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孽的氣息,比我原本預想的還要更濃重一點。”
“看來,它在等著你。”
【你為什麼會這麼確定?】
“我和黑暗王子的關係,比你想象的還要更親近:畢竟它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可是我的大恩人,在促成大遠征這件事情上,它立下的功績與馬卡多並駕齊驅。”
【馬卡多知道這一點麼?】
“他知道的越少越好。”
“……”
“你怎麼還不把我放下來?”
故作高深的腔調的確有助於塑造與體型相駁的威嚴,人類之主在很早之前就確定了這一點,但是對於現在的露西來說,這套老辦法已經有些運轉不靈了。
原因無他:當他像是個在周末的閒暇時光裡,被父母帶去遊樂園的七八歲孩童一樣,乖乖地坐在摩根彎曲的臂膀上時,再故作高深的話語,也無法讓那張幼稚的臉龐顯露出哪怕一星半點的威嚴。
這一點從身旁幾名原體親衛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來了。
即便他們全副武裝,即便他們扣著帶翼的頭盔:看起來就像是群該死的暗黑天使,但是肩膀處不自然的抖動,以及遊曆在露西身上的戲謔目光,依舊生動地說明了摩根之子們的心猿意馬。
畢竟不是每天都能看見母親顯露出這麼母親的一麵。
果然:小女兒比較受寵麼?
明明前幾個星辰侍女,大多連跟隨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被原體一路抱下來了:作為原體的親衛,圓桌騎士們可不會質疑那幾位原體之女的戰鬥力,他們親眼見過那些炮管和靈能。
這也是他們這些摩根之子們對於摩根之女和原體的親近關係毫無芥蒂的原因之一:阿斯塔特都是很單純的生物,他們的世界觀立足於力量和忠誠,實力強大的同僚天生就會博得他們的好感。
更何況:這些滿地亂跑的小丫頭片子倒也挺可愛的。
至少比那些【破曉勇士】更像是阿瓦隆的自家人吧?
至少比康拉德老實可靠吧?
至少比基裡曼和他的極限戰士軍團更讓人安心一點吧?
瞧瞧平日裡聚集在原體身旁的這些家夥吧,從異形到混蛋,從野心勃勃到非我族類,單是看一眼就讓人心累:兩相對比之下,原體的女兒們果然令人心曠神怡,至少會給他們送夜宵。
幾位跟隨在基因原體身旁的圓桌騎士互相看了幾眼,用沉默與點頭便達成了共識: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自以為隱晦的小動作,以及壓低了聲音的交流,在摩根和露西的眼裡是多麼的顯眼。
“怪不得他們都說你的阿斯塔特是最不像戰士的阿斯塔特。”
彆過腦袋,努力不去看摩根正似笑非笑的麵龐,露西打算聊點彆的話題:傳送法陣的光芒尚未從原體的腳下散儘,雖然現在就邁出去對於摩根來說也沒什麼影響,但她顯然願意站的更久一些。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原體並沒有生氣:她對破曉者有著獨特的發展思路。
“你不覺得太寵溺他們了麼?”
露西接著發問:乾巴巴的內容早在摩根的意料之內。
【有麼?】
摩根笑了笑。
【看看我們的周圍:我的兄弟莊森直到今日,都沒能完全壓服那些泰拉老兵;康拉德和科拉克斯對於各自軍團的處理磕磕絆絆,而且也算不上太乾淨;哪怕是基裡曼都有著一個讓他感到牙酸的第二十二戰團的存在。】
【與他們相比:我感覺我對破曉者的統治還算成功。】
【至少,我在軍團中聽不到反對的聲音。】
【這難道不是好事麼?】
“未必。”
露西倔強的哼哼著。
“我在我的兒子們中,也聽不到什麼反對的聲音。”
“但你覺得這就安全麼?”
【……】
【你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自動忽略了某位安格隆?】
【他不也是你撿回來的麼?】
“他自認為是我的兒子麼?”
【你什麼時候這麼尊重他們的個人想法了?】
“彆把我當那個混球。”
父女、或者說母女之間的鬥嘴似乎已成閒暇時的常態:在開口說話方麵,露西至少要比摩根真正的父親成熟的多:不過,當他們向懸崖前進時,摩根也能明顯地感覺到懷中人的不安分。
最後那句話似乎激怒了她。
“我和他不一樣:我還沒有把自己的最後一點人性拿去破產抵押。”
露西磨著牙,看起來對於這件事情依舊耿耿於懷。
“我還不容易才留下了一點寶貴的人性:就這,還是靠歐爾佩鬆當年無心插柳的助攻和犧牲,結果他倒是好,嘴皮子碰一碰,就把這最後的一點珍寶給送出去了。”
“他也不想想:歐爾佩鬆那樣的人可是幾萬年才能有一個。”
【人性?】
這個詞讓摩根很好奇。
【你是說:我們身上的人性也可以換來更多的力量麼?】
“……”
原本撲騰不斷的露西,在此時卻突然卡住了,她有些僵硬的轉過了脖子,深棕色的鼻尖距離摩根的麵頰隻有不到半指的距離,猩紅的眼眸緊盯的蜘蛛女皇,一字一頓的給予了她回答。
“彆嘗試這件事情,摩根。”
“不然我會親手殺了你的。”
“不隻是我:那空間裡的它們也不希望你這麼做。”
原體沒有答複,她隻是將目光轉向了前方,放棄了內心中剛剛升起的一點渴望。
相處有一段時間了,她能分清露西的哪句話是警告,哪句話是可以權當放屁的吹噓。
兩人都沒再說話,而是儘可能的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和氣度:摩根帶領著她的幾名親衛,緩慢的踱步到一早選定好的懸崖上,這裡不但可以俯瞰最主要的戰場,還能讓成千上萬的士兵真切的目睹到接下來即將誕生的【神跡】。
尤其是破曉者們:第二軍團最主要的休整基地,就在距離懸崖最近的大型環礁上,上麵躺著一大批在戰鬥中受傷的破曉者,這其中自然包含著摩根的私心。
畢竟,如果帝皇的光芒不足以完全驅散色孽的腐蝕,那麼破曉者們受到的腐蝕自然越少越好,凡人輔助軍雖然同樣珍貴,但即便他們在這裡死個乾淨,遠東邊疆也不是不能補充上來,最多會經曆一代人的陣痛罷了。
這並非主觀上的偏頗,而是冰冷無形的利益計算:數百萬凡人輔助軍的損失對於大阿瓦隆來說隻是算是傷筋動骨,在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但三萬名破曉者,就是足以讓銀河為之震動的數量。
這不是開玩笑,如果真的能損失了這麼多子嗣,摩根不介意在銀河境內拉攏所有的盟友,將自己覆蓋半個銀河的利益關係網,一次性的顯露出來:然後將所有的當事人屠殺的乾乾淨淨。
死的多一點也沒關係:反正恐虐不怎麼在意她。
莊森、科拉克斯、康拉德、基裡曼、佩圖拉博、安格隆、黎曼魯斯、甚至是荷魯斯、聖吉列斯以及馬卡多的神聖泰拉:如果摩根認真懇求的話,沒有人會拒絕為自己的姐妹和阿瓦隆的主人出兵的。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原體調整了一下姿勢,在身後親衛們困惑的目光中,先是將露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後稍微挽起自己的袖口,謹慎的一點點握住小姑娘的腋下:當她的嘴唇湊近到了露西的耳廓時,原體心中的疑問夾雜著齒間的熱氣傳來。
【既然你明知道剌人的一切都是黑暗王子留下的陷阱,那你為什麼堅持讓我來到這裡呢:這個世界的防護並不強大,我的軍團完全可以用滅絕令消滅它們,軍靴不會踏在這裡的土地上,色孽的一切陰謀自然也無從談起。】
“你會這麼想?”
露西歪著腦袋,用麵頰和耳朵蹭著被摩根吹癢了的肩膀。
“你會這麼輕視它們?”
【怎麼說?】
“聽著,摩根。”
在露西的聲音中,原體難得的聽到了幾絲正經的情緒。
“諸神的強大就在於它們和我們完全不是一個維度的生物,我們有關於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對於它們來說毫無意義:彆想用所謂的詭計和投機取巧來戰勝諸神,它們才是這方麵的主人和專家。”
【你不就是這麼做的麼?】
“我和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這你彆管,聽就是了。”
【……】
果然,有些事情是不會伴隨著性格和皮囊而改變的。
摩根舔了下嘴唇。
【所以,你讓我來這裡……】
“是因為這裡有機會。”
露西轉過頭來,瞳孔中的色彩讓原體不得不嚴肅起來。
“聽著。”
“神的力量從無道理可言,如果它們想要腐蝕你的軍團,那麼你是防不住的,它們可以在任何時間通過任何一種手段來達成目的:但諸神的弱點就在於,它們也不過是自己所代表的情緒的奴隸。”
“所以,即便它們的力量可以乾淨利索的做到某些事情,它們往往也不會選擇這麼做,它們一定要讓腐蝕顯得不幸又合理,讓凡人的墮落變成一場符合邏輯的儀式:它們享受這其中的樂趣,這種繁瑣也為它們帶來了致命的弱點。”
“因為繁瑣就意味著複雜,複雜則會帶來疏漏和死穴:這些都是不以神明的力量為轉移的,也是可以被我們緊緊抓住並利用的,當我們的力量更弱小時,尋找強敵的弱點就是勝利的最好途徑。”
“所以,與其時刻擔心黑暗王子不講道理的攻勢。”
“倒不如在它刻意布置的儀式中找到破局的機會。”
“諸神同樣知道這一點:但它們是違抗不了它們的本性的。”
【原來如此。】
原體點了點頭。
“明白了就快點乾活……”
露西歎了一口氣。
“你難道不知道你的子嗣比其他軍團的要麻煩的多嘛?”
【……】
“從泰拉的時候就是這樣,向來都不讓人省心,整個大遠征的前期就沒停止過內亂和騷動:有時候我真的挺後悔,創造這樣一個第二軍團的,我當初就應該把他們設計的更嚴謹一點,比如說變成帝國之拳那樣……”
【……】
摩根的眉頭跳了跳,不過依舊能保持良好的呼吸。
“或者暗黑天使的模樣。”
呼吸依舊平穩。
“又或者死亡守衛也不錯:不過破曉者達不到那種沉穩。”
【……】
這一次,呼吸紊亂了。
而原體也微笑了起來。
她的雙手一用力,便將麵前的露西高高舉起:而在此之前,蜘蛛女皇隨手間便勾勒出了宛如開啟天堂之門的美妙幻境,如太陽在自己的身後冉冉升起,須臾間,便吸引了整個拉爾蘭的目光。
當初在完美之城和懷言者軍團麵前鍛煉的技巧,此時被原體精心的撿了起來:摩根的銀色發絲開始發出淡淡的金光,在身後的原體親衛們虔誠的崇拜中,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如飄揚的柳絲,在半空中慢慢舞蹈著。
一座滌淨汙穢的光輝之網,點燃了拉爾藍上空的血色和迷霧,也點燃了無數參戰者們的目光:他們如當初的懷言者般虔誠,忘記了奔波與修養傷口,隻是鄭重的目睹著遠方的世界之巔。
每個人都能看到,每個人都能聽到,每一個人都能身臨其境的感受到,原體正在做什麼:阿瓦隆女王在萬千臣民的無垠忠誠和頂禮膜拜中,將她那神聖的、無瑕的、如天使般令人動容的女兒,高高的舉過了自己的頭頂。
她的聲音莊嚴,雖不大,卻清晰的在寰宇間流淌。
【露西!!!!】
下一刻,一輪冰冷的太陽自拉爾蘭的山崖間,緩緩升起,籠罩住了瓦藍色的天空,將那暗淡的恒星擠到了角落,如仁慈君王般俯瞰著每一個效忠於帝國的生靈:撫慰他們的傷口,驅散他們靈魂中僅剩的茫然無措。
光輝自摩根而起,自摩根那神聖的女兒而起,無垠的光芒吞噬原體和她的造物,哪怕是身後的親衛們也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安靜的沐浴一切的榮光中,感受著靈魂中的汙穢被滌淨的從容。
“成功了。”
露西的聲音很低,但是摩根卻為此而燦爛的微笑。
【需要多久?】
“一段時間吧:輕輕的把我放下來,摩根,我要在天上飄一會。”
【好的,父親。】
基因原體就像一個最乖順的女兒般溫和的點了點頭,哪怕是帝皇也聽不出絲毫叛逆的情緒:如果他的腦子能夠轉過彎來的話,那就應該意識到,蜘蛛女皇的這種表現是絕對不正常的。
他應該知道的,立刻知道。
而不是在摩根夾在他腋下的雙手理所當然的鬆開的時候
“?”
帝皇的困惑轉瞬即逝,因為即便是人類之主,也無法在毫無準備的條件下,違背自然法則。
當摩根快樂的攤開雙手時,事情就這麼理所當然的發生了:屬於人類之主的困惑或者責怪,還沒來得及傳入原體的耳中,嬌小可愛的露西小姐,就像是一顆被發射出去的土豆一樣,在原體的麵前,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摩——根——”
望不到頭的懸崖間,帝皇的聲音在淒厲的回蕩著。
隻可惜,在場所有人都沉溺在剛才的那一幕神聖幻想中,哪怕是身後的衛士們也看不清無垠的光芒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以,自然沒人能看見露西充滿怨念的重新飄上來的場麵。
而當她上來的時候,她可愛的母親兼女兒,早就沒影了。
“……”
“你給我等著。”
在空氣中,某位人類之主的無邊怨念,正在靜悄悄的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