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驚雷炸響的刹那,蒙定郡青碧如洗的天穹陡然變色。
墨色雲海翻湧堆迭,瞬息間吞噬了所有天光。
雲隙間金蛇狂舞的雷電扭曲著劈裂虛空,要鎮壓而下,卻在觸及塵世的瞬間,虯結的電光驟然坍縮成細弱的銀線,最終潰散成漫天光屑。
暗紫雷痕殘存在雲層褶皺裡,映得下方城池忽明忽暗,濕冷的風裹挾著泥土腥氣撲麵而來。
“嘩啦——”
雷罰未落,暴雨傾盆而下。
蒙定郡無數修士齊齊驚詫萬分,不明所以。
“莫非,有真人方才在附近鬥法?”
有人默默猜測,否則,也難以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可金丹真人,似乎都無法造成這般威勢。
至於元嬰真君,世間罕見,無一不是在各大宗門閉關坐鎮,又豈會在小小的燕國境內鬥法?
而在漱玉軒內。
師姐妹二人不約而同地臉色一變。
“旻心,感受到了一股可怖的味道。”
銀發女孩小臉一白,一絲恐懼自神魂深處蔓延,這種味道對她而言,有種奇怪的熟悉之感。
薑元夏閉目,感悟著天地間彌漫的彌留雷痕,驚疑不定地道:
“似乎,是天罰的氣息。”
據傳,在諸仙時代,修者每逢跨境之時,都將麵臨雷劫。
天資越高者,其麵臨的雷劫也就越恐怖。
然而,在如今的年代,大道不顯,雷劫早已不現。
這並不意味著是一件好事,雷劫不僅僅是對修者的考驗,也是天道對生靈至關重要的饋贈。
或許,諸多在當前境界圓滿的修者難以突破,便是缺乏了雷劫。
但問題就來了,如今的年代,又怎麼會有天罰?
就連她和旻心,在凝丹之時都未曾經曆過天罰。
諾大的修真界中,惟有蕭黯在玄英仙宗突破元丹境時,似乎遭遇過天罰。
但大多修者認為這隻是玄英仙宗的鼓吹罷了。
“莫非,是師尊……”
黑發少女明眸之中掠過一抹不可置信,她剛剛親手送給師尊結丹靈物,知曉師尊方才正在閉關凝丹。
若是雷劫,那很可能是師尊遭遇的天罰。
“那個大變態?”
銀發女孩愣了愣,比薑元夏還驚詫,她嘟著小嘴,
“他?這種恐怖的威壓,怎麼可能是因為他……”
看似不屑的話語中,卻暗藏著擔憂。
薑元夏心緒不寧,雖然雷劫未落,可並不能代表師尊平安渡過。
想了想,她摸了摸銀發女孩的腦袋:“旻心在這裡等師姐,我去看看師尊。”
嗯,這樣師尊在千辛萬苦渡劫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呢。
這樣師尊會覺得元夏比其他徒弟更孝順吧?
誰知,銀發女孩緊跟在他身後:“我……我也要去!”
兩人心事重重,很快便來到薑河屋外。
這裡已經有一個棕發小女孩在鬼鬼祟祟地偷看著。
薑元夏蹙了蹙眉:“你怎麼在這?”
她記得這是師尊帶回來的那群孩子中的一個,似乎和師尊比較熟,其他孩子都被師尊外放到漱玉軒外。
唯有她和那名叫李芝芝的,放在漱玉軒內,兩個女孩住在一起。
這也是小旻心今天不開心的原因。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背著雙手,低著頭看著腳尖,糯糯道:
“剛剛瀟瀟,在這裡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所以,所以好奇來看看。瀟瀟這就走。”
薑元夏若有若無地打量了秦瀟瀟一眼,她強大的神魂,隱隱在這小女孩身上察覺到一絲異樣。
可又說不出,是哪不對勁。
但既然有了這種感覺,便說明這女孩有著問題。
暫時還是不要打草驚蛇,先看看師尊如何了吧……
她不動聲色地頷首:“記住,以後莫要在漱玉軒內四處亂跑。看在師尊的麵上,這次就放過你。”
“好……”
女孩看起來更膽怯了,先是慢慢地挪動腳步離開,稍微拉開點距離後,便逃也似的跑走。
單從外表看,薑元夏還真難以發現異常。
要麼是這女孩很會演戲,要麼就是女孩的確是無辜的,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身上的異樣。
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阿欠——”
小旻心揉了揉瓊鼻。
奇怪,剛剛好冷啊……
她已經當先推著房門,但這看似淡薄的房門卻沉如千鈞。她不信邪地再次推了下,手中凝聚著金芒。
“旻心,師尊在外麵布置了禁製。讓我來吧。”
薑元夏按住小旻心蠢蠢欲動的手,傳音入室內,
“師尊成功結丹了嗎?元夏……和旻心都很擔心師尊……”
……
丹成!
丹田內,玄黃珠隱隱流露出一縷不悅的情緒。
因為在它的身邊,另有一顆金丹和它搶奪著丹田中心位置,而它還搶不過這顆金丹。
任憑玄黃珠再如何神異,它終究是被薑河祭煉的至寶,而金丹才是薑河的本源所在。
“奇怪……這金丹的顏色不對。”
薑河內視著丹田,尋常金丹,都呈現赤金之色。
而他的金丹,似乎是因為融入了諸多神力,呈現九色。
但好在這似乎是一個好的征兆。
結成金丹之後,薑河最鮮明的感覺就是,體內的靈力源源不絕,能夠施展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法術,也能支撐得起長時間的禦劍飛行。
就比如昔日薑河要駕馭靈舟開個幾天幾夜,現在一鼓作氣就能直接飛到目的地。
其次,便是肉體活力激增,精神煥發。
他現在的壽元已經有四五百年左右,他年齡在凡人中稱得上是中年,但對比如今的壽元,則年輕得不能再年輕了。
“唔,神力威能也激漲了不少。如果再遇到葉家老祖,就算他已經在元丹境紮根,習得法術,我也能輕而易舉斬殺他。”
薑河由衷欣喜。
昔年,他還需要鄭重對待的雲溪宗小師叔楚昭明,玄英仙宗長老葉閣,如今也不過是同境的修士。
至於蛇尊者,天璣,席如漸等名揚一方的元丹真人,他也有了戰而勝之的把握。
曾經在青木城時,自己要有現在的修為,何至於被人打的師徒分散,流亡各方?
“嗡——”
忽然,蒙塵已久的神劍嗡鳴出聲,自發自案桌之上浮起。
黯淡的劍麵上,十二道豎瞳散著淡薄的靈光,似在渴望著什麼。
它本欲衝天而去,但周身布置的重重禁製,遏製了它的行動。
這是自奪得神劍之後,它第一次出現非同尋常的反應。
“這是……”
薑河若有所思,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陰沉的天幕之中。
他自然知曉方才的天劫。
在凝丹的那一刻,他便止不住的心悸,預知自己將要麵臨雷劫。
隻是這方天地大道早已不顯,那雷劫還未降臨,便湮滅在虛空之中,隻殘留下道道雷痕。
而神劍,卻對這些殘留的雷痕有極其強烈的渴望。
蓋因這些乃天道劫雷的殘留,流轉道蘊,已經上萬年未曾出現在世人眼裡。
尤其對於經過重創的神劍而言,更是讓它自發的渴求。
薑河同樣眼饞得很,可那裡乃雷劫湮滅之處,虛空裂隙橫生,殺機重重。
饒是擁有化虛神力的滕真意,都不敢涉足其中。
“你能吸收那些劫雷?”
薑河試探地問下神劍,他和玄黃珠相處已久,早已明白,這些至寶雖沒有神智,可終究乃天地間堪稱獨一無二的至寶,擁有著靈性,能勉強表達出部分訊息。
神劍輕吟,越發雀躍,隱隱間,還流露出對薑河的親近之意。
這是它頭一次對薑河表示親近,但薑河不確定它是不是故意迷惑自己,好讓他解開對神劍的束縛。
“咚——”
正當此時,薑元夏敲響了房門。
薑河耳朵一動,收到了她的傳音。
他長吐一口氣,解開室外的禁製及陣法:“元夏,進來吧。”
“恭喜師尊,成功凝丹!”
黑發少女牽著撅著嘴兒的銀發女孩,向薑河恭賀道。
“這丫頭怎麼又不高興了?”
見到兩個徒兒,薑河心情不由得輕快幾分,含笑問道。
黑發少女欲言又止,這還不都是因為旻心在房外看見了那秦瀟瀟?
“是因為旻心擔心師尊,所以看起來才有些不開心呀。”黑發少女微微一笑,落落大方。
“原來是這樣啊,這小丫頭竟然還會擔心我?”
薑河笑嗬嗬地就想摸小旻心的頭,誰知,銀發女孩一偏腦袋,抱著雙臂冷哼一聲。
薑元夏假裝沒看見師尊疑惑的眼神,偏開眸光。忽然看見尚且在不甘顫動的神劍,眸露異采:
“師尊,神劍怎麼在顫動?”
見狀,薑河便將前因後果統統告訴大徒兒,扼腕歎息:
“唉,雷劫道蘊無論是對神劍,還是對為師都至關重要。可若放任神劍飛去,又擔心它一去不回。”
“師尊沒有祭煉神劍麼?”
黑發少女有些奇怪,按理說奪得神劍已經有些時日,可師尊竟然還沒能煉化?
“嗯,這劍傲氣的很,又受到重創,沉寂劍體,實在無從入手。但在為師凝丹之後,倒是能得到神劍的反饋。”
薑河思索,或許在凝丹之後,神劍便認為他已經有駕馭它的資格了?
言罷,他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大徒弟。
而少女也沒有讓他失望,輕點白嫩的下巴沉思道:
“既然如此,那元夏有一法,我可將神魂寄於神劍之上,隨它同去,便無需擔憂神劍不返。”
尋常修者的神魂,不可能寄於神劍。
但元夏是一個例外,她乃先天魂胎,神魂與常人不同,某種意義上,元夏的神魂才是元夏的本體而非肉竅。
昔年,蕭黯便是想用元夏祭劍,煉為劍靈。
“但神劍去那雷劫之地,會不會傷到你的神魂?”薑河有些不放心。
雖他知道先天魂胎誕於天地之間,自天地之處存世至今,恐怕就連真正的雷劫都經曆過。
可如今的元夏,乃魂胎轉世成人,和以前終歸不一樣。
薑元夏素手輕撫劍脊,指尖漾起幽藍魂光,先天魂胎的氣息如月華流淌。神劍震顫漸緩,竟似通靈般收斂鋒芒,任她神魂纏繞。
“師尊且看。“
黑發少女回眸一笑,自信滿滿,
“魂胎實則天道同源,這湮滅雷痕傷不了我。元夏亦能受益匪淺。“
薑河望著徒兒眼底躍動的自信,忽憶起五年前青木城外,她蜷縮自己中瑟瑟發抖的模樣。而今少女已能獨當一麵,反倒襯得他這師尊有些優柔。
“若見勢不妙,立即抽身。“
他並指抹過劍體,解除其上的禁製,同時,準備好禦劍前往近處,以防意外。
黑發少女闔目凝神,一縷琉璃般剔透的神魂自眉心溢出,沒入劍身十二瞳中。
霎時靈光驟起,神劍裹挾著漫天雨幕破窗而出,直貫九霄!
雷痕深處,虛空如破碎的琉璃。
薑元夏的神魂寄於神劍內,隻見其內道紋交織成鎖鏈,有如天上劫雷同出一轍的道蘊,隻是現在已經殘缺不堪。
“原來如此“
魂光輕顫,她恍然驚覺蕭黯當年渡劫傳聞非虛。
劍體的內道蘊,恐怕就是蕭黯昔年渡劫所得。
神劍貪婪地刺入雷網,十二瞳次第亮起,如饕餮吞食般攫取殘雷。
與此同時,薑元夏的魂體於劍體打坐,閉目感悟。
這些道蘊,同樣讓她受益匪淺,有益於突破胎丹境!
突然,鎖鏈嗡鳴震顫!
一道模糊虛影自道紋鎖鏈中顯化,他麵容不清,玄袍獵獵。
虛影屈指輕彈,竟勾動殘雷化作利劍刺向薑元夏。
“蕭黯??!“
薑元夏魂念激蕩,驚愕不已。
但很快,她便發現這僅僅隻是蕭黯留下的一縷神念,若非她神魂入劍,很難察覺這縷神念存在。
此法陰毒無比,會在師尊祭煉神劍的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沒想到蕭黯竟還留下了這種後手……
黑發少女臉色一冷,恨不得把蕭黯的屍首找回來鞭屍。
她心念一凝,如淵如海的魂力卷開,霎時向那模糊虛影絞殺而去,不過片刻,蕭黯神念頓時如泡影消散。
良久後,暴雨漸歇。
薑河雖然看不見大徒弟的神魂,但見那正四平八穩吞噬雷痕的神劍,稍感放心。
“師尊,幸不辱命……為避免其他修者察覺,元夏暫時與神劍匿形,還望師尊放心。”
不久後收到的傳音,則讓薑河放下一切擔憂。