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濕潤的痕跡正向下蜿蜒,從小胖崽的唇邊劃過。
他嘗到了微鹹帶著苦澀的滋味。
小胖崽蹲下身,眼淚模糊了他的雙眼,他隻好伸出雙手將眼睛擋住。
可洶湧的淚水卻從指縫滑落,砸到地麵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爹爹,這些你帶我讀過的詩句,從前魚兒未解其中意。
如今卻字字珠璣。
爹爹,魚兒真的好想你。
為何幸福如履薄冰,為何命運如此無常,為何生命脆弱易逝?
他還不能哭得太大聲,因為外邊還守著許多人。
臣子還有置辦喪儀的宮人都在等著他。
胖寶寶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隻有如怨如訴的嗚咽。
風鈴無風自動,傳來陣陣空靈清透的聲音,驚擾了正傷心著的胖寶寶。
他紅著眼眶,抬著頭去瞧。
眼眸一熱,又要嗚嗚哭出來。
這是他從泉州回來時,和漁民買了點海螺、貝殼。
大學生魚兒的記憶裡,送風鈴似乎意味著某種美好祝願。
小胖崽霎時瞪圓了眼睛,在1002麵前撒嬌打滾,求他放一個製作風鈴的過程。
胖寶寶這個破壞大王,不知道摔壞多少個貝殼,才製作出這麼一個粗糙的風鈴。
明熙帝如獲至寶,小胖崽建議他掛在床前,聖上卻說,這樣好的東西他要留著自己看。
原來,魚兒所有的東西父父都當做無價之寶。
而那些真正的無價之寶,卻被聖上隨意丟至一邊。
這裡還有一把椅子,小胖崽走過去,將自己深深嵌入椅子。
當他坐下的刹那,他突然發現,椅子對麵的牆上掛了一張畫像。
青山綠水,三人成行,意趣生動。
這畫顯然是出自太後的手,小胖崽閉上眼睛,這裡已經很痛很痛了。
為什麼還要叫我再痛一點。
胖寶寶癱在椅上,如同爛泥,沒有起身的力量。
他又要往外掉眼淚了,小胖崽乾脆抬起手臂擋住眼睛。
這樣長久的懷念,這樣無法磨滅的傷痛,可見在聖上在小胖崽心中的地位。
無關性格、皮囊、年歲、乃至崇高的地位。
而是聖上的靈魂在他心中熠熠生輝,是他永恒的太陽,是孤寂海麵的燈塔,是他留存下來的支柱。
這樣璀璨無私的靈魂麵前,即使與聖上同為一體的主係統也甘拜下風。
風鈴再度響起,像誰有誰在撥動,哄著小胖崽轉移注意力。
猶如湖麵破冰時的脆鳴,將胖寶寶的眼神再次吸引。
他久久地注視著風鈴,心尖發顫,一字一句道:“父父?”
小胖崽幾乎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明熙帝,佛說有人轉世輪回,可我父執念未消,是否長久地陪伴著我。
回答他的,唯有空空。
小胖崽頹然收回視線,他擦了擦眼淚,起身準備走出殿外。
這裡是父父的私庫,是他的珍藏,他所愛的都與我有關。
魚兒不會碰一分一毫。
他想好了,該給父父用什麼,陪葬。
陪葬這個詞語小胖崽幾乎念不出來,即使在心中也是說得磕磕絆絆。
清脆的風鈴晃動著,如悠揚的笛送彆舊故。
小胖崽轉身,直直地看了一眼,毫不留戀地離去。
一句話消散在空中:“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到底是他太過想念,才會處處看見父父的影子。
他不曾看見的,是轉身刹那,風鈴便不再發出聲響。
教坊司的哀樂之下,小胖崽將沈太妃送與他的絹人,同聖上的衣冠佩劍放於一處。
這絹人幾乎是照著他的樣子做的,胖寶寶一向喜愛無比。
愛記仇的他甚至都不在意沈太妃曾經口出惡言。
這本是不吉利的,卻也無人在此時煞風景。
小胖崽抔起最後一點泥土,蓋在了棺槨之上,沉默地看著入葬儀式。
朝臣們也不知,天子的屍身還留在紫宸殿,殿下毫不忌諱,日日拜會。
如今麵對這衣冠塚,怎的還如此傷心?
夏蟲不可語冰。
他們又怎麼知道,這是一個孩子最深層的絕望。
如果日後你失蹤無法與我相逢,那麼你我便在此時一同安眠。
小胖崽有著希望,卻也時刻準備著,麵對最終的絕望。
這是誰也不知道的,他們隻會以為,小胖崽被哄住了。
新君即位的第七天,臣子們來勢洶洶,迫不及待地朝著年幼的景耀帝施壓。
他們聯合上書,口口聲聲要清君側。
連一些原本的忠臣,也被這些人鼓動,隻以為薑元興包藏禍心,獻媚君上,以求攝政之位。
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個太監,怎麼隨意調遣天家暗衛。
殿下對這些近侍的心,是否也太寬容了些?
到底才五歲,被人哄騙也情有可原。
為人臣子,他們自不能坐視不理,這才有了《勸君上疏》。
其間用詞之懇切,情誼之深厚,讓小胖崽看見了,也深以為然。
隻不過,這其中也暴露了某些人急切的心情。
譬如這幾條。
其一,新君年幼,還未出閣,當以書理為重。為君王顧,小胖崽不用每日親自批改奏折。這樣的權利您也不要給太監,還是令大臣幫您解決吧,每隔三日,給您過目。
其二,新君年幼,容易被奸佞蒙蔽,所以,他們諫言奏疏都由內閣挑揀,適合小朋友看得再挑上來。
還有數條以小胖崽年幼的借口,要對呀多加束縛的。
最後一條,這一條是上書的臣子都讚同的,要求小胖崽即刻杖殺了薑元興、吳中和二人。
奏疏上直言不諱,說吳中和跟在陛下身邊,壓得太久,驟然得了權利,和薑元興狼狽為奸,裡應外合,欺瞞天子。
小胖崽捏緊了奏疏,幾乎要將這最後一條劃爛。
若這兩位要害他,天底下還有誰愛他。
說是清君側,實則要剪除了他的羽翼。
前幾日裴先生便料見了這一幕,如今,果然叫他見證了。
強行壓下怒意,小胖崽將此奏疏留中不發。
內閣再請,他再按下。
如此三來三往,逼得人狗急跳牆。
郢成與幾人圍坐一塊,咬牙切齒:“小皇帝果然不識好歹,好心勸諫,他卻全當兒戲。”
“不過五歲,親近的人哄騙也是應有之事。”
“嗬,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位死了,誰還能護得住?寶貴的財富,要有能配得上的人。”
“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