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呀。”韓菲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很有職業道德地幫石漱秋隱瞞。
“沒說啥為啥神秘兮兮的?”徐蓉蓉一臉狐疑。
“總得讓人有點小秘密吧?”
“石漱秋和你的小秘密?”
“聽起來好怪啊!”
三人走出咖啡店,趁徐蓉蓉在前麵沒注意,趙沛霖把韓菲拉到一邊,低聲問:
“石漱秋到底找你乾嘛?”
韓菲睜著大眼睛啜著咖啡:“沒乾嘛呀,剛才不是說了嗎?”
“一杯奶茶。”
“兩杯。”
“行。”趙沛霖很爽快地答應了。
“他找我讓我撤一篇稿子。”
韓菲把石漱秋剛才的來意說完,趙沛霖冷笑起來,笑得森然,韓菲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小子,知道怕了,不敢接著動王子虛了。”
韓菲眨眨眼:“他為什麼要怕王子虛?”
趙沛霖沒回答她,隻說:“你把他的那篇稿子發我一份。”
韓菲說:“這怎麼行。”
“10杯奶茶。”
“一個月的奶茶。”
“行,記王子虛賬上。”趙沛霖咬牙,“還是你們學新聞的狠啊!”
韓菲不屑:“你們學文學的就是白蓮花了?癩痢彆笑禿子光。”
兩人正聊天間,身後一個男人風塵仆仆地走上來:“同學,同學,麻煩問一下,文化研討中心怎麼走啊?”
韓菲和趙沛霖對視一眼。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燈芯絨西裝,頭發梳到翹起來,看上去古板中透露著一股玩世不恭,有點像地下交通站的特勤人員。
“哦,就在大活旁邊,從圖書館的側門出去順著山道走八百米就到了,我們待會兒也要過去,您是去乾嘛的?”
那男人說:“我要去參加研討會,你們也是要過去參加研討會的嗎?”
趙沛霖說:“我們是學生,也就是去湊湊熱鬨,沒資格進去。”
徐蓉蓉聽到後麵的騷動,也轉頭湊過來,熱情洋溢地說:“你參加研討會的討論對象,還是我們同學呢!”
“是啊,是聽說是在校學生,年少有為啊。”
趙沛霖主動伸出手:“您一定是知名作家,作為文學係的學生,我很憧憬你們的世界,請問您貴姓?”
男人連忙跟他握手:“哪裡哪裡,我就一小編輯,《花間》雜誌編輯,紀少飛。”
趙沛霖正準備要他聯係方式,紀少飛忽然轉頭,道了聲失陪,就朝一邊跑去。
“老郝!等等我!郝成梁!”
前方一個油頭粉麵的男人猛然回頭,看到是他,轉身加快腳步就走。
紀少飛跟在後麵追了上去,一邊大聲道:“老郝,你彆走!《石中火》是不是你退的啊?”
隨著聲音遠去,人也跑沒影了。
徐蓉蓉一臉茫然:“什麼情況?”
趙沛霖臉部呈齜牙咧嘴狀,臉部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用著抑揚頓挫的語氣:“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你聲調好怪。”
“沒什麼。~~”
紀少飛跟丟了,但看到了剛才學生們口中的“大活”。“大活”全稱“大學生活動中心”,尋常大學生一輩子可能也來不了一兩次。
紀少飛正尋到側門,沿著山道走,一路甚是吃力,到得一處停車場,一輛黑色轎車從身後刺斜裡殺出來,停在旁邊,從車上下來一個眼熟麵孔。
“房老師,您也來了?……喲,石先生,您也在?”
石同河和房瀚霖雙雙從車上下來,迎著石同河詢問的目光,房瀚霖給他介紹:“這位是《花間》的編輯,紀少飛。以前我帶過他。”
紀少飛點頭:“房老師屬於帶我入行的授業恩師。”
“過了過了。”房瀚霖笑著擺手,“你也是來參加研討會的?”
“是的。”
石同河看他年輕,給他點了點頭就算打了招呼,整理了一下西服,跨步駕輕就熟地往裡走。
房瀚霖問道:“同河,你和我們一塊兒進去嗎?”
“我就不進去了吧。我這個身份進去,有點兒敏感,搞得好像我是來壓你們的,連正常批評都不好講了。”石同河笑道。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他來的目的還就是想要研討會上多點讚美聲,隻不過他人都在這兒了,再進去就未免有點太露骨了些。
房瀚霖勸道:“來都來了,你就進去看一眼吧,跟老朋友們打聲招呼,你自己不那麼說,誰都不會那麼想。要實在擔心影響,大不了研討會正式開始前,你再離席。”
石同河心思轉了轉,覺得他說得有理,點了點頭,三人一起邁步走進會場。
剛進會場,一個男人就迎上來,熱情洋溢地打招呼:“石老師!……”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因看到了一旁的紀少飛。
此人正是郝成梁。紀少飛看到是他,嘴巴迅速咧開到腮幫,一股暖洋洋的快樂由衷迸發出來。
石同河也溫和地笑了,主動抓住郝成梁的手,握了又握:“郝編輯,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啊!”
房瀚霖道:“這位是《古城》的郝編輯?原來同河兄跟他這麼熟絡?”
“是的,郝編輯跟我交情不錯,還幫過我不少忙。”
郝成梁小聲說:“叫我小郝就行了。”
幾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裡走,郝成梁始終感覺脖子涼颼颼的,回頭一看,發現紀少飛正咧嘴笑得跟小醜似的,盯得他後背發麻。
看到郝成梁終於看他了,紀少飛開口道:“《石中火》……”
“閉嘴!”
房瀚霖跟石同河剛找到位子坐下,聽到兩人的聲音,眉頭一抬,指著紀少飛問道:“小紀,你剛才說什麼?《石中火》?你也在關注這個作品?”
紀少飛連忙在他身旁坐下:“對,這一期《獲得》的頭條,把顧藻的風頭都給搶了,一口氣發了20萬字,大家都在討論作者到底是誰。”
房瀚霖正欲說話,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女生走過來說:“不好意思,這裡是會場,現在還在布置階段,麻煩……”
女生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女人拉開了:“哎呀你說什麼,這是石同河老師!”
石同河抬了抬手道:“你們要布置會場是吧?要不我們暫時避一下?”
女人說:“不用不用,老師們你們坐在這裡休息就好,我們布置會場不會影響這邊。”
“哦。”
石同河屁股都沒動一下。他本來也沒想走。
學生走了後,他說:“我和瀚霖兄剛才在車上也討論過這個作品,叫什麼?……《石中火》,寫得很好嗎?寫的什麼?”
“它有一個特彆驚豔的開頭,從1900年開始講起,我本以為是部曆史,就像二月河那些,結果他一下子拉出來兩個家族,就在我以為是《白鹿原》時,他後麵竟又有一個轉折,我翻到最後看了一眼,發現他竟然一路寫到了新中國成立,還沒停筆,待續!”
房瀚霖說:“聽你說的,是個鴻篇巨製?”
“無疑是鴻篇巨製。”紀少飛斬釘截鐵地說,“就是不知道巨到什麼地步,不知道後麵還有多少。”
“你讀完沒有?”
“沒讀完,一拿到手裡就開讀了,我們編輯部其他編輯都在讀,等開完會了我回去,他們應該能讀到三分之一。”
石同河問:“作者是什麼人?年紀多大了?”
“作者比較年輕,聽說是西河文協的副會長,但是目前發表作品太少,打聽不到什麼情況,等於說文壇上還沒這號人。”說完,紀少飛衝郝成梁眨了眨眼,“郝編輯肯定知道點什麼,我這不,著急忙慌地過來找他問消息嗎?”
房瀚霖抬起眉毛:“郝編輯認識他?這你可得給我引薦引薦,我們編輯部正想打聽他的消息。”
紀少飛驚訝:“老師也要搶人?”
“這孩子,這怎麼是搶人?我們多認識個作者,作者多認識個編輯,怎麼是搶人?”
紀少飛央求道:“老師,我們雜誌現在就缺這種能駕馭長篇的作者,我們總編就差開高價懸賞大長篇了,您高抬貴手,把這個作者讓給我們吧?”
房瀚霖冷笑,心中暗道,讓肯定是不可能讓的,他們編輯部已經派出人去聯係那作者了,說不定這會兒稿子都約上了,不然我還能慢條斯理坐在這裡跟你聊天?小徒弟,你還嫩點!
房瀚霖嘴上說:“你讓我高抬貴手沒用,有潛力新作者冒出來,大家都想搶,何況我不聯係,其他雜誌難道不會盯上人?你不是說郝成梁也認識嗎?你怎麼不請他高抬貴手?”
紀少飛本來心裡苦,懊悔自己嘴巴大暴露了消息,一聽房瀚霖說這個,又樂了,回頭看了郝成梁一眼,說:“他?他不用,郝編輯已經高抬貴手過了。”
郝成梁苦著臉看他,嘴巴小聲嘀咕著“不要講”,拚命朝他小幅度快速搖頭,可紀少飛還是沒憋住。
“您不知道嗎?這稿子最開始就是投到他那裡,被他給退了!”
房瀚霖一愣:“還有這事?”
“嗯!你問他,編輯內部都傳瘋了,我剛才還想問問他這事兒的細節呢!”
房瀚霖轉過頭看郝成梁:“真的嗎?”
郝成梁擔心良久的事情總算是發生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咳咳……他那篇稿子,最初確實是投到我這裡,但是吧,後來他投《獲得》的版本我看了,跟原版不一樣……”
紀少飛一拍大腿,當即大樂:“還真是你退的呀?嗨呀呀,這可太帶勁了!老郝你真牛逼!”
他猛猛給郝成梁豎大拇指,但郝成梁覺得,他那大拇指每一下都虛空頂在他肺葉下麵,他都要吐了。
房瀚霖皺眉說:“現在退稿都比較謹慎了吧?你怎麼知道是他退的稿?作者自己說的?”
他是老編輯,考慮得比較多,如果是作者自己說的,那說明這個作者性格有點咋咋乎乎的,睚眥必報,將來不好合作。
紀少飛搖頭:“不是的,我是聽楊胤說的,我們有個小群,楊胤在群裡抱怨,說他手裡一個稿子丟了,上了《獲得》頭條,我們才跑去看。”
房瀚霖問:“楊胤是誰?”
“是《長江》的編輯。”
“怎麼又有《長江》的事兒?”
石同河在一旁坐著越聽越不對勁,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這篇稿子是先投的《古城》,被郝編給退了,後來又投的《長江》,因為《古城》退了,《長江》也有壓力,就也給退了,沒想到人家《獲得》沒壓力,給上了。是吧郝編,是這麼回事兒吧?”
郝成梁都快縮成一團了,嘴巴還囁嚅著道:“……改、有改動,改動挺大……原版不是……”
聽完,房瀚霖也樂了,退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稿子這事兒,誰聽誰樂,尤其是彆家編輯部退的。
石同河打斷他們道:“你們說的這個《石中火》,到底是誰寫的?作者名字叫什麼?”
“叫王子虛。”
石同河頓時天旋地轉。
他再恍惚著看向郝成梁,發現對方水潤如駱駝的眼睛也盯著自己,兩相對望,他才看懂對方的眼神——原來那是求救的眼神。
他之前竟沒看懂。
石同河咽了口唾沫,坐直身體,道:“作品都沒有看完,說好,未免為時尚早了吧?紀少飛你平時審稿都這麼不嚴謹嗎?”
突然被扣了個帽子,紀少飛火焰消了大半,道:“這、這作品《獲得》都登了頭條,肯定很有……”
“《獲得》登了那是《獲得》的事,你們專業編輯,也要人雲亦雲嗎?《獲得》就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房瀚霖在一旁字斟句酌地說:“小紀確實有點不太嚴謹,評價一部作品要整體來看,最起碼要看完。不過,《獲得》在這種大長篇的連載上,確實很少有走眼的時候……”
石同河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了,正了正身子,道:“這篇作品,我也會找來看看的,希望能夠如你們說的那樣好,現在的年輕一代,能夠寫出好作品的很多,但土壤和我們那時不同了,畸形的也很多,大方向這方麵很容易把不準。”
紀少飛看著他,心中有些腹誹,嘴上說著要看完才能評價,這老家夥,還沒看呢,就評價上了。
石同河又對郝成梁說:“小郝,你不用自責,退稿是每個編輯的權力,退了便退了,不用太在意。”
郝成梁充滿感激地抬頭看向石同河,卻發現他的目光森寒,殊無暖意,甚至,還異常冷酷,看得他頭皮發麻,心驚肉跳了一陣。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石同河的意思,不僅是在替他解圍,也是在警告他,讓他不要把他帶下水。
正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陣人語,他朝門口望去,心頭又是一震:隻見陸續兩個美女進門後,王子虛在門口露出崢嶸頭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