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跟 蹤
黑軍沒有慌,喊出胖老板娘結賬,然後踏上摩托車,打火、轟油門、緩緩跟了上去……
前麵的輪椅推得很慢,大哈雷遠遠綴在後頭。這會兒正是晚飯後遛彎的時間,小胡同的行人多了起來,不時聽見霍正禮和街坊親熱地打招呼。黑軍怕總這樣跟著人家招來路人的懷疑,就加了一腳油門躍了過去。在與輪椅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瞟見輪椅上的女人並不像遠處看著那樣蒼老,她隻是肌肉萎縮得厲害,整個人像塌在輪椅裡一樣,連慈善的麵容都顯得那樣弱不禁風。
估計不錯的話,輪椅上的病人應該是霍正禮的老婆。這個長著榆木腦袋的艮瓜也夠悲慘的,當著肥差卻弄不著錢,家裡再有一個癱在輪椅上的病人,難道正義在這個世界上真的無處容身了嗎?懷著殺心的黑軍瞬間良心發現,無奈地搖了搖頭。
黑軍把摩托車騎到胡同口後,停在一家五金商店的側麵。他單腳點地,叼上一支煙抽著……
兩分鐘之後,霍正禮推著輪椅出了不足百米的胡同,他一邊走一邊和輪椅上的婦人說著話,緊一句慢一句,像一對忠守大半生的老雁,已經飛不動了,在春天的草地上迂迂前行……
一瞬間,黑軍這位曾經浸染多人鮮血的社會老牌刀槍的內心突然湧起一絲不忍,許久以來,或傷或死倒在他手下的都是惡徒,最起碼不是好人。今天麵對這樣一位一身正氣又生活窘迫的好人,他的良知受到了挑戰,一個決定油然而生。他把摩托車鎖好,頭盔裝在後備箱裡,跟著輪椅向小公園走去……
原來這個小公園是附近居民晨練遛彎的地方,霍正禮把輪椅推到一顆大柳樹下停了下來,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兩位咀著滄桑的中年人麵朝夕陽眯起了眼睛。
黑軍假裝飯後消化食兒,踢著腿、抻著胳膊來到柳樹下,又使勁做了兩個擴胸動作後,深呼吸幾口,挨著霍正禮坐在長椅上。
霍正禮看了黑軍一眼,可能對他那一臉橫肉和那一片騷疙瘩有些反感,向椅子邊上挪了挪屁股。
黑軍掏出中華煙,自己先叼上一支,然後好像怕有失禮貌似的把煙盒向目視前方的霍正禮遞了遞,很隨意地問:“抽一顆?大哥。”
霍正禮被這突然的問話弄得一愣,隨即客氣地推辭:“不,不,不,我抽這個抽習慣了!嗬嗬。”說完,從夾克衫口袋裡掏出半包“紅塔山”香煙,叼上一支。
正要掏打火機,黑軍的純金“都彭”打火機點著了,金光閃閃地遞到了霍正禮麵前。
“謝謝啊!”霍正禮低頭點著香煙,還很江湖地用手指點了點黑軍的手背。
“大嫂這是?”黑軍沒話找話。
霍正禮臉上泛起一絲苦楚,“唉!脊椎病,癱了十六年啦!”
聽見兩人說話,老婦人扭頭很禮貌地向黑軍頷首致意。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看您的氣質像是在政府部門工作吧?”黑軍裝作很健談的樣子。
一聽這話,再加上黑軍那股黑中帶惡的氣勢,當了大半輩子檢察官的霍正禮猛然有所警覺,眼裡射出一道審視的精光,嚴肅地問道:“你是誰?”
“嗬嗬,我是附近的,這個公園不常來,嗬嗬……”黑軍急忙掩飾。
霍正禮又審視地看了黑軍兩眼,機鋒淩厲地問:“你是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黑軍一聽,知道自己的表演瞞不過這位老檢察官的眼睛,於是麵露坦誠,口吻鄭重,凝視著霍正禮的目光,說道:“霍檢察長,既然被您看出來了,我就不滿您了,我是受人之托來找您的。”
霍正禮的眉毛皺了起來,隨之襲上來的還有一股令人不敢褻瀆的正氣。他上下打量黑軍幾眼,威嚴地板起麵孔,冷冷地說:“如果有正事,就請你明天到我辦公室談,我霍正禮不辦私事。”說完,站起身推著老伴就要走開。
黑軍急忙站起身,語重心長地超水平發揮自己的口才:“霍檢察長,耿直的虧您還沒吃夠嗎?隻要您對生活稍稍讓半步,把那些糊弄人的原則軟化一下,就機會多多啊!這都啥年代了,您抬抬手,彆人低低頭,彆人好過您也好過。如果您一味地認死理兒,就是背向社會、背向榮華富貴、背向所有人仰慕渴求的一切!您堅持這點兒原則能改變世界嗎?能改變您的人生嗎?改變不了,對不對?世界上應該卻應該不了的事兒太多了,在這個人情社會,原則擺在桌麵上,那是很有彈性的,而且彈性很大,決定性的力量不在桌麵上,而在桌子下麵,人不能太死性啊!”
這番話像芥末一樣刺激到了霍正禮,他停下腳步,鬆開輪椅,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像電影裡的正麵人物那樣慢慢回過頭,目光如炬,鏗鏘有力地說道:“死性?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是為哪件案子來的,你們有本事就撤了我的官,要想讓我霍正禮顛倒黑白,哼!我奉勸你們還是省省吧!”
“天天宣傳的那些榜樣是給人瞻仰的,不是給人效仿的啊!全黑就你一個人白有什麼用?能救得了這個國家嗎?”黑軍有些激動,聲音提高了幾度。
霍正禮推開老伴拉著自己衣襟的手,點著黑軍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全黑?告訴你,全國像我這樣的人多了!隻是你們看不見而已。的乾部寧可蒙冤受屈,也不向小人妥協,絕不以人格做交換!如果都像你想的那樣,還不亡國了呀!你以為能讓你們這幫黑色的家夥敗垮了嗎?哼!你們頂多算得上考驗一個成長中的政黨的黑色毒素而已!遲早有一天,你們這些敗類會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鋪路殘渣,永遠被人民踩在腳下!就算有一天我們也倒下了,但我們是正義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座豐碑……”
“正禮…正禮…”
霍正禮慷慨激昂的話還沒說完,孱弱的老伴怕引起彆人圍觀,吃力地探著身子,抓住了他的衣角。
“沒事兒,沒事兒。”霍正禮輕拍了幾下老伴消瘦的肩膀,胸部大幅度起伏著……
黑軍也被這個老頑固的激動弄得有些慌亂,看來真是遇見吃生米的了!這種清高是正義者的守門員,堅守著他們那道做人的底線。此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個仁慈的想法在這種原則性極強的人麵前顯得多麼可笑。
無論邪惡有多麼強大,在正義麵前,都是心虛的。黑軍明知自己心裡有個痛點,但也隻能裝著沒感覺,反正裝久了也就真沒感覺了。隻是可惜啊!殘酷世界就是好人的墳墓,那麼正直清高的一個生命,還沒得到任何的現世回報就要成為犧牲品了,偉大和渺小之間的界限咋就那麼模糊呢?
在快步走出老遠之後,他還心有不甘地回望那個在夕陽下略顯蹣跚的背影。也許是因為逆光,他覺得那個身影一直籠罩在金色光暈之下……
所謂慈不帶兵,義不理財,沒有良心吃飽飯。黑軍雖然不帶兵也不理財,但他混的是黑道,憐憫和同情在地平線以下的社會裡大多時候是不可取的。在他心中,這個世界的生存哲學的全部要義就是實現目標,手段無須計較。他平覆了一下心中的善念,叨咕一句:“你清高、你驕傲、你不給彆人路走,那你就拿命去承受後果把!”然後衝著大哈雷的後視鏡做了個隻有殺人放火時才有的惡毒表情,眼裡放出猙獰又絕然的陰光,扣上頭盔,扭動油門,轟的一聲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