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張駿此時湊過來,義憤填膺地說道:
“這幫郡城來的上官,架子大得不得了,還隨手打人,卑職就因為在城牆上下來的時候擋了一個總旗老爺的道,就被抽了一鞭子。”
說著,轉過臉來,就見左臉上赫然有一條明顯的鞭痕。
旁邊的陳衛等幾名捕快衙役,此時也紛紛訴苦,不是被趕出了原本的衙門,就是被那些從郡城來的達官顯貴欺負過。
“縣令老爺,您可得給弟兄們做主啊!現在連個立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幫官爺實在是……欺人太甚!”
趙蒙生此時同樣義憤填膺。
原本這段日子清河縣之中沒有了縣令和一眾主官,他跟著李炎做事,本來是個捕頭,卻隱隱成了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彆提有多痛快,沒想到痛快日子沒幾天,就被這些郡府來的達官顯貴給滅了威風。
“這幫郡府來的貴人,連自己的家眷都帶來了,這也就罷了,那縣丞和縣尉等人,把安定郡城八大樓的頭牌和花魁都接了過來,都安排在咱們清河縣城的四大青樓之中,已經開始營業了!”
趙蒙生的臉上此時滿是怒色。
他自認也不算什麼清官好人,平日裡偶爾也會有手腳不乾淨、濫用職權的時候,隻是郡府來的這幫上官實在是太過離譜。
千眼神教剛撤了,白蓮教剛占了郡城,這幫人還有心情嫖妓作樂!?
“另外,咱們縣城之中的防務和安民巡視,都是縣衙之中的弟兄們去做的,這郡府的郡尉宋雲軒宋大人來了之後,直接帶著人馬將弟兄們都從城上攆了下來,連城中治安他們也一並管了,這簡直是……鳩占鵲巢!”
趙蒙生此時一同念叨,眼圈已經紅了,向李炎抱拳道:
“大人,你可要為弟兄們做主啊!”
李炎眉毛一挑,明白這申屠雲是徹底準備將清河縣城當做新的郡府了,而且這幫人在郡城之中作威作福慣了,來到清河縣城之中,自然也不會丟了半分架子。
當下拍拍趙蒙生的肩膀,說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人家是郡城的上官,讓弟兄們且忍耐幾日,朝廷大軍頃刻就到,等到攆走了郡城的白蓮教,這些郡府大人們還是會回去的。既然府衙被占了,讓弟兄們先來我這司天監衙門辦公。”
趙蒙生明白李炎說的是實情,此時隻得歎息一聲,抱拳向李炎行禮,帶著幾名心腹手下前去安撫一眾捕快了。
李炎當下向跟著趙蒙生等人而來的趙青山說道:
“青山,跟我去逛逛街。”
既然申屠雲他們想要將他這個縣令徹底架空,當成一個空頭縣令,不讓他插手這縣城之中的事務,那他自己也樂得清閒。
趙青山當下喜滋滋地說道:
“好嘞!大人,我這就給您備儀仗!”
他才不管什麼申屠郡守、空殼縣令之類的,他隻知道李炎現在做了縣令,他也能跟著威風威風。
這可比以前隻能在司天監裡麵講排場要威風多了!
他現在越發覺得,自己的選擇實在是太對了。
還是當年娘親說得對,遇到貴人一定要緊緊抱著大腿,可不能讓他跑了。
李大哥是個念舊的人,等到他這縣令坐得穩妥了,他們這些窮苦兄弟雖然做不了官,在衙門裡當個押司之類的吏員,那也威風得緊。
說不定還能做個捕快班頭之類的,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到時候穿著皂衣回老家莊子上,那後娘都得給他捏肩捶腿。
趙青山等人忙活半天,找出李炎的監師儀仗,找王文書將上麵的字改成縣令,又喊來幾個捕快衙役,抬了轎子,一行人浩浩蕩蕩,舉著“肅靜”“回避”的牌子,一路向著城中的幾家青樓而去。
趙青山和王誌高等人此時趾高氣昂跟在轎子兩旁,隻感覺自己也變得高大了許多。
心中更是對李炎滿是敬佩。
還得是咱們李大人,今天剛剛拿了印信上任縣令,第一天就去逛窯子!其他的那些上官,有這個氣魄麼?
李炎等人離開之後,這司天監的監師小院也變得安靜下來。
院子裡,敖勒和崇雲二人此時在門前盤膝入定,正在為柳雲鶴護法。
隻是經過了今日柳雲鶴的一番話語,兩人此時都有些心神不寧。
敖勒還好些,反倒是崇雲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知修煉的,此時將手中的一杆短槍不住舞動,能看出心中的雜亂。
他所修的本來是家傳靈武,已經入了筋骨境初期,也算是實力不弱,但此時手中的短槍竟然連續脫手了兩次,重重落到地上,又被他撿起。
崇雲此時抓住手中短槍,望著那槍刃,喃喃道:
“敖勒,都說學得文武藝,賣得帝王家,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我隻想好好練武,不斷變強,不願去想其他的事情,就好像其他的事情都不存在一樣……”
“隻是這些日子,羽化祟案、血靈祟案,還有那千眼神教……我越發看不懂了……柳師今日的遭遇,更是令人心寒……”
“我這一身文武藝,真的應該賣給帝王家麼?”
他的父親本是這大齊的一名地方上的武官,給他留下了這家傳的武功。
崇雲一直想做的就將一身武藝練好,和父親一樣也做個官,也算是光宗耀祖,隻是此時他卻有些迷茫了。
自己的目標,到底對不對?
敖勒歎一口氣,心中掙紮一下,隨後轉頭看看周圍,又看看身後的臥房,這才起身來到崇雲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崇雲師兄,你的這些困惑,我也同樣纏於心間……你……聽說過玄天福尊麼?”
與此同時,不遠處監師小院的臥房之中,麵帶頹色、心灰意冷的柳雲鶴,正臥在床上養傷,過去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眼前浮現。
自幼所學的聖人之道,則如同一條鞭子,不斷拷問著他的內心。
可惜啊……儒聖已經逝去,若是儒聖還在,這天下定然是另一番模樣……又或者,這天下需要一個真正將人當成人的神明……
想到這裡,他從懷中摸出一卷發黃的舊書。
正是那本記敘了無量玄天福尊神跡的風物誌。
現出那幾句被柳雲鶴用朱砂標紅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