤怒,問話很輕鬆,似乎還沒從榮立大功的興奮當中走出來。
語言也能出色地保衛秘密。以霍直在政法院校所積累的知識,他知道警察辦案無論對錯,都要形成一份理論上說得通的材料,否則是不能過關的。但自己不能說出真實姓名,否則做案動機就會發生質的改變。現在被捕的人隻有自己,除了方子脫逃,其餘全部死亡。一個人的官司就好打了,隻要邏輯對得上,就有過關的希望。於是,他的專業知識發揮了特長,先做出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然後說道:“我叫衛東,雲南景洪洲人。”
“噢?那你的東北話說得還不錯嘛!”便衣顯然不相信。
霍直不卑不亢,表情平靜地回答:“我在東北混了十幾年,早把自己當成東北人了。”
便衣輕蔑地一笑,說道:“不急,所有的問題你都仔細想一想,我們有的是時間。想好了你喊一聲,咱們再聊。”
說完,便衣衝門口站著的另外兩人一努嘴,三人轉身出門。鐵窗鐵門的小屋子裡,隻剩下了被拷在鐵椅子上的霍直。
失去自主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霍直的麵前仿佛橫亙著一座威聳的山峰,曾經擁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不可能。他知道,自己的抵抗和掙紮都是微弱的,這可不單單是嚴厲的留白,而是一切思想和希望的戛然而止。確切地說,這個事實給了自己一記響徹雲霄的耳光,報父仇、為民除害,都已成為了過去式的癡人說夢。就好像被鎖在生命軀殼裡的一個夢一樣,默默升騰,默默熄滅。接下來的一切,隻剩下一個模式,那就是展示自己的苦難……
在韓小個子的陪同下,翁兆剛站在了欒劍的屍體麵前。這是一種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對與自己匹敵之對手那份敬仰是很醇厚的,發自內心。本來他想暗示警方留欒劍一條命,把他送進監獄就算了,但又恐生羅亂,隻好作罷。如今這個強韌的勁敵果真躺在自己麵前,還真叫人有些淒然。翁兆剛摘下墨鏡,肅穆地看著欒劍那張蒼白的、永不屈服的臉,到死,那張臉都是剛毅和倔強的。白單下麵,是那具連中九槍的肉身。
聽刑警們講,發現有被圍的危險之後,另外四個人都拚命地往林子裡麵鑽,企圖翻山逃遁。正在這時,南山坡傳來了槍聲,是翁兆剛身旁扮作保鏢的刑警擊斃舉槍的大栓那一槍。而欒劍並未慌張,他雙手持槍斷後,掩護兄弟們撤退。當便衣刑警用微型***逼住他時,他毫不猶豫地朝刑警舉槍,結果兩人同時扣動扳機,他射出的子彈擦著便衣刑警的頭皮飛了過去,訓練有素的刑警卻在規避的同時將他掃倒,X部打出了一片血窟窿,當場斃命。
這種情況下,欒劍算是為兄弟們儘到最後的心意了。但這隻是他一廂情願而已,在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刑警圍捕下,那四個亡命徒的反抗顯得太薄弱了。除了一個僥幸逃脫外,另外兩名開槍拒捕的大漢被擊斃,還有一名大漢被刑警圍在當中,這種身負命案的歹徒都能算清楚一本帳,情知落入法網的結局隻是多遭一些罪而已,最終難逃一死。於是,他舉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
站了十幾分鐘,翁兆剛才落寞地轉過身。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並不舒暢,甚至還摻雜著幾許矛盾。按照常理,勁敵的覆滅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兒,再怎麼說,也是除了心頭大患。但是,他卻有些不舍,因為欒劍這個對手太有韌性了,前後與自己鬥了十年有餘,就跟打不死的小強差不多,頂著警方追捕和自己手下追殺的雙重壓力,一直不退縮、不放棄,堪比當年日寇鐵蹄下的抗聯戰士般頑強。這種堅韌執著的敵人在真正的戰場上,也會贏得對手的欽佩和敬慕的。於一個好戰分子來說,失去這樣一個夠檔次的敵手,簡直就是莫大的損失。都說遇到對手才能成為高手,現在對手沒了,自己豈不成了武俠小說中的孤獨求敗?
欽佩欒劍還隻是翁兆剛內心情愫的一部分,他的心裡還裝著另一個人,那就是這場“誘虎吞鉤”行動中唯一被捕的那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氣節十分打動他。試想,在被三名刑警控製之下奮起脫身,麵對警察黑洞洞的槍口於不顧,以同歸於儘的架勢向自己撲來致命一刀,這該是何種力量?何種信念?是一般的江湖刀槍炮子可比的嗎?無論這個年輕人是出於對欒劍的忠誠,還是出於一個男子漢麵對敵人的勇氣,他都是難得的勇士。
又回想了一下與這個年輕人對視時那道無畏又堅韌的目光,翁兆剛有種莫名的欣喜。也許一個人強大到一定程度之後,就不會恨了。他仰起頭,抿緊嘴唇,撫摸了一下毛發稀落的腦門,轉回身對韓小個子說:“韓局,我能不能見一見被抓住的那個年輕人?”
韓小個子頗感詫異,不解地望著翁兆剛,問道:“有什麼要緊的事兒嗎?”
翁兆剛尷尬地一笑:“嗬嗬,就是好奇,沒啥正經事兒。”
“噢,那還是彆見了,這起槍案影響很大,各級領導都關注著呢!媒體是否介入我一個人都說了不算。再者,現在不比從前了,整體形勢都在往法製健全的方向發展,哪怕一個小民警,天靈蓋上都長著眼睛呐!凡事得謹慎啊!”韓小個子為難地看著翁兆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