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幽幽的眼風不斷,劉三全做夢也沒想到自個還能跟朝廷的大官坐在一起。
老天奶,俺這一輩子值了。
“跪——”明熙帝與小胖崽聯袂而來,還皺著眉,嫌棄一介農夫與自個坐在同一位置的官員,一撩衣袍,恭敬下跪。
聖上身著袞服,頭戴冠冕,斂眉偏頭,周身難掩睥睨淩厲之氣。
他的目光頻頻落在小小的身影上,溫和又憐愛。
身為主考官,小胖崽也穿上了太子朝服,如此悶熱的天氣,小家夥走得無比緩慢。
眼中不時閃過一絲痛楚。
自雨亭中,聖上幾次相勸,令他隨意穿著,小家夥抿著唇,與他的父皇如出一轍的倔強。
他不要當個吉祥物,魚兒是主考官。
才有主考官的威嚴。
聖上見他遲遲不說話,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隻好將那準備好的紅玉,再度給了他一塊。
原先的紅玉才戴了三天,自然不用更換。
小家夥身上佩了兩塊紅玉,一塊緊貼心口,一塊握在手中,才令他好受不少。
能頂著沉重的裝飾,熬過漫長農試。
為了遷就小太子,整個宣政殿擺了十幾盆滿滿當當的冰塊,侍衛交相為殿內送風。
此時殿中涼風徐徐,叫人舒爽不已。
可聖上與小胖崽截然不同,一個輕輕顫抖,一個熱意不退。
吳中和邁著小碎步退下,再回來時,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擺在聖上麵前。
明熙帝一口一口抿下,才止住身子不自覺的顫意。
“陛下……”吳中和眼含詢問,他想讓再為陛下添一件衣物。
滾滾的薄霧自茶盞間升起,小胖崽奇怪地皺眉,這樣熱的天氣,父父怎麼還喝熱茶呢?
紅玉貼上臉龐,他想,若不是這紅玉,魚兒都要脫水啦。
聖上這次沒有逞強,對著吳中和輕輕頷首。
禦前總管眼神一亮,似有淚光閃動,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此次監考,還要在殿中待許久,依他孩子的認真程度,便是到晚間也是可能的。
取了心頭血,精氣不足的他若是再受涼,倒在殿中一命嗚呼都是有可能的。
人有幾兩心頭血?每一次取血都是在耗他的命。
陛下從前對幼子百依百順,要星星不給月亮,拒絕給小胖崽多餘的紅玉,便是因為如此。
若是一次能多取些,隻怕眼都不眨,都能給了他去。
待到吳中和取了衣裳,輕披在陛下肩頭時,頻頻轉動目光的小胖崽忍不住了。
小心靠過來,還未張嘴,聖上便說道:“朕這幾日,有些風寒。”
他不著痕跡地離小胖崽遠了些,胖寶寶猶然未覺,抬手便要解自己的衣裳給聖上。
五歲稚子的衣衫,身高八尺的陛下如何穿得下?
吳中和好說歹說,才令小太子作罷。
天家之事,向來為王公大臣所熱衷,父子倆的動作,底下側邊的臣子們都看在眼裡。
陛下一如既往愛重太子。
哪有到了開考,他們這些監考官才能看得到答卷?
尤其是連個標準的參考都沒有。
殿下真是胡來!
小胖崽一早就看到了坐立難安的劉三全,還有眼神幽怨的臣子,設身處地想了想,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朕聞達者為師,此次農試,劉公可為朕之師也。”
也許在臣子們的眼中,劉三全與他們同坐,那是輕賤他們。
更改不了他們的觀點,這些人又很好用,小胖崽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安撫一下臣子。
群臣的眼神肉眼可見地鬆快不少,幽幽眼風不再飄到劉三全這邊。
人活著就爭這一口氣,太子何等尊貴?
既已稱朕,便是隱形的帝王,他親口說劉三全可為師者,他們這些臣子還計較什麼。
順坡下驢就是了,還糾結就趕緊滾,真以為自己能比太子位高權重?
大家還是好哄的嘛,小胖崽樂嗬嗬地收著情緒。
心想著,以後和他們觀念不和,就哄一哄大臣。
就算薑伴伴一樣,他們本意不壞,和魚兒也不敢有衝突,哄哄就是了。
太子開口,殿中肅然的氛圍都一清,裴杭清拱手示意:“敢問殿下,改卷可有參考?”
他眉目微揚,嘴角帶笑。
小胖崽狡黠一笑,胖手一揮,宮侍魚貫而入,呈上試題白紙:“不止是考生們的試題,更是我等的試題。”
此處的朝臣到底位高權重,一個個還能沉得住氣,聽得此話,雖然驚訝,卻不質疑。
隻心想,莫不是太子隨意找了些題,自己也想不出答案,又拉不下麵子宣臣下解惑。
便借著此事要尋一個答案?
得在殿下麵前好好表現,眾人打定了主意,一個個提筆作答。
史官在周邊飛速記錄:明熙二十五年,考官與考生同考農試。
能在聖上底下做到高官的人,都是才華橫溢,聰慧過人之輩。
且個個真才實乾,寫著農桑之事也不落下風。
與奮筆疾書,揮斥方遒的臣子不同,小胖崽捏著紅玉,心中反複推敲:大學生魚兒的記憶對於當下來說,還是過於超前。父父說,不可操之過急,嗯,魚兒還是會收著點。
太子猶猶豫豫,拿著筆久久不寫的樣子落在眾人眼中,更叫他們確信,小太子不會寫!
可是這試題,這試題。
做著做著,不時有人將目光瞥向小太子,神色複雜。
這真的是一個五歲稚兒的試題?
他們是一點沒參與,但陛下總會過目吧,應是陛下插了一手。
臣子也不敢想這是太子一個所寫,儘管他已足夠聰慧。
因為這樣成熟、涵蓋廣、立意深的試題,哪怕是從政十多年的人,也絕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給出這樣完美的答卷。
聖上披著衣衫,如一尊白玉雕像,無悲無喜。
他也拿著試卷,再一次為幼子的靈秀所驚歎。
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