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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何以魁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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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宮城,皇極殿。

隨著殿試開考鐘罄聲響起,悠揚渾厚,響徹環繞整個大殿。

所有應試貢士就坐考案,開始殿試答題,或動筆草稿,或苦思冥想。

當初貢院會試之時,每個考生都有獨立號舍,文思通暢就執筆寫文,思路不順或躺或臥,百無禁忌。

會試考官絕不會乾涉理會,考生在號舍中是否儀態端莊,隻要考生按時交卷即可。

但是殿試卻完全不同,考生在皇極殿應考,這裡是皇宮大內,帝王禦極天下之所,稍有褻瀆,便會惹上大禍。

所以這些應考貢士,不管處於何種狀態,人人都正襟危坐,不敢失儀,三百餘人據案而坐,個個板正,氣氛頗為嚴肅壓抑。

殿試策問之題,是天子確定題旨,嘉昭帝製定極其貼近實政的策題,也絕不是為考察貢士是否文彩橫溢。

他隻是針對大周存在隱憂,通過這樣的渠道方式,聽取一些有益的建言。

因這三百名上榜貢士,不管是學識、心性、智慧,都是天下萬千士人中佼佼者。

比起被官場規矩馴化的文武百官,這些貢士大都是白身學子,他們的思慮更具活力,他們對實務剖析建言,更加大膽淳樸。

所以他們依題撰文,諫言獻策,沒有在朝官員的忌諱和壁壘,能讓高高在上的君王,窺得一些新有天地的想法。

對嘉昭帝這等務實君王而言,處事不外乎抓大放小,殿試一甲三人,對士林學人具備號召力,他必定會謹慎點選。

除此之外,其他貢士名列二甲或三甲,他並不會在意和關注。

在士人心中高高在上的殿試,在皇帝統禦河山的視野中,更多的隻是聽取新鮮建言的不錯渠道。

……

坐在第一列考案十名貢士,便是本次會試排名前十之人,在整個考場之中最引人矚目。

殿試隻考察學子實務策論,不像會試三場考較全麵縝密,殿試閱卷時間也較緊促,不過二至三天時間而已。

這個評卷時間,主要用來評判考生策論,是否切中時弊,是否言之有物,至於文辭是否純雅,用典是否旁征博引,還在其次。

如此短促的評卷時間,按照常理來說,對考生答卷缺乏充分的評判比較。

但因會試對學子已有縝密考較,會試閱卷也長達近月時間,對考生的學識和才智,已有非常細致的篩選考核。

所以,殿試最後列名,很大程度上以會試排名做重要參考。

能進入殿試的貢士,他們才智雖還存在異同,但彼此差距十分接近。

殿試結束之後,同樣十八位閱卷官,會優先評閱會試前十八名貢士的試卷。

隻要他們的殿試答題,不出現明顯紕漏,這十八人答卷會優先上呈天子。

除非在評卷過程中,前十八名之外,有人的殿試策問文章,確為精彩絕倫,被破格納入首批上呈。

在通常情況下,殿試一甲三人,都是在會試前十八名中產生。

而坐在大殿考案的首排十人,也具備名列一甲的最大可能。

他們也是三百貢士之中,最為躊躇滿誌之人,也是麵對殿試應考,最為小心謹慎之人。

因為,其他首榜名次靠後,或者名列次榜、尾榜的貢士,殿試對他們來說不過走過程,一甲榮耀基本與他們無關。

……

坐在第首排考案左首位的賈琮,麵對殿試考題,似乎比很多考生更加舉重若輕。

因為對殿試策問題旨的準確把握,在場貢士隻怕極少能超過他。

策問題乾之中,隱晦提到的諸般政事,都是大周近幾年不容忽視之象,很多甚至是賈琮親曆。

但他不會天真的以為,嘉昭帝擬定這樣的策題,是為了便於他來答題,如果他的揣測準確,皇帝並不希望他名列前茅。

嘉昭帝之所以出這樣的策題,是近些年以來,大周朝野風波暗湧,陰霾難明,讓這位謀深疑重的天子,生出異樣沉重的警惕……

賈琮需要考慮的問題,是提出何等應對之策,才能符合天子的傾向和心意。

他隻是思慮了片刻,便在稿紙上羅列綱要,為正式答題做準備。

作為今科會元,他注定是矚目的對象,很多考生還在苦思冥想,他卻已開始動筆,這一舉動吸引了不少目光。

其中首排應考貢士之中,有好幾人的視野餘光,已掃向他這邊,驚訝者有之、欽服者有之、嫉恨擔憂者亦有之……

其實,賈琮對首排考案的十名貢士,多少也有些知曉。

自從會試放榜之後,賈琮曾和蔡孝宇、劉霄平拜謁主考官、同考官。

期間遇到不少今科同年貢士,彼此有些言語寒暄交談,知道進入會試頭榜十名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名鄉試會元。

其中一人是青州解元,另一位杭州府解元名列會榜第三,賈琮甚至記得此人名叫林兆和。

因為這人曾到府拜謁,還向他遞過名帖,不過賈琮以重孝在身為名,閉門謝客,兩人並沒有得見。

……

此時,皇極殿外響起隆隆鼓聲,這是為殿試設置的報時更鼓,時間已至巳時。

因對比會試一場持續九日,殿試的時間非常短,從辰時開始到日落時分便結束。

為提醒應考貢士掌握時間,皇極殿外更鼓每過一個時辰,就會敲響一次。

此時,離殿試正式開考,過去時間尚不久,大多數貢士還在揣摩題意,許多人不得要領,隻有少數人動筆擬稿。

沉悶急促的鼓聲,隱含著難言的壓抑,在皇極殿周圍盤旋不散,讓許多殿試貢士心弦瞬間緊繃……

對於賈琮來說,麵對殿試甚至比會試輕鬆許多,因他下次春闈隻為取進士之資。

能夠得中會試頭名會元,已是極大的意外之喜,進士及第的目標也已達成,此刻心思多少有些無欲無求。

相比於首排安坐的前十名進士,人人心中都燃燒著奪魁天下的野望,賈琮應試的心態異常鬆弛。

或許正是這種豁達的心緒,讓他的文思更加敏銳通達,隻花了少許時間羅列綱要,理清思路,便開始下筆應答。

臣對:聞帝王之統禦天下,仁政福德澤被四海,必有其為政之本焉,必有其施政之要焉。

夫用人不可以不慎,吏治不可以不清,律法不可以不威,此三者至,則治天下可成大瑞也。

蓋所謂治政之本何也?人主之一心是也。所謂施政之要何也?人主之一心行仁是也。

何為仁者,正溯之氣,忠正之情,嚴慎之舉,謝名去望之勇,扶搖天下之心,勿為婦人之善,勿為庸者之忍。

故仁以舉賢,而愛惜人才,則收用人之效矣。仁以擇吏,而澄清吏治,則成廉潔之風矣。

仁以司法,撫循黎民,震懾陰邪,則致豐饒之象而臻國泰之願。

堯舜禹三代之盛,所以庶政畢修,民生克遂,而登聖君之德,此道得也。

故善治天下者,不恃有操馭天下之術,而恃有治省吾心之道。不徒有勤勉殷政之德,而貴有忘情利天下之心。

由是而至,堯舜禹三代之豐功偉烈,不難見於陛下治年矣……

……

賈琮提筆在草稿上答題,剛開始還一邊斟酌字具,一邊書寫,速度從容而緩慢。

寫了幾段之後,思路漸漸通暢,下筆凝滯消退,書寫愈發果斷迅捷,常有一氣嗬成之感。

等到殿外午時的鼓聲響起,不少應考貢士不免更加緊張局促,他們很多人剛列過草稿綱要,還沒開始正式撰稿答題。

賈琮聽過鐘聲,暫時放下筆墨,從隨身考箱之中,拿出五兒準備的乾糧,細嚼慢咽幾口,填飽幾分肚子。

雖然賈琮隻是尋常進食,但還是引起周邊考生的注意,羨慕歎息者有之,臉有不屑,但心有慌張者亦有之……

殿試雖在天下最尊貴之處舉行,但皇家並不會為考生準備飲食。

因殿試隻持續一個白天,數百應考貢士還在宮內開夥,似乎有些不太莊重……

所以貢士入宮殿試,是允許帶少量乾糧食水,入宮時金吾衛雖會盤查,但盤查重點是入宮之人有無凶危之物。

一般的乾糧和用水,金吾衛都是看過就算,更不會像會試那樣,盤查小吏會防範考生在食物中夾帶作弊。

能夠會試上榜的貢士,都是學問精深之人,殿試又是從不黷落,要說貢士會在殿試中作弊,都是無稽之談。

雖然貢士入宮殿試,隨身攜帶乾糧食水,但會像賈琮這樣,意態閒適的拿出來享用,卻是其中少數。

一是因為殿試持續時間短促,貢士應考時間有限,恨不得拿所有時間揣摩題目,撰寫答題,吃食的時間也是能省就省。

二是宮中殿試有不太人道的規定,應試貢士不得如廁。

殿試時間短促,數百貢士還要在宮中吃拉,實在有損皇家威嚴。

好在殿試時間不長,貢士們隻要控製好飲食,幾個時辰熬一下也就過去了。

即便有人真的饑渴難耐,多半也是像賈琮這樣,飲水潤口,乾糧幾口,也就草草收兵。

不然飲食過量,引起祭奠五臟六腑的欲望,那不就不僅是出醜,還會壞了貢士的終身大事……

……

賈琮吃過乾糧,便準備繼續答題,即便他已胸有成竹,還是不敢過於耽擱,實在是殿試時間緊促。

寫完草稿,還要謄寫正卷,不容錯彆一字,時間怎麼都不算充裕。

他略微思索片刻,繼續提筆寫道:

臣俯讀製策有曰:朝廷簡任賢良,共襄治化,如何當用其才,如何當稱其職。

《詩》曰:歌菁菁者莪,在彼中阿。言長育人才之道矣。

簡拔賢良,轉遷舊衙,觀其才器,度其德行,量其勤勉。

賢能少私欲者升之,無未竟之案者升之。舊衙有功者榮遷,原任無功者留任……

臣俯讀製策有曰:陰弊佞臣,貪風不息,誅求下吏,以奉上官,糜爛從生,遂使不肖有司,禍連民生生難,何法可革其弊耶?

今之百姓之苦,苦於有司之剝削。今之小吏之苦,苦於大吏之誅求也。

以臣計之,絕禁陰邪,懲貪之法,不可不嚴,懲其吏之小者,不如懲其吏之大者。

夫大吏之惡,其位愈尊,其害愈大,其害愈大,而人愈不敢言,或避之而走,或私欲脅從,吏治敗壞之始。

惟任不畏強禦之臣,營設精煉專任之司,出力而排之,行漢世懲貪之法,宋人禁錮貪吏之製,彼又何而為耶?

除吏之蠹,去民之害,殺一二人,而天下皆生,是天下之至仁也。

臣故曰:仁以擇吏,則澄清吏治,可生廉潔之風,此也……

臣年少淺陋,草茅新進之士,不知忌諱,唯有赤忱諫言之心,乾冒宸嚴,不勝惶恐之至,臣謹對。

……

恢弘富麗的皇極大殿,三百貢士無不絞儘腦汁,傾儘全力,將筆下的策論寫得儘善儘美。

但是,得心應手者隻是其中部分,大多數人總還力有不逮,言辭對策流於平庸。

此次策論之題,雖以吏治為題旨,但暗指朝堂政事風雲,以及天子心術隱憂,普通應考貢士難以儘知其奧。

等到賈琮寫完草稿,殿外更鼓再一次轟隆隆響起,著實有些摧人心誌,

他將草稿仔細閱讀即便,做了必要的潤色修改,便開始鋪開正卷,凝神靜氣片刻,開始執筆謄抄。

此時,不少貢士草稿都未過半,聽到殿外更鼓持續轟鳴,不禁額頭沁汗,重壓之下,搜腸刮肚,奮筆疾書。

隻是,這樣的狀態之下,要寫出華章宏文,隻怕是有些困難。

但是,也有貢士已即將完成草稿,估算殿試結束時間,還算有所空餘,自然心思篤定,下筆愈發從容……

殿外沉悶莊嚴的鼓聲,令許多應考貢士心中平添壓力,生出不少浮躁煩悶之氣。

但是急促不停的更鼓聲,在賈琮耳中並不覺得刺耳。

反而讓他覺得鼓聲雄壯鏗鏘,音韻莊嚴井然,催人奮進,如同萬馬疆場之上,激勵策馬衝鋒的戰鼓。

他的書法本就出色,外人都言已成宗匠一派,此時正凝神謄稿,筆力似被鼓聲感染,鐵畫銀鉤暗合韻律,愈發老辣圓融。

等到賈琮謄寫完正卷,仔細查閱即便,確定皆無問題,他不僅長長鬆了口氣,將試卷起放在考案之上。

此時,皇極殿外再次響起急促的更鼓聲,申時將儘,嘉昭十五年殿試,隻剩下最後一個時辰。

此時,即便答題草稿未完成的考生,都開始了謄寫正卷的步驟……

等到酉時將儘的更鼓響起,幾十名殿試執事官,帶著十幾名司禮監內侍,開始下場遊走,收取所有貢士的策論答卷。

三百殿試貢士,不管是應試得意,還是答題凝滯不得要領,他們的舉業之路就此結束。

從嘉昭十五年三月十八日開關的春闈大比,在皇極殿落日的餘暉中降下帷幕。

……

所有殿試貢士在禮部官員引導下,重新按照會試名次排列,在兩百大漢將軍護衛之下,走出皇極殿,順著來路出宮。

此時,幾乎所有貢士,不管殿試順逆與否,各自都心神激昂,因為他們的舉業之路,已就此畫上完美句號。

在他們走出深宮的那一刻,他們就已是進士之身,成為這個龐大帝國仕宦階層一員,多年苦讀終於如願以償。

此時此刻,他們都難掩激動之情,原本入宮之時受過禮部訓誡:皇宮大內不得喧嘩。

但是冗長的隊列之中,許多貢士已忍不住竊竊私語,數百人的隊列,壓抑的聲浪,如起伏的波瀾,來回往複。

護送的兩百大漢將軍,對這樣的逾規之舉,似乎恍若不見,可能是事先得過某些提點,對這樣的場景,好像見怪不怪。

領隊的禮部官員,陪同的幾位殿試執事官,也都對此置若罔聞,不少人臉上還有會心的微笑。

他們也都是殿試及第之人,大概都十分理解諸貢士此刻心情。

隻要不是過於逾規喧鬨,不過無傷大雅之事,他們也都當做看不見。

……

此時,走在隊伍領頭的賈琮,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聲音,語音溫和從容,頗有幾分不俗。

“鄙人杭州府林兆和,久聞威遠伯之名,曾到府拜謁,憾未得見。”

“今日殿試之題艱澀,威遠伯會元之才,必有文章錦繡,有暇當拜請益。”

賈琮回頭一看,說話這人二十歲年紀,相貌儒雅,神情衝淡,笑容溫煦。

正是排在身後第三之人,按照此人排序,賈琮便能猜到他是何人。

他曾見其拜帖,卻未識得其人,杭州府解元林兆和……

賈琮知道參加會試的各州解元,有十餘人,但進入會試前十,連自己算在內,不過區區三人。

林兆和高中首榜第三,僅次於自己,一身才情算十分驚人,實至而名歸。

賈琮笑道:“在下已收到林兄拜帖,隻是身在大孝,不宜見客,還望海涵。

會元之名,不過是僥幸,林兄今科亦為高中,不敢當林兄請益二字,有暇定當請樽把酒,共敘同年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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