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崽將臉埋入聖上的頸窩,一如從前。
往日溫熱的肌膚,此刻泛著石質的冰涼。
他哭嚎著,哀喚著,嘶啞的喉嚨已經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語,隻有支離破碎的怨恨在殿中徘徊。
“恨你……”
父子倆交疊在一起,肌膚都蒼白無比,還都睜著眼,若不是稚子落淚,分不清誰是一具再也不能回應的屍體。
“把腦子挖了就不疼了。”烏黑的睫羽已經糊滿了淚水,往日旁人盛讚的濃黑裹成一團。
淚太沉重了,叫他睜不開眼睛。
小家夥費力地抬起手掌,對著自己的腦袋使勁拍打。
“沒有腦子,就不會想了。”他吐出的都是破碎的,不成調的話語。
除了他自己,旁人隻聽見他嗚嗚的哀鳴。
小胖崽自虐般的動作,終究喚醒了隻會嗚咽的1002;
可笑的他一邊淌著淚,一邊遏製住崽兒自虐的行為。
機械的力量可以禁錮胖寶寶的手臂,卻不能叫他停止流淚。
淚水就如同長河一般,嘩啦啦地落下,一點停歇也沒有。
眼見著小家夥失了魂一般,瞳仁空洞,無儘的淚水來自他本能的哀鳴。
小胖崽什麼也沒想,叫一個心都碎裂的孩子,怎麼去想彆的?
他像是死了。
看著地上大哥的屍體,1002也不知道說什麼,見過那樣慘烈的死狀之後。
即便是機械,也會落淚的。
即便是機械,也無法在運轉程序。
聖上原本連屍骨都不能剩下的,這樣的身軀,還是1002用他僅剩的血肉培養出來的。
猶記得那個流風溯雪的帝王已經死去,可當他用剩下的血肉再化出一具軀殼時。
沒有靈魂的軀體突然站了起來,好像是血肉之中僅剩的精神力量在驅使著他做些什麼。
來自靈魂深處,來自本能的驅使。
或是不甘,或是不舍。
千千萬萬年的積蓄,令他被撕碎了,也有一絲殘存的本能。
1002見大哥目光渙散,先是走去桌案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從座下掏出一個東西。
他本以為還要做什麼的時候,帝王卻頃刻倒下,好像那一點微弱的靈魂之火歸於虛無。
大哥不會再回來了。
1002清楚的明白這一點。
他的身軀中存儲著許多數據,他也不再是冰冷的機械。
1002擁有了人的情感,才會在為帝王收屍後,一路狂奔,在小胖崽身邊嗚嗚哭泣。
為什麼你們都歸於寂滅,卻要一個統守著所有,麵對他最愛的崽呢?
自從主係統將一切都毫無保留托付時,他就很害怕。
若不是主係統的催促,胖崽的哀鳴。
1002想能拖多久是多久。
回來了也不敢去小胖崽身邊,直到那不能逆轉的一切發生。
他才到了崽兒的身邊。
一命換一命才掙脫這千千萬萬年既定的結局,還有虛無的桎梏,難道最終換來的是一切覆滅嗎?
小胖崽的意識叫囂著自毀,充斥著絕望。
1002借用了人類的幻想虛妄。
一朵朵一片片的彼岸之花,自空間墜落,從磚石生出。
旋轉著,湧動著,將小胖崽吞噬進去。
在落幕的舞台裡,我揭開帷幕,逆轉時空,為你上演雙眼所見證的一切。
彼岸花……
小胖崽頭暈腦脹地轉動著眼珠,離開冰冷的屍體,死寂的宮殿。
叫他有餘力再思考一些彆的事情。
他知道什麼是彼岸花,在魚兒的記憶裡,這是生與死的橋梁。
引渡著亡者,令割舍不下的至親再次與他重逢。
可魚兒哭嚎得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竟也能得到神佛的眷顧嗎?
我爹死了。
我爹已經死了。
身軀都僵硬了,硬邦邦地擱在地上。
九天神真、漫天諸佛都是假的。
我們已經不會重逢了,亡者的花,是叮叮為魚兒盛開的。
他什麼都知道,卻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進去。
即使是叮叮造出來的美夢,魚兒也甘之如飴。
沉沉的睡意襲來,小胖崽放緩了呼吸。
我要痛罵他。
我要撕咬他。
小胖崽迷迷糊糊地想。
我要問問他,為什麼令我溺死在這深深的絕望裡。
魚兒好痛啊……
“若一去不返?”
“便一去不回。”熟悉的宮殿裡,小胖崽看見了他的父父。
如此高大,如此俊美。
隻是眼中有化不開的哀傷,還有一絲怨恨。
小胖崽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如同兒時扒著他的膝骨。
“你去哪兒?你不要去!”
記憶怎麼會因為人而改變呢,如果他的哀求不起作用。
他隻能做一個過客,親眼看著至親死去。
空間顫動著,似乎猶豫還要不要繼續。
小胖崽卻做出了選擇,如一灘爛泥的他從地上爬起,嗚咽著攀上了天子的胸膛。
在時空的裂隙裡,1002猶如侍者在前麵引路。
天子在後麵閒庭信步,他嘴裡還哼著調子,是哄幼子睡覺常哼唱的那首。
空間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光,小胖崽將自己深深鑲嵌進天子的胸膛。
時空儘頭,宇宙宏大,星雲如瀑。
矜貴的帝王負手而立,與那座銀白的機械遙遙對望。
“不等一會?”
“不必。”
銀河沉寂,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