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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 頂上一句話,底下跑斷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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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撕心裂肺的嬰兒哭聲,在產科病房上空回蕩著,時不時便有護士急匆匆地走過,進產房查看:在雲縣,到產科來生孩子日益成為一種時尚,雖然花費沒有比在家生孩子儉省,但好在省了事兒,在家生,要預備黃刀紙、草木灰、新買的利剪、茅草、上好的濃陳醋,東西繁雜不說,還要占據一個房間布置成產房,若是遇到難產,產婆無法可想的,最後還是要往醫院送,一路上還擔驚受怕的。

若是在醫院生,這一切東西都不用準備了,房間也富餘出來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若是難產,立刻就能有大醫生來接手,不論是做側切也好,實在不行開腹產子也罷,總算還有辦法可想,不至於活生生把母親和孩子一起憋死在家中。

因為這一點,新設的產科,床位一向是很緊張的,產房外時常能看到做父親的心事重重地來回踱步,而最近則更是時不時地還能看到更士的身影,小武都已經和產科的護士混得臉熟了,他才一進門,護士便指了指五號病房,“家裡人陪著來的,有個男丁是她兄弟。”

小武點了點頭,歎了口氣,先敲敲門,聽到裡頭一聲疑惑的‘請進’,便推門而入,“產婦鐘阿妹?”

“我妹妹睡著了。”

五號病房放了兩張床,其中一張是空著的,另一張則躺了一個麵色蒼白的女子,看得出來,剛剛的生產對她消耗很大。一個小娃娃打在繈褓裡,被女性親眷抱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床頭的提籃裡放,小武瞥了幾眼,心頭不太好受,招手道,“那來個能做主的和我出來。”

天熱,他沒穿更士製服,不過態度理所當然,阿妹家人大概以為他是醫生,站在床尾的一個年輕男子,忙跟出來道,“我是她弟弟——今年也十七歲了,醫生和我說罷,我姐姐可是落了病根子?”

看他長相,和鐘阿妹的確是姐弟無疑,小武道,“這個我不知道,我先問你,你識字嗎?”

鐘小弟當然識字了,小武又道,“那你看《買活周報》嗎?”

周報卻不太看的,鐘家是很典型的農戶家庭——他們祖籍是泉州的,因為泉州鬨乾旱那一次,到雲縣來討生活,得了一塊田,現在鐘家父母在種果樹,鐘小弟在山上幫忙,幾個姐妹先後進城做活,鐘阿妹發動時,鐘小弟正好入城賣果子,於是便幫著籌措,另外幾個女子都是鐘阿妹做工時的朋友——鐘阿妹在一家餐館洗碗幫閒,也不是什麼上等活計。

“你姐夫呢?”

小武問,“這孩子總不成是變出來的吧,他爹呢?”

鐘小弟的眼神便有些遊移了,支支吾吾道,“這……我也不太管我姐姐的事,卻是並不清楚……”

小武猜都猜得到這是怎麼回事了,“你姐姐今年多大?”

“二十四!”

其實小武感覺鐘阿妹最多不過二十,極有可能是在入買登記的時候,受人指點虛報了年齡,不過他不計較這個,這個是不可能有實際證據的,隻是直接說道,“你沒聽說買地新施行的《婚姻法》吧?女子即便滿了婚齡,單身生育也要罰款的,罰金是本地六個月平均工資,按雲縣的水平,這筆錢當要七兩銀子左右,你們有準備嗎?

且,不婚而育,還要強行搬遷,離開本地——現在不是去雞籠島就是去南洋,十六年內不許返回原籍,要監視居住,在朝廷安排下做工十六年才可。這新規定你們可知道?”

很顯然,鐘小弟完全不知道這近日來的新變化,他詫異地張大了嘴,“啊——這?”

又是‘啊這’,這些百姓的無知簡直令人痛心疾首!小武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在鐘小弟頭上扇了一下,“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再說一遍,你姐夫呢?”

“他……他在家裡,沒有跟過來。”

鐘小弟如何能與更士鬥心眼子,立刻招了,“我們……我們之前怕他休產假,收入少了可惜,便定了等孩子生完了再寫婚書……反正都是鄉裡鄉親的,也……也不怕他跑了。”

“哼,彩禮收了,嫁妝陪了,便是夫妻了,婚書寫不寫倒是無關緊要了,是不是?”小武哼了一聲,不屑地道,“就你們這些人愛鑽空子!”

——而且是極為普遍的愛鑽空子,最後才導致官府修改了原本寬鬆的政策。小武對於治下的民情心裡是有數的——本來民間就不愛寫婚書,便是從前,也多是有‘以夫妻名義同居’卻根本沒寫婚書沒過明路的,對鐘阿妹這樣的家庭來說,婚書根本是無所謂的東西,反而寫了要強迫丈夫也休那六個月的產假才傻,他們倒也不是專門為了鑽空子才不去寫,而是看不到寫婚書的好處,便‘懶得搞’了。

無媒同居的現象,在民間極其普遍,其實這也反而讓更士抓嫖變得艱難起來,官府政策收緊之後,他們也是喜憂參半:喜在從此抓嫖簡單多了,少了個‘沒寫婚書的夫妻’這個借口,憂卻在於工作量更大——上頭的老爺一句話,下頭的人真是腿都跑細了。

光是清查私生子,就是極其巨大的工作量,哪怕鐘阿妹不來醫院,其實也逃避不了幾天——家裡有了新生兒的哭聲,瞞不了人的,居委會的人不幾天就要上門讓她登記人口了,到時候,若拿不出官府蓋章的婚書,還是得小武他們出麵來處置。

而且,每次處置這些產婦,過程當然都是極其不愉快的,雖然街坊鄰裡不乏支持者,反而會積極地幫著他們出麵嗬斥反抗的家人們,“無媒苟合產子,不浸豬籠都好得很了!”——但是,產婦的家人們當然無法接受‘十六年監視居住’的處理,他們也很難理解其中的邏輯,反抗和哀求是堅決而且激烈的,因為,如果產婦本人有娘家的話,這完全就是硬生生地拆散一個家庭。

鐘阿妹不是小武處置的第一個無婚書產婦,他甚至能遇到一些完全是舊式思想的產婦:‘你為什麼沒有婚書?’‘因為我是姨娘。’‘我們買地隻允許一夫一妻你知道嗎?’‘但我在敏朝就是他們的姨娘了。’‘你知道拿不出婚書,就隻能交罰款並且搬遷吧?’‘我們走了,豈不是讓父子分離,您於心何忍?’

——這種驢頭不對馬嘴的說話,是讓人異常煩躁的,小武很多次都想直接點破——為什麼要把孩子帶走?送到隨機的遠方去?就是因為要避免生父和孩子相處,否則這仍然是對買地產假製度的破壞,家庭的構成根本不需要‘名分’,他越乾這份活越清楚,‘名分’其實都是後天強加上去的。親情的產生,壓根和名分無關。

倘若隻是繳納罰款而已,對男方來說仍然有漁利的空間——譬如說,鐘阿妹的情況,倘若她跟的是一個富商手底下的高級管事,一個月報酬就是十兩,那麼對他來說,繳納罰款不過是七兩,而休息六個月,損失的是六十兩。鐘阿妹給他生的孩子越多,他從‘非婚生子’上鑽空子汲取的好處也就越大。

就算沒有名分又如何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孩子的父親,孩子長大了也照樣給他養老,這個管事甚至還可以娶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全都如此操作,他將在事實上跨越買地‘一夫一妻製’的束縛,依舊毫無代價地做他的大老爺。

所以,想要徹底遏製這一點,就必須把所有非婚的孩子遠遠送走,讓他們難以和父親產生感情上的丁點聯係,對於沒有在跟前長大的孩子,該如何相信他是自己的親生,而不是什麼騙子?

不論男女其實都無法確定這一點,而且,一旦錯過了長大最關鍵的那幾年,感情永遠不會和在眼前長大的孩子一樣好。所以,非婚生的孩子是必須送走的,母親其實隻是添頭而已,隻不過讓母子分離似乎是更大的人倫悲劇,所以衙門幾經考慮,還是選擇了眼前的做法:母子一起強製遷徙,十幾年內不得返回。

當然了,這些道理鐘小弟是不會懂的,他根本不明白為什麼姐姐未婚生子,會廣泛影響到其餘女子就業,所以小武隻是語氣十分不好地質問鐘小弟。“你再說一遍,你姐姐和姐夫是已經寫了婚書,還來不及去衙門蓋章,就發動生子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婚書,純粹是單身生子?”

鐘小弟再蠢也知道,更士老爺這是高抬貴手了,他頓時麵露感激,連聲說道,“是,是已經有婚書了,嫌麻煩沒去衙門備案——”

小武看了看醫院走廊儘頭的座鐘,“會看座鐘嗎?現在是晚上幾點?”

“會……會看的,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好,我明晚九點半還會再來這裡,我要看到一張備案的婚書,你們還要準備一百文的罰款——有婚書不去辦準生證也是要罰款的。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明白了!”鐘小弟感激涕零,“明日我就讓我姐夫去寫——”

小武瞪了鐘小弟一眼,止住了他繼續自曝馬腳,用下巴揚了揚護士台,不輕不重地道,“產婦要外出先要租輪椅,記得帶押金,還有孩子是不能帶走的,要留一個人看守孩子。”

他和護士台後的護士張大壯對了個眼神,彼此會意地點點頭——張大壯最近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了,孩子必須得拿婚書和準生證來才能抱走,否則這對母子還是要接受強製遷移的懲罰,如果沒錢交罰款,到地頭還要扣發工資。

快刀斬亂麻,暫且把這攤子事了結了,小武提燈出了醫院,本想回更士署去,但想到一回去隻怕又要處理鬥毆事件,心念一轉,便決定先去鐘阿妹的居住地看看——雖然看鐘阿妹的姿色,還有這鐘小弟的表現,想也知道‘姐夫’不會是什麼有錢有勢的大人物,不太會有鐘阿妹其實是第若乾房姨太,今晚‘姐夫’隨意找個小弟來寫婚書的事情,但也要提防他們實在窮困,為了保住男方六個月的收入,乾脆直接借出醫院去辦婚書的當口逃走,換個戶籍重新落腳生活,孩子乾脆放在醫院就不要了——這樣的事很少見,但會有,小武是個更士,人心幽微他是看得太多了。

若真有這樣的事,他就該倒黴了,是以,一半是為了小心,一半也是不願早回更士署,他便順著路,走向剛才記在腦中的住址,這鐘阿妹倒沒有住在單身宿舍裡,看來的確是和丈夫以夫妻名義在外居住,是在雲縣老式的木板房裡租了個小單間。

從醫院到舊城,大概走上半個小時差不多,自行車在如今的街道上是彆想了,這一街的燈火,人潮,簡直就是火樹銀花不夜天,小武橫渡繁華,搖搖晃晃走了多半個小時,對著門牌號到了院子裡,院內已經是一片漆黑,隻有窗中有朦朧燈火,按照買地的規定,分租的房間門口也有小門牌,小武就著月色一看,鐘阿妹家燈是黑的,不由一陣納罕:妻子去醫院生孩子了,這當丈夫的是早已睡下了不成?

當然,也有可能是睡不著,或者在醫院外徘徊,或者是去給妻子買些吃食補品了。小武走到門前,側耳一聽,門內安安靜靜並無男子睡著後濁重的呼吸,便打算先回更士署去,恰好此時卻聽到隔壁房間有人說話,他也是更士天性,心裡想或許‘姐夫’在隔壁和鄰居聊天,便悄無聲息貓腰走了幾步,伏在此人門前,聽門內有人用關陝方言說道,“都說好了,明日午時,鐘響時一同舉事,出不了差錯……”

這一驚非同小可,小武剛要繼續聽下去,屋內已是喝道,“什麼人在外麵鬼鬼祟祟?!”

說著,便聽到金鐵交擊之聲,似乎是一個大漢抓起刀劍,沉重腳步,往門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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