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還朝。
文武百官列坐其次,神色間皆有些納悶。
陛下何時這般體恤臣子,如今等候陛下時,還能吃上點心果子。
難不成,這還是斷頭飯?
想來想去,便隻有這一個可能性了。
可是眾人環顧四周,見滿朝文武皆在宣政殿,皇天貴胄,也在其中。
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又為天命之人,無論如何,陛下也不能殺儘他們這一群人吧。
往常的時候,眾人哪怕是站著,也是“眉來眼去。”
可今日坐在位子上,吃著糕點果子,飲著茶水,反倒覺得處處不自在。
偌大的宮殿,站了這麼多官員,還有隨侍左右的宮女太監,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沒過多久,便有宮人低眉順眼,安靜而快速地將桌椅收走。
眾人眉目一凝,皆站起身來,以正衣冠。
三聲響鞭傳來,百官垂首甩袖,跪拜帝王。
下跪之聲整齊劃一,宣政殿仿佛隻有這樣的聲音。
直至一道清冽如同寒風般的聲音傳來:“起,”
明熙帝一身玄黑龍袞,高居龍椅之上,十二旒冠冕都擋不住的冷淡之意。
百官也不知為何,心中覺得這樣的陛下十分令人懼怕,比往昔更甚。
不可直麵天顏,眾人恪守著這一點。
便無人看見明熙帝眼神逐漸放遠、放空,又緩緩醞釀一場風暴。
吳中和唱聲道:“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如此過後,才有人手持玉笏,出列躬身一拜:“臣有本奏。”
聲音頗為年輕,卻又帶著一股沉穩。
正是升了官,入了內閣的裴杭清。
聞得此言,陛下才緩緩收回了眼神,語氣淡然:“何事?”
裴杭清有些訝異,陛下從前可不走神。
不再多想,他緩緩將這些日子京中發生的事一一告知陛下,又問陛下如今天災已定,該如何以治民。
這樣的大事,總要問過帝王的。
“如何治民,有待商榷,卿等如有灼見,也可闡述。此外,民間若有何種神物出世,也可告知朝廷。朕,重重有賞。”聖上話音剛落,便引起了軒然大波。
先帝沉迷求仙問道,陛下卻求真務實,不好此道。
如今又為何提及此事,要知道,以大昭如今聲望,一聲令下,必能引起萬人爭相追捧。
另亂世剛定,陛下何須如此?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追求神異之物,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幾位閣老對視一眼,紛紛躬身出言:“陛下,今有太子,已是大昭最大的神異之處了。”
果然是能站在官場之上最頂端的人,拿太子說話,誰也反駁不了。
陛下可以,但是陛下不會。
“殿下神威傳天下,其他神物位卑身賤,恐不敢現世。”
“大戰將歇,百姓也才初初安定,再起風浪,隻怕難以安撫民心。”
聖上眉頭微皺,不發一言,眾人雖不敢抬頭。
卻也能感受那越發強烈的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裴杭清低眉順眼,心中思索該如何言說,才能令陛下息怒。
誰知片刻之後,陛下便緩緩說道:“卿等何意?朕隨口一提,竟把你們嚇成這樣。”
隱隱之中,還帶了一絲笑意。
“呼——”滿朝文武竟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此時便沒有再提,百官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一統之上了。
偌大朝堂,皆是聲名顯赫之輩,卻吵得跟那逢年過節在街邊擺攤的小販一樣。
一言不合,便臉紅脖子粗。
毫不懷疑,若不是陛下在此,隻怕幾人都要大打出手。
明熙帝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場鬨劇,直至過了兩個時辰,眾人的意見也不統一。
陛下便道容後再議,可算是止住了這場罵戰。
退朝後,陛下在這座曾在天災滿目瘡痍、後又修整完畢的皇宮中慢慢走著。
他揮退左右,對著吳中和道:“去請清和道人來。”
吳中和如墜冰窖。
轉眼幾日過去,便到了八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氣比之炎炎夏日,倒是涼快了許多。
朝陽在雲層之中若隱若現,一葉輕舟破開盈盈湖麵,蕩起一圈圈漣漪。
細碎的金光灑在湖麵,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我是一隻胖頭魚~咿呀咿呀遊~”清脆空靈的童聲回蕩在湖麵,小胖崽坐在船中,放聲高歌。
若不是歌詞惹人發笑,聖上或許還要大力誇讚。
可惜傻兒子說自己胖頭魚,聖上擺動著雙槳的手都青筋暴起。
他若是胖頭魚,那朕又是什麼?胖頭魚的爹、胖頭魚群的皇?
“好歌啊,好歌,我乖崽唱歌,餘音嫋嫋,不絕如縷,統聽了簡直如聽仙樂耳暫明啊!”無腦吹捧上線,隻是那ak都壓不住的嘴角早已暴露了他的想法。
父父近來繁忙,小胖崽找了幾日都撲了個空。
這不今天小胖崽起了個大早,天都沒亮可算讓他逮著了,便滿地打滾要明熙帝陪他遊湖。
聖上隻有這麼一個獨苗苗,當然是順從無比。
誰知這小胖崽子,那叫一個順杆爬。
指著一條小舟,非要明熙帝親自來劃。
連周圍伺候的宮人都不許跟去,誰若是想勸一番,他便仗著體重優勢滿地打滾。
旁人也拉不動他,更不敢拉。
泛舟到湖中心,朝陽才在雲層中閃現。
清冷的水汽撲麵而來,泛起一陣陣荷花的香氣,小胖崽精神一振。
拍著胸脯自賣自誇:“過獎過獎。”
不過乖了一瞬,見了前頭那成片成片的荷花,胖寶寶眼睛都瞪圓了:“小淵快帶魚兒去那裡!”
接連荷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彆樣紅。
盛放的荷花映入眼簾,粉嫩潔白,還有些含苞待放的,青翠荷葉似乎不堪重負,滾落晶瑩露珠。
蓮蓬一個個渾圓飽滿,每一個都在跟小胖崽招手:“快來吃我,快來吃我。”
小胖崽嘴角流出可疑的晶亮,胖手閃電般伸出。
一時間,小船都顫抖了幾下,好像要讓這調皮的胖寶寶去湖中降暑。
抓到了蓮蓬,那肉乎乎的手掰著,濃黑的長睫垂落,臉頰鼓著,小嘴抿著。
他十分認真地剝蓮子,好像手中捧的不是蓮蓬,而是至寶。
聖上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
胖寶寶在吃食上,總是不大方的。剝出一顆瑩潤的蓮子,便往嘴裡塞。
“甜嗎?”聖上放下雙槳,正襟危坐,語氣中帶著調笑。
眉毛鼻子皺在一塊,臉都成了包子的褶。
小胖崽閉著眼睛,說道:“真甜啊!”
也不知道嘴巴怎麼就這麼硬,分明一張嘴,那破開兩瓣的蓮子都從嘴裡滾落。
舌頭都耷拉著,像極了炎炎夏日熱壞的小犬。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