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以這麼欺負我?
怎麼可以借此生事?
怎麼可以踐踏我父未曾安息的魂靈?
他在時你們一個個無不匍匐在他的腳下,請求他的垂憐。
他一去不返,隻留孤兒寡母在世,你們卻讓我父背上不世罵名。
隻因魚兒不過五歲,隻因魚兒如此年幼。
小胖崽的眼中劃過一絲決絕:“大伴,傳召群臣。”
傳言愈演愈烈,這股風就這樣吹到了小皇帝耳中。
這也意味著,有心人的計謀成功了。
打蛇打七寸,隻求一擊必中。
景耀帝即位以來,兢兢業業,沉湎朝政,日日都召開早朝。
下朝後,他從不會再召人議事。
驟然傳召諸臣,再將此事與京畿的風言風語相聯係,即便是傻子也知道所為何事。
郢成等人埋頭不語,隨著大臣們一步步前行。
製衡天子的感覺著實爽快。
令他連日來的怨恨都有所鬆動,大仇得報,能不痛快嗎?
想必世家所籌謀的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這樣的場景很快就會到來。
不不不,說不定是獨治天下。
父債子償,不知聖上泉下有知,可會後悔自己不給世家留一點活路?
非要趕儘殺絕。
郢成想到那位天子的鐵血的手段,心中微微一寒。
若他還在,便沒有世家的出頭日,他們也會老老實實當太子手中的利刃。
可惜啊,棋差一招,誰知道好好的天子死了呢!
說不定,就如他們想得一樣,遭了天譴,短命而亡。
不然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死了。
那可是能彎弓射雁,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暴君。
哈!估摸著是造孽多了,全報應在他兒子上了。
郢成充滿惡意地想。
殿下生了副好麵龐,與那位如此相似,想必朝堂之上,也會泣涕漣漣。
好比那位高高在上,從不走下玉階的天子對他們痛哭流涕。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嘖。
還不如絕了嗣,也好過獨子受儘苦楚。
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年幼的景耀帝落座龍椅之上,俯瞰眾生,受朝臣拜禮。
朝臣們心裡都有數,知道殿下為何召他們而來。
隻是龍有逆鱗,殿下不提,朝臣便也裝傻。
有些人倒是想開口,好生戳戳景耀帝的軟肋,令他痛不欲生。
然而,小胖崽卻比他們更快:“父皇崩逝,乃應召天命,京中反賊,以此生事。央央大昭,人才濟濟,其中以郢閣老為最,徹查反賊一事,便交由閣老。地支暗衛,與爾同行!”
他說話井井有條,很多時候,朝臣們也知道這位小太子實在聰穎。
待他長成,又是與聖上一樣說一不二的君王。
然而,年幼便如一刀天塹。
多少人死在這條裂隙之下,不會長大的神仙、天子,又談什麼權利。
郢成大為震驚,前兩天還將自己打成豬頭,今天便要對他委以重任?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小兔崽子分明是要在他身邊光明正大地安插眼線。
他的府邸不知有多少人往來,真叫暗衛時時刻刻跟在身邊,他還如何進行下一步計劃。
四周甚至傳來看好戲的目光,郢成咬牙切齒,卻隻能忍耐。
“殿下,天家暗衛,個個本事高強。跟在臣身邊,大材小用,不如跟著兩位公公大展身手。”
他狀似貶低自己,實則想挑明小胖崽縱容佞臣,三番幾次將朝臣們棄之不顧。
站在朝堂上的都是人精。
誰想不出來郢成意欲何為,可他說得恰好是朝臣最為看重的。
當下便有人神色搖擺,想要勸諫小胖崽。
小胖崽嗤笑一聲:“大材小用?天下誰人不知,我父仙逝三日,你便從四品官一躍至閣老。真要比起來,滿朝文武,包括朕,都不如郢閣老尊貴。”
這樣的誅心之語,郢成是萬萬不敢認下的。
哪怕他心中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世家與他們這些人,想得最大膽便是借著天子年幼,強行乾預政事,將權利集中。
把小皇帝趕下去,自己坐那龍椅?
先不說小皇帝有著上天認定的明君之實,他自己也無比聰明。
素日來的交鋒,小皇帝可一次都沒吃過虧。
也不說天下人會如何對他口誅筆伐,他郢成是真怕聖上破土而出,將他開膛破肚。
郢成不由得想到了彆出去,那位陛下重病垂死不知多少回了。
每每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們麵前,若是這一次……
郢成眉頭一皺,砰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禮,高聲喊道:“臣惶恐!”
小胖崽偏了偏頭,捂住一側耳朵:“郢閣老中氣十足。”
此話一出,不知是誰噗呲笑了出來,帶來一陣輕快的笑意。
人從眾。
這一笑,朝臣也憋不住了,紛紛捂著嘴,道:“臣失儀。”
郢成麵紅耳赤,憤怒尋找笑聲源頭,就見著裴杭清眉梢眼尾全是笑意,與往日冷淡的樣子大相徑庭。
皇帝罵不得,同為閣老他還罵不得,郢成猛地一抬頭:“裴閣老如今也學會溜須拍馬之事。”
他的語氣諷刺不已。
笑罷,裴杭清從容跪下:“順承聖意,臣子本分。”
小胖崽揚了揚手示意裴杭清起來,滿殿便隻有郢成一個人跪著。
他見一次小皇帝就要跪到膝蓋淤青。
“殿下為何對臣如此厭棄?”這樣不要臉的話說出來,叫殿中氣氛一滯。
小胖崽微微一笑:“上有所好,亦有所厭。朕為天子,自有法理。”
這一番話下來,說得人啞口無言,牙尖嘴利的程度比之聖上也不差多少。
父子倆一個會直白地罵人,一個會陰陽怪氣。
偏偏都叫人束手無策。
朝臣看在心裡,自是按耐不住激動,隻覺得殿下帝王之相更重。
又捶胸頓足,恨不得他再長個十歲,那樣君臣相得,傳為千古佳話。
年幼的天子扔下一句:“明日,將生事者拿來見我。謠言,今日止,若再有,孤便要你的項上人頭!”
說完便施施然離去,徒留朝臣麵麵相覷。
不愧是聖上的孩子,都是一樣不按常理出牌!
正常不應該是悲憤痛哭,讓朝臣商議個辦法,他父子二人倒好。
嘴上要聽彆人意見,實則一切都安排妥當,隻差個入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