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對故齊地的了解,當朝群臣無人可出蒙武之右。
因為蒙驁本就是齊國人,蒙武也出生於齊國,隻是長於大秦、仕於大秦而已。
但隨著嬴成蟜的詳敘,蒙武卻發現嬴成蟜對故齊地人文的了解雖然並不深入,但卻是站在一個比蒙武更高的高度縱覽全局,且並無錯處!
這一刻,本就對嬴成蟜頗為欽佩的蒙武愈發欽佩。
世人皆知長安君連戰連捷、攻無不克、備受世人尊崇。
但又有誰知道自幼生長於西邊關中地的嬴成蟜究竟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方才能對最東方的故齊地也能有如此了解!
想來,正是因為長安君背地裡下的苦功,長安君方才能成為如此大將!
嬴政更滿是欣慰的看著嬴成蟜道:“長安君此策,甚善!大善!”
“如此良策,焉能僅為下策?”
“當得為上策也!”
嬴成蟜卻搖了搖頭:“此策雖然有效,但卻是需要漫長時間方才能竟功的溫和侵蝕之策。”
“且故齊百姓亦非庸才,不會無人看出我大秦的目的,定會有故齊百姓動亂以抗,這會導致故齊地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會屢有動亂。”
“是故,我大秦需要有一名大將長期鎮守故齊地以便隨時平亂。”
就在嬴政以為嬴成蟜要再度自薦之際,嬴成蟜卻無奈的說:“但此策之所以能竟功,在於長期的溫和侵蝕,我大秦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讓故齊百姓處於一個相對舒適的環境。”
“是故不能由如弟這般出身於故齊人鄙薄之地的將領重臣鎮守故齊地。”
“而是當行以齊治齊之策!”
關中眾將中,唯有嬴成蟜能不被故齊之民鄙薄。
但嬴成蟜多多少少是有點自知之明的,他若是真的去了故齊地,即便他隻是去旅遊的,也能讓故齊地所有百姓晚上都睜著眼睛睡覺!
嬴政聞言失笑:“恐怕這才是長安君以為此乃下策的根本原因吧!”
嬴成蟜沒有反駁。
因為嬴政說的沒錯!
嬴成蟜有治齊三策,但唯有此策讓嬴成蟜沒法出去玩,此策當然是嬴成蟜心裡的下策了!
扁了扁嘴,嬴成蟜繼續說道:“故齊之民對非故齊之民多有鄙薄,外人很難取得他們的信任。”
“所以弟以為,可由一名出身故齊、能征善戰、聲威赫赫、善於政事之大將鎮守故齊地。”
“此將主平亂、定民心、懾不臣。”
“再擇數名出身故齊、頗有聲望、善於維穩、長於黃老術之臣出任故齊地諸郡之郡守佐之。”
“除此之外,各縣縣尉當優先以老秦人為主,縣令當優先以久仕於大秦的齊人出任,而縣丞之職則可加入分科舉士之中,交由心向大秦的故齊百姓任之。”
“如此,可大為緩解故齊之民對衙署的反感,更易得齊之民心!”
此策同樣是劉邦曾用之策。
此策看似會導致故齊地愈發割裂,且十分凶險,而且還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才能有所收效。
但隻要國中不出大亂就能切實的逐步蠶食故齊地民心,直至從根本上將故齊地徹底侵吞為大秦的一部分!
聽著嬴成蟜這番諫言,滿朝君臣的目光都不由得移向蒙武。
生於故齊,隨長安君破趙敗燕,官拜大秦上將軍,自幼習讀儒法兩家典籍,於政務一道的能力可為大秦眾將之最,蒙武的每一條特質都能滿足嬴成蟜的需求!
嬴政一邊思慮一邊緩聲開口:“上將軍武定可鎮故齊地。”
“然出身故齊、頗有聲望、善於維穩更還要善黃老術的臣子,卻不易得也!”
蒙武:???
不是,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嬴成蟜雙手一攤道:“弟隻管建言獻策。”
“如何選人,乃是大王的事。”
不能出去玩了,沒意思,有心情挖坑沒心情埋了!
看著嬴成蟜百無聊賴的模樣,嬴政心有所思,口中沉聲道:“寡人以為,長安君中、下二策皆是良諫!”
“寡人以為,可將故齊地之匠人、工坊儘數遷入關中,另於故齊地外再擇商貿轉運之所在,故齊地僅保留臨淄一地承擔轉運之責。”
“可儘遷故齊田氏之民入關中地,並勒令其改為他氏,不得再以田為氏。”
“可為拔擢治故齊地之官吏特開一試,以舉故齊地之賢才治齊。”
“令上將軍武領兵押送故齊田氏之民前往關中地,後屯兵於饒安一線,練兵、平亂、治民。”
“再由群臣舉薦出身故齊地的我大秦官吏為故齊諸郡之郡守,行拉攏、打擊之策以治故齊百姓。”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蒙武第一個上前拱手道:“末將,必不辱命!”
官至上將軍的蒙武也已生出了幾分保守之心,不再奢求功勞而隻想安安穩穩的活到死。
但蒙武終究不曾如王翦一般穩若老苟,見嬴政和嬴成蟜已經定策,大秦朝中也確實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便毫不猶豫的接下此責。
呂不韋、魏繚等朝臣深思熟慮半晌後也接連拱手:“大王英明!” 嬴政目光重又投向嬴成蟜,聲音不自覺的多了幾分溫和:“至於此次分科舉士,寡人以為可交由長安君肩負之。”
嬴成蟜雙耳抖了抖,抬眸看向嬴政。
嬴政的聲音愈發溫和:“此次分科舉士乃是特為故齊地選拔官吏而開。”
“是故,寡人以為初試之地不當隻設於鹹陽,而當分設於鹹陽、臨淄二地,以便於考生參考。”
“鹹陽考場由相邦監考。”
“臨淄考場則當由長安君、禦史大夫共同監考。”
“長安君意下何如?”
僅憑隗狀一人便足以完成對臨淄考場的監考,此事也理應交由隗狀負責,畢竟這本就在隗狀的職責範圍之內。
但你瞧瞧把孩子給憋的吧!
向來憊懶貪睡的娃兒都開始主動曝光自己的技術,自己往自己肩上攬責任了,可見娃兒有多想出去玩!
嬴政知道現在是大秦統一天下的關鍵時刻,嬴政也知道嬴成蟜對大秦的生產力發展有著不可取代的作用,但嬴政心裡卻也著實不忍。
王弟他還隻是個孩子啊!
他隻是想出去玩一玩而已,他有什麼錯?
寡人又不是馬上就要死了,何苦讓王弟承擔那麼多的重擔!
就讓孩子出去玩玩吧。
嬴成蟜:w
嬴成蟜頓時就來勁了,身體微微前傾,雙眼滿是小星星的連聲道:“弟願往!弟願往之!”
“除卻監考之外,弟還當興建考場,傳達分科舉士之訊,瑣事繁多。”
“不知弟可否提前啟程?”
嬴政失笑:“汝便是明日啟程亦無礙。”
“隻是。”嬴政手指虛點嬴成蟜道:“落下的功課,是要補的!”
出去玩歸出去玩,但課時卻不能落下。
嬴成蟜:o≧▽≦ツ
調課就調課唄,本君上輩子又不是沒被調過。
且本君往故齊地之際,大兄每旬日亦當休息一日。
本君回返鹹陽城後,大兄除卻每旬的休息日之外還要再拿出時間來給本君補課,這不就也讓嬴政減少操勞、多加休息、益壽延年了嗎!
本君不止可以出去玩,還可以讓大兄活的更久以便於本君玩的時間更長。
本君這一波可真是親自摸閃電,嬴麻了!
嬴成蟜毫不猶豫的應諾:“弟落下的課時皆當謹記。”
“待到弟回返鹹陽,儘補之!”
嬴政滿意頷首:“如此,甚善!”
呂不韋卻是有些焦急的拱手而呼:“大王!”
沒等呂不韋開口,嬴政便抬手壓下了呂不韋的勸諫之言,低聲道:“王弟不會於臨淄城興建工坊,亦不會領兵攻代燕。”
“王弟隻是往故齊地玩樂而已,此非相邦所願乎?”
呂不韋心頭發苦。
倘若長安君果真隻是往故齊地玩樂,本相非但一句話都不多說,反倒是會歡送長安君。
但長安君離開內史郡後果真會隻去玩樂而已嗎?
轉頭看著嬴成蟜清澈又誠懇的目光,呂不韋自知無法勸說嬴政改變主意,便也隻能無奈拱手:“唯!”
嬴政滿意頷首:“善。”
“故齊地之事並國中之事,皆當先以穩為主。”
“今我大秦首重之任,乃是統一天下!”
“長安君,可敢再為寡人掛帥,出征滅敵乎?!”
嬴成蟜當即起身,肅然拱手:“臣,願為大王死戰!”
聽到這句意料之內的話語,群臣麵上都不由得浮現出幾分輕鬆。
嬴政亦欣然而笑:“能得長安君掛帥,則此戰無憂矣!”
“為得戰勝,長安君可有所需?”
嬴成蟜毫不猶豫道:“明歲,秦地動,糧減產。”
“我大秦若欲於明歲發兵,則必當於今歲儘全力耕作,同時趁今歲並無大災的機會,用儘一切辦法充盈我大秦糧倉。”
“如此,我大秦明歲方才有可供大軍久戰之糧,亦可有賑濟新附之地災民之糧!”
雖然嬴成蟜早已傳訊朝中,闡明了明年的自然災害,但當嬴成蟜親口說出這個消息,群臣還是心頭一震,頓覺陰雲撲麵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