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這世界正在變得更好,你相信這句話嗎?”
“我相信。”
“聖朝也會變得更好嗎?”
“隻要該死的人全都死了,自然會變好。”
“那誰才是該死的人?”
李子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陳草也不需要他回答,因為他們兩個的心裡都很清楚,後黨一派的大小動作就沒斷過,尤其是上次浮萍山前,一場爭鬥下來牽扯了不知多少人,就連浮萍山這樣的一流勢力都在這場碰撞之中被傾覆。
後黨吃了很大的虧,浮屠手都死在了浮萍山下,從那之後到現在,倒是沒什麼太大動作,可背地裡醞釀著什麼誰又知道呢?
陳草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尤其是腹部的劍傷在菩薩金身的光芒下已經愈合,隻是那身衣裳還是一樣的臟兮兮,連帶著頭發都淩亂了許多,發梢上沾染著一些汙垢,正如李子冀所說那樣,她真的像是一個小乞丐。
“如果一切都結束後,你有沒有想過自己要去做什麼?”
她抬頭看著大陣之上閃爍著的愈發稀薄的亮光,透過如蓋一般的隔膜望著蒼穹之上明亮的星辰,雙臂環抱著膝蓋,靜靜坐在那裡。
白天是個大晴天,今夜自然也是好天氣,一望無際的夜空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遮擋,璀璨的星光平等的照耀著大地之上的每處角落。
讓山林更幽,讓黑夜更靜。
陳草不止一次想過以後的事情,如她們這樣的人,仿佛出生下來就是為了修行的,從踏足初境開始,一個又一個的境界攀升,直到最終抵達儘頭,然後再去因為自身勢力繼續與人爭鬥。
就仿佛這是一條怎麼也走不完的路。
修行的意義是什麼呢?
除了不停變強之外是否還有自己值得奮不顧身去做的?
很少會有人思考這些問題,因為絕大多數人都沉浸在提升實力帶來的感覺,全身心投入到修行路上,唯有專心致誌才會更加強大。
陳草當然也足夠專心,隻不過專心致誌做一件事,和你閒暇下來坐在星空之下思考其它事情其實是並不衝突的。
今晚的風並不大,被密林阻隔後能夠吹拂到二人身上的就隻剩下了少許,恰好可以吹動李子冀的衣角,他也在看著這片星空,腦海裡想著通幽之地時候見到的一切:“我沒想過。”
陳草看著其中最明亮的一顆,仿佛天上的星星再多也都會被那一顆散發出來的亮光壓下:“你隻是沒想過自己的事情。”
世上也許很難再有人再比陳草更了解李子冀這個人本身了。
她不知道聖皇的豪賭,不知道十方世界的真相,也不清楚異教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她目光裡所見到的就是最真實,最完全的李子冀。
李子冀理想遠大,想做和這片蒼穹一樣的大事,他一定思考過無數複雜的東西,但在這份理想之下,卻唯獨沒有想過自己。
李子冀跪坐在陳草的身上,抬手幫她梳理著淩亂的頭發:“你想過嗎?在遙遠的以後會做什麼?”
陳草輕輕道:“我不知道,隻是偶爾會覺得不知所措,人們是不是都會因為未知的以後而不知所措?”
其實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修道者,人性本身都是一樣的。
誰又不會對未知的未來生出迷茫和焦慮呢?
李子冀輕聲道:“以前有人說過一句話,勸解了很多人,他說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尚未發生的事情而感到焦慮或恐慌,人們之所以生活的不愉快,就是因為我們明明生活在當下,卻總在思考著未來,也許以後真的會發生一些壞事,可既然現在沒有發生,那麼現在又為什麼要迷茫呢?”
陳草微微蹙著眉:“這話有些道理,卻不切實際。”
李子冀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他手上的動作很輕柔,慢條斯理的將成結的發絲梳理好:“過去是拋不下的,未來是避不開的,我們之所以會因為以後尚未發生的事情感到焦慮,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些注定要經曆的困難是我們未必有辦法解決的。”
“所以焦慮也好,恐慌也好,迷茫也好,都可以視作人生所必須經曆的一個階段,我們不需要它,卻隻能去經曆它。”
陳草問道:“所以,未來是沒有解決辦法的?”
李子冀笑著道:“未來最好的解決辦法,永遠都是現在。”
也許我們在儘過最大努力,拚儘一切做好現在之後,依然沒辦法解決未來的難題,可最起碼,我全力以赴過。
遺憾是永遠都會有的,未來的麻煩永遠不會消失。
同樣抬頭望著那顆最亮的星星,李子冀輕聲道:“人們之所以會恐懼以後,就是因為太清楚自己的能力。”
如果聖皇強大到可以隨手再造一個世界,還需要去擔憂大劫輪回嗎?
如果李子冀強大到可以輕而易舉撐起這片天地,他還需要費心思去做這一切嗎?
正因為清楚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撐未來發生的事情,所以才會誕生這些解決不掉的情緒,但這是一個永遠得不到解決的問題,就像是一個走不出的圓環,當欲望超過自身能力範疇,便會生出焦慮恐慌。
可這是誰的錯呢?
是自身貪心不足嗎?
還是這個世界逼著你去貪心不足?
陳草沒有再去談論這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你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嗎?”
李子冀點了點頭:“我還有件事要做。”
陳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天亮後我會離開。”
她其實很想問一問李子冀是否需要自己幫忙,可她同樣也很清楚,既然李子冀沒有開口,那就是不需要,已無需再問。
何況,李子冀要做的事情一定很麻煩。
李子冀將梳好的發絲放下,走到陳草的身旁一側,抬起她的手腕將一枚手環戴了上去,同時指尖分出了一些北海之心的萬物生機融入進她的氣海。
“若是遇見危險,可以用這枚手環,聖心的力量也能讓修行得心應手。”
這是西風給他的手環。
夜空上的群星仿佛變得暗淡了一些,仔細去看才發現星辰本身是沒有變化的,而是在蒼穹下劃過了無數的流星,像雨一樣密集。
陳草坐在地上抬頭望著。
李子冀站在她的身側,一樣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